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71、伊始

　　零点零三分。
　　客厅的电视里还在回放着跨年晚会的尾声，主持人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在漫天的金色纸屑中高喊“新年快乐”。
　　茶几上散落着零食包装袋、喝了一半的可乐罐，还有两个空了的啤酒瓶。
　　周诺仪家的沙发很宽大，足以让两个少年并排躺着。此刻，许驿晟仰面躺着，周诺仪侧身蜷在他身边，头枕着他的肩膀。两人身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毯子边缘滑落在地上一半。
　　电视的光明明暗暗地映在他们脸上。
　　“许驿晟。”周诺仪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
　　“新年了。”
　　“嗯。”
　　周诺仪动了动，毛毯又往下滑了点。许驿晟伸手捞起来，重新盖好。这个动作让周诺仪更贴近他，温热的呼吸扫在他颈侧。
　　“我爸妈……”周诺仪顿了顿，“他们今天好像特别放心。”
　　许驿晟知道他在说什么。晚上十一点，周父周母就说困了要去睡，临走前周母还特意说：“诺仪，驿晟今晚就睡客房吧，床铺好了。”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但客房的门，从始至终都没人进去过。
　　“嗯。”许驿晟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周诺仪的一缕头发。那头发很软，在指尖缠了又散开。
　　周诺仪忽然笑起来，肩膀轻轻抖动：“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许驿晟没说话。
　　“肯定知道了。”周诺仪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我上周发现我妈在看我手机——虽然装得很自然，但我知道她看了。壁纸，咱俩那张。”
　　那是上个月在学校操场拍的。夕阳下，两人并肩坐在看台上，周诺仪笑得眼睛弯弯，许驿晟侧头看他，表情是难得的柔和。
　　“然后呢？”许驿晟问。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周诺仪翻了个身，变成平躺，但头还枕在许驿晟肩上，“就……第二天早餐多煎了个蛋，说‘给小晟也带一个’。”
　　许驿晟心里动了动。他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个词太轻了。
　　电视里的晚会终于结束，进入午夜广告。荧光屏的光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小夜灯昏黄的光晕。那盏灯在墙角，是周诺仪小时候怕黑，周母给他买的，一直没换。
　　“许驿晟。”周诺仪又叫他。
　　“嗯。”
　　“明年……不对，是今年了。”周诺仪纠正自己，“今年六月，我们就毕业了。”
　　“嗯。”
　　“然后……”周诺仪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可能就不在一个学校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许驿晟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了。
　　“会在一座城市。”许驿晟说。
　　“万一呢？”周诺仪转过头看他，“万一你考得太好，去了北京上海，我……”
　　“你去哪，我就去哪。”许驿晟打断他。
　　周诺仪愣住。
　　许驿晟也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志愿可以改。”许驿晟继续说，“城市可以选。分数还没出来，一切都有可能。”
　　“可是……”
　　“没有可是。”许驿晟伸手，拇指轻轻蹭过周诺仪的眼角，“周诺仪，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不是随便说的。”
　　周诺仪眼眶忽然热了。他急忙转过头，盯着天花板：“笨蛋……说什么肉麻话。”
　　但他的手在毛毯下找到了许驿晟的手，紧紧握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噼里啪啦的，像是给这个夜晚打上标点。
　　“许驿晟。”周诺仪第三次叫他。
　　“嗯。”
　　周诺仪的手环上许驿晟的脖子：“可以吗？”
　　声音很小，呼吸也有点不稳。
　　许驿晟呼吸一滞。
　　周诺仪已经翻过身，半支起身子看着他。
　　“就在这儿？”许驿晟的声音有些哑。
　　“嗯。”周诺仪点头，“我爸妈睡了，依依也睡了。他们不会出来的。”
　　他说得很肯定，但许驿晟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许驿晟问。
　　“确定。”周诺仪俯下身，吻了吻他的嘴角，“新年第一天……我想和你在一起。完完全全地在一起。”
　　许驿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扣住周诺仪的后颈，把他拉下来，深深吻住。
　　这个吻和之前都不一样。它更急，更深，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周诺仪回应得很用力，牙齿磕到嘴唇也不在意，反而更紧地贴上去。
　　毛毯滑到了地上。
　　周诺仪的家居服很宽松，许驿晟的手轻易就探了进去。
　　“沙发……会不会有声音？”他在亲吻的间隙小声问。
　　许驿晟没回答，而是直接抱着他翻了个身，变成周诺仪在下他在上。沙发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僵住。
　　楼上传来周母的脚步声——应该是起夜去卫生间。脚步声在头顶走过，停了一会儿，又走远。
　　周诺仪松了口气，然后忍不住笑出来。他压低声音，眼睛弯成月牙：“像做贼。”
　　“本来就是。”许驿晟也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周诺仪的锁骨。
　　周诺仪的后背贴上冰凉的沙发皮面时，他轻吸了口气。许驿晟立刻停下：“冷？”
　　“没事。”周诺仪把他拉回来，双腿缠上他的腰，“你暖和。”
　　小夜灯的光晕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温暖的圆，他们就在这个圆里，和整个世界隔开。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屏幕漆黑一片，周诺仪仰起头，手指轻触许驿晟的黑发。
　　结束时，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周诺仪瘫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许驿晟躺在他身边，手臂横在他腰间。
　　“还好吗？”许驿晟问。
　　“嗯……”周诺仪懒懒地应，“就是……黏糊糊的。”
　　“睡吧。”他说。
　　“嗯……”周诺仪往他怀里钻了钻，“许驿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许驿晟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发顶：“嗯。”
　　“就算大学不在一个城市：”
　　“在哪里都一样。”许驿晟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周诺仪终于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许驿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传来远处钟楼报时的声音——已经一点了。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