《安》小草本心

45、吐露心声

　　说完，林安也沉默了。
　　一时间，房间内的空气都似是凝滞了。
　　林安似是在自言自语，道：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和仪公主。你说，她去了北戎，这日子该怎么过啊？怎么跟一个仇人朝夕相处？怎么在北戎皇家生存？”
　　韩瑾沉默片刻，轻声道：
　　“会很难。但和仪公主从小长在宫中，性格坚韧。只要大梁和北戎不反目，便是看在大梁的面子上，也不敢随意动她。”
　　林安喃喃道：
　　“确实难，很难。”
　　韩瑾道：
　　“其实主要看慕容钦，看他待雪儿如何。皇家再刁难，只要他能扛得住，雪儿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林安道：
　　“第一次见面就成婚，之前又不认得，那慕容钦会平白无故对公主好吗？”
　　韩瑾道：
　　“我与慕容钦曾经交过手，他那人桀骜不驯，但人品匡正。以他待下属的为人来看，不至于苛责雪儿。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既然成婚，就要肩负起责任。而且他大哥遇害一事与雪儿无关。慕容钦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本是很严肃的话题，甚至有点沉重。
　　听到韩瑾对慕容钦的判断，林安忍不住心里打了一个问号。
　　他韩瑾聊起婚姻一本正经，他是自觉自己有多高尚，多有责任感吗？林安忍不住连想起来他流连青楼的频次，还有那虎头虎脑的小儿子。
　　但人家好歹是将军，林安还没有跟他熟络到能乱开玩笑的地步，因此闭口不提。

　　韩瑾说完，林安半晌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轻声开口道：
　　“我长年负责与北戎的情报联络，接触的人多，三教九流，样样都有。仅为情报，从未交往过密。”
　　他又沉默了一会，似是挣扎了很久，咬着牙，轻声道：
　　“我府内从无妾氏，并未娶亲，韩家家规森严，我从未敢僭越。”

　　说完，韩瑾只觉得心砰砰跳，脸上燥热。
　　良久，不听林安出声。
　　他起身细看，那丫头趴在床上睡着了。
　　韩瑾远远瞥见林安紧紧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个小脑袋，很是呆萌可爱的样子，无奈一笑。

　　是他刚刚说的，明日要早起，需要早睡。
　　但此时，他却神思清明，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索性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练兵，怎么对抗北戎。

　　韩瑾一路随着和亲队伍回京，途中将林安送至青平山。
　　面见圣上后，又是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不敢少歇，韩瑾立刻就赶回军营练兵。

　　岳雪随着迎亲的车队抵达北戎都城。
　　她自己没有带丫鬟来。本来皇后是赏赐了两个丫鬟的，结果那两个小丫头才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听说要去北戎，吓得暗自垂泪。
　　岳雪不忍心，向皇后推辞，言明自己不需要丫鬟陪嫁。
　　其实皇后若是真有心帮她，自然会挑得力的大宫女。随意指派两个这么小年纪的丫鬟，真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大梁的公主怎么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这也太寒碜了。”
　　两名宫女捧着喜服，走在驿馆的回廊上，一边议论。
　　二人来到一处寝室前，轻叩房门，得应许后推门而入。
　　“和仪公主，这是钦皇子为您准备的喜服，请您更衣。”

　　至今，一个多月的旅途奔波，岳雪此时面色疲惫，却依旧身姿笔挺端正坐在椅子上。
　　她身着大梁预备的大红色喜袍，目光落在宫女的托盘上，那北戎喜袍的颜色，分外扎眼。
　　是玫红色。
　　这颜色，是妾氏进门穿的颜色。便是北戎与大梁风俗再不同，大婚时新娘着正红色喜服，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两名宫女虽然俯身行礼，却分外大胆地抬头打量着岳雪的表情。
　　如此羞辱，且看这大梁的公主怎么办。

　　岳雪面色如常，轻声道：
　　“多谢了，你们放下就好，我自会更换。”
　　两名宫女都没想到岳雪会这么好说话，放下喜服退出房门后，便开始议论:
　　“这大梁的公主也太没有原则了，这窝囊气都能忍？哼，还公主呢，一点骨气都没有。”

　　岳雪在屋内将二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展开玫红色的喜服，做工颇为简单，的确当得羞辱二字。
　　要自己反抗吗？孤身一身初到北戎就给这么个下马威，可自己又能如何？
　　岳雪自嘲道：自己这婚姻本就是个笑话，穿什么颜色的喜服都无所谓了。

　　大婚当日，慕容钦到驿馆来接亲。
　　成婚后，皇帝赐他钦王府，成亲仪式均在王府内筹备。
　　岳雪身着一身玫红色的喜服，蒙着盖头，小心翼翼出了驿馆。

　　接连下了几天大雪，地面结冰，很是难走。
　　岳雪穿着绣鞋，冻得发抖，脚底打滑，举步维艰。
　　慕容钦始终坐在马上，看岳雪走路费劲，就那么远远看着。看着她小小的玫红色身影，一步一步移向马车。
　　慕容钦冷哼一声，还真是个有毅力的。

　　岳雪前脚刚一上车，车帘还没有放下来，慕容钦便下令启程。
　　而他自己，手中皮鞭高高扬起，驾马疾驰。
　　他自己跑也就算了，还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驾车的马匹。
　　一时间，四匹马疯了似得向前奔驰，岳雪坐在马车里，双手紧紧抓住栏杆，不然人都能被颠出来。

　　慕容钦就如此驾马，绕城三周。
　　迎亲的马车，绕城三周疾驰。
　　岳雪在车里，被颠得死去活来，却能听到沿途围观民众的高喊声：
　　“颠死她！那挨千刀的大梁公主！”
　　北戎都城的男女老少争相围观，且看他们皇子如何戏弄大梁公主。连年征战，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儿郎殒命大梁。因此人群中咒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他们把痛失亲人的所有苦楚，都转换为谩骂，嫁诸这位大梁公主。

　　钦王府内，稀疏摆了几桌，宴请宾客。
　　自慕容元过世后，慕容钦便一蹶不振，醉心莺歌燕舞，夜夜笙歌。因此今日到场的尽是些慕容钦的狐朋狗友。
　　皇帝与慕容钦母妃均未到场，只是派了慕容钦的叔伯代替，走走过场。

　　简单的叩拜仪式过后，岳雪便被送入洞房。
　　接连几日疲惫，岳雪太累了，她坐在床边，脑袋抵着床柱，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指尖传来的一阵尖锐刺痛令岳雪陡然惊醒。
　　意识有那么一瞬间是混沌的，仿佛自己还在大梁后宫中。待她完全清醒过来，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嫁到了北戎。
　　还是新婚第一晚。

　　岳雪本能地抽回手指，却被慕容钦紧紧抓住。
　　待她冷静下来，才发现是慕容钦拿刀直接在自己手上划了个口子。
　　神思清醒后，岳雪便不再挣扎，只是默不作声。
　　只见慕容钦用力捏了捏她受伤的手指，血珠顺势流了下来。他随手拿了床上一块白色的帕子，在她手上胡乱擦擦。直至帕子给染上斑斑血迹，他才将帕子一扔，松了手。

　　岳雪看那白色的帕子，也知道那是派什么用场的。
　　她脸上微微露出红晕。
　　而慕容钦此举意味着什么，她也清楚。

　　慕容钦取了一盅酒，拿了一碟下酒菜，自己倚在窗边的软塌上，一口菜，一口酒，好不自在。
　　他瞥着窗外，道：
　　“和仪公主好大气魄，妾氏穿的喜袍你都不介意。我何德何能，能娶如你这般贤惠的妻子。”
　　岳雪沉默不出声。
　　慕容钦扭头看了她一眼，笑道：
　　“公主殿下真是惜字如金。我奉劝你，当好你的和亲公主，做好我的钦王妃。不听，不看，不传。恪守本分，就乖乖在这个小院子里呆着，我尚且留你一命。否则。”
　　慕容钦将一壶酒饮下，随手将玻璃酒壶扔在地上，一时间碎片溅落一地。
　　他起身，走到岳雪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冷漠而疏离，道：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他倒也不刁难岳雪，转身离去。

　　岳雪深深叹了口气。
　　装聋作哑，那可是自己的看家本事，已炉火纯青。
　　慕容钦说的那些话，对岳雪而言不是难事。
　　她巴不得，天天缩在这个小院儿里。难不成，她还喜欢上街被百姓谩骂不是？

　　第二日清晨，岳雪听见院外有了动静，便赶紧起身。
　　梳洗，收拾床铺，将一切整理得当。
　　不多时，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叩门声响起。

　　岳雪连忙起身，前去开门。
　　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管事嬷嬷进了屋，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各自托了一个托盘。
　　嬷嬷神情严肃，看向岳雪的表情很是威严，颇有气势。
　　反倒是岳雪虽然受了她一礼，却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人的样子。

　　嬷嬷行礼后，起身道：
　　“老奴给王妃请安。老奴是府内的管事嬷嬷，王妃日后有任何安排，指使老奴即可。”
　　岳雪神态颇为谦恭，道：
　　“我初来乍到，不懂府内规矩。不足之处，还请嬷嬷多提点。敢问嬷嬷贵姓，怎么称呼您？”

　　嬷嬷闻言神色不变，坦然道：
　　“府里人都唤老奴福嬷嬷。”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的丫鬟，呈上宫服，道：
　　“今日王爷与王妃进宫向皇上和兰妃娘娘问安，还请王妃更衣。若有要吩咐的，您随时招呼老奴。”
　　说罢，她眼光在床榻上扫视一圈，目光定在了那方白色的帕子上。
　　一个眼神示意，身后另一名丫鬟上前，将帕子收在托盘中。
　　三人向岳雪行礼后，便立刻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