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笔梦中来》今相逢

58、第 58 章

　　席间的氛围渐渐恢复如常，只是学子们看东清酒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他们没想到，这位看似温婉的酒肆老板娘，竟如此不好惹。

　　东清漪坐在姐姐身边，心里满是踏实与感动，他知道，有姐姐在，往后再没人敢随意欺负他了。

　　酒过半场，东清酒悄悄拉拉弟弟的手，低声道：“记住，做人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东清漪重重点头，眼底闪着坚定的光。

　　云想楼的前厅里人声鼎沸，八仙桌一张张排开，坐满了身着青衿的国子监学子。

　　雕花木窗敞开着，风里飘着酒香与菜香，混合着学子们的说笑，热闹得不像平日里清雅的酒肆。

　　东清漪站在角落，他素来喜静，这般喧闹的场面，实在让他有些局促。

　　反观东清酒，却是游刃有余。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带，挽着半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端着酒壶，笑容温婉却不失大方，走到厅中央，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清亮悦耳，盖过了席间的低语：“今日能请到各位公子齐聚云想楼，皆是缘分，大家都是清漪的同窗，往后在国子监，还请多多照顾我家弟弟。”

　　她目光扫过东清漪，眼底带着柔意：“他性子实诚，不善言辞，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还请大家高抬贵手，不要放在心上，我东清酒在此，敬各位一杯。”

　　说罢，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引得席间又一阵叫好。

　　而另一边的桌旁，崔青单手撑着桌面，手肘支在案上，目光直直落在东清酒身上，眼底带着玩闹的笑意，低声呢喃：“她的样子，倒真有趣。”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身旁的元无期听了去。

　　元无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乱了他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崔青，你喝醉啦？盯着东姑娘看什么呢，都呆住了？”

　　崔青收回目光，转头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呵呵！无期，云想楼这么好喝的桂花酿，都堵不上你的嘴？”他顿了顿，挑眉问道，“你往日里不是最不喜凑这种热闹吗？怎么今天也来了？”

　　“东姑娘亲自派人送了帖子，说是她弟弟的朋友，理应来捧个场。”元无期眨眨圆圆的眼睛，一脸无辜，随即话锋一转，灵机一动地凑近他，压低声音，“哎，倒是你！往日里对姑娘家避之不及，今日怎么反倒盯着东姑娘不放？莫不是……”

　　“胡说什么！”崔青打断他的话，伸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元无期捂着额头嘿嘿直笑，目光又转向东清酒。

　　只见她正提着酒壶，挨个为各位同窗倒酒，动作轻柔，笑容温和，嘴里还不停说着：“大家吃好喝好，千万别客气，今日所有酒菜，都算我的！”

　　她倒酒时，手腕微微倾斜，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杯中，不洒一滴，看得出来是常做这些事的。学子们纷纷起身道谢，东清酒只是笑着摆手，眉眼弯弯，透着一股让人舒服的亲和力。

　　崔青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耳边是元无期的絮叨，鼻尖萦绕着酒香与菜香，忽然觉得，今日这场热闹，倒也不算难熬。

　　檐角的风铃被风拂得轻响，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廊下栏杆上，脚爪系着的竹管泛着温润的光泽。

　　楼为桉抬手取下竹管，心跳已莫名加快。

　　展开卷得紧实的信笺，墨迹淋漓的字迹刺得他眸色一沉“月如雪遇袭，系楼相授意高正谷所为”。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楼为桉捏着信笺纸页在掌心微微发皱。

　　他早该想到，楼曲首那样的人，从来不会真正信任谁。

　　他于楼相而言，不过是条养熟了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这些年，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每日三餐吃了什么，楼曲首都了如指掌。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那些恰到好处的提点，如今想来，不过是监视的伪装。

　　暗中是否有眼线盯着他，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他仰头望着天际流云，眼底翻涌着冷冽的戾气，却又在瞬间压下。

　　他还不能冲动，至少现在不能。

　　收敛心绪，楼为桉迈步走向云想楼的客房。

　　师傅月如雪已无大碍，此刻正倚在床头闭目养神，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他放轻脚步，在床边站了片刻，见师傅呼吸平稳，便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刚走出院门，一阵喧闹的人声夹杂着酒香，菜香扑面而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楼为桉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前厅方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笑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沿着回廊悄悄靠近。隔着几株繁茂的梧桐，他能看到东清酒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正提着酒壶，笑着为席间的学子们倒酒。

　　她的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像午后的阳光，举手投足间满是鲜活的气息，与这热闹的氛围融为一体。

　　桌上的菜肴丰盛，酒香氤氲，学子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神情。

　　这里总是这样，充满了人气，充满了温暖，像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他所处的那个只有算计，利用与冰冷的相府。

　　楼为桉站在阴影里，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东清漪坐在姐姐身边，脸上带着腼腆却安心的笑容，不再是往日里那副怯懦的模样，看到东清酒为学子们布菜，耐心听他们说着国子监的趣事，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他像一个局外人，只能站在这片热闹之外，远远观望。

　　这份温暖，这份鲜活，于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的世界里，只有尔虞我诈，只有身不由己，只有被当作棋子的悲哀。

　　风一吹，梧桐叶沙沙作响，遮住了他眼底的落寞。

　　楼为桉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前厅的笑声渐渐淡些，才悄然转身，融入了庭院的暗影中。

　　他的脚步很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国子监的宴饮散去时，夜色已浸满庭院。

　　红烛燃尽了大半，蜡油顺着灯台蜿蜒成凝固的泪痕，满桌杯盘狼藉，残羹冷炙间还飘着淡淡的酒气与菜肴余温。

　　东清漪在一片狼藉中坐下，目光落在对面脸颊酡红的东清酒身上，她发髻微松，鬓边碎发黏着汗湿，平日里爽朗的眉眼此刻笼着一层水光，像是被风吹红了眼尾。

　　“姐姐，其实不用这样的。”他声音轻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的瓷纹。

　　东清酒吸了吸鼻子，那点水光终究没能忍住，顺着泛红的脸颊滑落，砸在素色衣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怎么办？”她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国子监里都是世家子弟，人心复杂，万一他们欺负你，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东清漪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手触到的皮肤滚烫。

　　“姐姐，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国子监不读便是。”他眼底带着少年人的坦荡，“我与你回酒肆，一起酿酒、看账本，日子未必不如现在自在。”

　　“说什么气话！”东清酒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却轻柔得很，“你自幼便爱读书，笔下见解独到，文章更是清俊有力，怎能因旁人弃了自己的前程？”她望着弟弟，眼神亮得像燃着的星火，“为了那些不喜欢你的人放弃本心，太不值得了，大鹏本该待在云霄之上，这陆地不过是暂时栖息的地方，怎配困住你？”

　　东清漪心中一暖，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姐姐放心，我在国子监并非孤身一人，黄粱周耿直，夫源儿活泼，还有姐夫的朋友崔青、元无期，他们待我都极好，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姐夫？”东清酒眨了眨眼，醉意似乎忽然涌了上来，她摆了摆手，眼底浮起几分狡黠，“你说连衡啊？”

　　那小子看着精明，骨子里就是只黏人的小奶狗。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弟弟，姐姐头晕得紧，这残局就劳你收拾啦，我先回去睡觉。”

　　东清漪望着她踉跄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满桌的狼藉，心中涌起一股踏实。

　　他不是孤苦无依的人，姐姐用尽全力护着他，这份好，重逾千斤。

　　“姐姐，”他轻声呢喃，语气郑重，“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像你护我那样护着你。”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东清酒走得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撞上廊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稳稳挽住了她的手臂。

　　熟悉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东清酒眯着醉眼抬头，看清来人时，眼睛倏地睁大，带着几分嗔怪与委屈：“啊！怎么是你？狠心的人！”

　　她猛地挣开楼为桉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抗拒。

　　“哦，我知道了，”她晃了晃脑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是来见你师傅的，要去别院对不对？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定然已经睡了，你还是先回去，明日再来吧。”

　　楼为桉没有回应，被推开的手停在腰间，玉佩雕着简洁的竹纹，配着青绿色的穗子，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望着眼前醉态可掬的女子，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夜的静谧：“我是来见你的。”

　　“见我？”东清酒懵了一下，伸出纤纤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我？！楼为桉，你没毛病吧？”

　　她眼眶一红，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前几天你还拿着剑要杀我，今天又巴巴地来看我，你是在逗我玩吗？逗我很好玩吗？”

　　她越说越委屈，小嘴一瘪，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声带着酒后的软糯：“楼为桉大坏蛋！大乌龟王八蛋！那天可吓死本姑娘了，我还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你剑下了呢！”

　　夜色深沉，这哭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