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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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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每年逢年过节,林安回来时,总要在苏娴面前絮絮叨叨说很久她在山上的生活。这么些年来,她应当是快乐的。
苏娴听林安说得肯定,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解释道:
“因为你与你大哥、大姐不同,他俩小的时候,你爹待他们还是上心的。但你出生的时候,叶氏已经进门,不久就生下了林悦怡。本来我还有一丝期望,但随着你长大,我眼睁睁看着你爹越来越偏心叶氏母女。我知道父母的爱对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也知道你爹冷落你更多是因为我的缘故。如若我待他一如从前,顺从他,至少他待你会更上心一些。可是我那时年轻脾气也倔,就是不肯低头,想到这儿,娘就觉得愧对你。”
苏娴说到这里,神情凝重,几欲落泪。
因为曾经有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冀,所以她怨,她不甘心。只是现在想来,他心已经不在了,自己再怄气又有何用。还不如做做表面功夫,得些实惠。
她自己已经不期待从林知行那里再得到什么,更不稀罕。只是林安,一想起林知行对待林安的冷淡,苏娴心如绞痛。
为了女儿能够得到一份父爱,她愿意向林知行低头,愿意在林府虚以为蛇。
只是当时的她,想不明白。
林安忙道:
“可别,幸亏当年娘没有跟叶氏打擂台,不然到现在我还跟林悦怡争个你死我活。你还记得当年,就为了一个破风筝,我还跟她打了一架。娘你要真是走上了争宠的道路,就算我得到了爹的关心的偏爱,这些年天天跟林悦怡拈酸吃醋,我可受不了。”
苏娴给她逗乐了,一扫心头的阴霾,皱眉看她道:
“你还别说,就是你俩那次为了风筝大打出手,我才彻底下定决心,送你上青平山。娘不希望你成长的路上,充斥着宅院里的明争暗斗。在可以寄情山水、仗剑天涯的青春,不要缩在那四方天地,被圈养被同化。”
林安突然想起上一次与母亲在酒楼,同样是面对一桌的饭菜。
当时娘亲为了夏煜的事情在劝自己。
林安犹记得娘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可曾想过,夏煜是了解你的,你也许属于武林。”
娘亲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些落寞。
联想起她刚刚说,在与父亲相识后,才离开了青平派。
林安恍惚懂了,当初娘亲的那句话,又何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说给二十年前的她。一如现在,那句“被圈养,被同化”。
想想这些年娘在林府中那个小院里,一呆就是二十年。林安不禁问:
“娘当年舍得啊,离开青平派?娘可曾后悔?”
苏娴笑道:
“后悔。
你爹是个好人,是个好官,只是现在看来并不是娘的良配。虽后悔,但我在当年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定是欢喜的。当时欣喜,现在后悔,每个阶段的感受并不同。
这也是娘琢磨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的,想告诉我的宝贝女儿。
在人生的每个阶段,你都可以做顺从心意的决定,在那之后的人生,要做好的就是承担好选择的结果,把随之而来的每一个问题处理好。想后悔就后悔呗,大哭一场,继续向前。不曾后悔的人生,从不出错的选择,莫不是过了个假的一生。”
林安不禁赞叹,这就是她的娘亲啊。
娘对她的希望是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自己对娘亲的期望又何尝不是。
林安好奇追问:
“当年为何娘不跟我一起上山?既然厌倦了林府的生活,为何不索性舍弃了,跟我一起?”
苏娴道:
“还不是操心你大哥大姐,你大姐嫁人,大哥娶亲。虽然叶氏治家确实还算公正,对你大哥大姐也上心,但娘总是在一边看着放心些。日子不禁过啊,一晃眼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林安追问:
“那娘是要在林府等我出嫁?”
苏娴摇头道:
“不等啦。之前是怕你中意宋博闻,娘也好帮着出出力。现在看你没兴趣,朝堂那条路就算了。娘准备啊,就在几大门派里帮你相看相看。”
林安不满道:
“哦,大哥大姐议亲的时候,您就委屈自己留在林府,到我了,就在武林里随便找了?”
苏娴乐不可支道:
“你也不想想,你大哥大姐都是中规中矩长大的,京城那个环境他们熟悉。你不一样,你从小没受过那样的约束,还是武林适合你。你放心,娘肯定给你物色个如意郎君。”
林安虽表面还是一副赌气的样子,但一想到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用回林府,再也不用装病装懦弱。
只觉得,筋骨都是松快的。
苏娴道:
“所以啊,我才想着这次跟你一起上山,借机多住一会。一来跟你师父、师娘叙叙旧。我跟你师傅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起练功。二来,就是想看看你练功情况如何,看看我宝贝女儿的飒爽英姿。”
林安很是庆幸,庆幸娘是此时才上山。
去年还勉强,如果是前年,她能看到的只是自己偷鸟摸鱼。
林安笑得很是心虚,道:
“嘿嘿,我这两年练功还挺用心,等上山了打给娘看看。”
林安很想把自己练兰葳剑谱的事告诉娘亲,但客栈难保会隔墙有耳,谨慎起见还是上山再说吧。
再者说,娘估计都不知道兰葳剑谱有多厉害,也不知道她的宝贝女儿现在武功有多高强。正好自己给她一个惊喜!
林安主意已定,便一门心思追着娘亲问师傅师娘的八卦,他们年少时期的囧事,二十年前青平派的模样,事无巨细,她都想知道。
当林安以为她已掌握了青平山所有的秘密,昂首阔步,几乎是横着走回了青平山。
她最先看到的是大师兄。
林安此时回想起娘亲的话,仿佛看到了大师兄小时候脸上胡满了泥巴、咿呀学步的样子,林安一脸坏笑。心想,什么时候一定要在大师兄面前好好回忆回忆。
傅严看到林安,目光却落在苏娴身上。
短暂的惊讶过后,是发自内心的惊喜。
傅严快走两步迎上来,道:
“师伯,您回来啦!”
傅严满面笑容温和而亲切,像是看到了家中亲近的长辈一般。
苏娴拍了拍傅严的肩膀,笑道:
“回来啦,回来啦!小严如今也是当爸爸的人了,彬儿呢,太想见孩子了。”
苏娴看傅严略带不安地看向林安,她笑道:
“安儿知道啦,我跟她都说了。”
傅严喜道: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能堂堂正正喊您一声师伯了!”
林安跟在他二人身后,听傅严左一声“师伯”,又一声“师伯”喊得亲切。
她隐约联想到了什么,却一时又说不清。
直至一行三人到了后山,寻了傅渊。
待师傅喊出那一声“师兄”后,林安只觉脑海中如被闪电击中。
师兄。
当时娘的确说师傅是跟着她一起长大的,林安以为她只是年长而已,并未在意。
但是这么些年来,师傅提及的师兄,从来都只有一人。
傅渊关上房门,确定四周无人后,急切道:
“太好了!大师兄此时上山实在是太好了!从今日起,就由您指点安儿练兰葳剑法。安儿的确剑术精进,但有了大师兄的指点,必定能登峰造极!全青平派,若论兰葳,只有您最有资格,太好了!可真是太好了!”
傅渊看向林安,神情激动,郑重道:
“安儿!你的母亲苏娴,正是青平派大弟子易梵!”
林安猜到了。
她是在师父说这话的前一分钟,猜到的。
青平派中呆了这么久,她从未听说师爷招过女弟子。当时娘说她在青平派习武,她怎么就没往女扮男装想呢。
林安尚沉浸在震惊中,所以她的母亲,不仅是行走武林的女侠,更是青平派的大弟子。
她甚至在武林大会中所向披靡,大败白岸峰。
林安知道自己的母亲优秀,却从不知,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优秀。
林安不自觉向娘竖起了大拇指。
她内心充满了自豪,道:
“娘!不,大师伯,请受晚辈一拜!”
说着她就朝娘郑重一拜。
拜她曾拼得一身武功,扑向爱情舍弃所有。
拜她为了他们姐弟三人独守小院数十载。
拜她竭尽全力为自己谋划,只想将最好的都给自己。
拜她永远挂在嘴边的那句,“我的女儿,健康快乐就好。”
这一刻,她只想,此生,我也想成为娘这般的女子。
一身武功行走江湖,敢爱敢恨洒脱逍遥!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种境遇,自己永远做自己的主人。
第二天,不,当晚,苏娴便开始指导林安练功。
刚刚她得知娘亲是易梵时有多欣喜,此时她就有多无奈。
母亲对待练功的严厉程度,远超师傅,甚至超过了大师兄。
林安演练了一遍兰葳剑法。
却见苏娴眉头紧蹙,频频摇头。
林安忐忑不安地睡了一晚。
果然,第二日清早,就见娘亲拿出了研究整晚的成果。
一本笔札,密密麻麻写满了自己剑法的不足。
每一个招式,每一个步法,都有改进的空间。
娘亲依旧温和。
林安一练就是几个时辰,汗流浃背,精疲力尽。
在她胳膊如灌了铅一般,实在提不动剑的时候,苏娴笑眯眯道:
“来安儿,再来一遍。”
语气目光都尽显温和,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林安的极限。
很快,林安就没有极限了。
在苏娴的安排下,日夜苦练,不分昼夜。
别说傅渊了,就是傅严看了都直摇头,暗自感叹,一物降一物啊。
林安总算是碰上个能治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