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走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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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许驿晟是被疼醒的。
旧伤复发，他的腰已经很久没这样尖锐地疼过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那阵刺痛缓过去，才慢慢坐起身。
食堂的早饭时间永远像打仗。许驿晟打了碗牛肉面，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旁边那桌在说话——
“就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
“许驿晟吧？看着挺难相处的。”
“听说以前是S中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转来咱们这儿……”
许驿晟低头吃面，筷子在汤里搅了搅。面汤很烫，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嬉笑声。
“你少来！昨晚那局明明是我carry……”
“得了吧，你最后那波团战……”
声音越来越近。许驿晟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
一声闷响。滚烫的面汤像慢镜头一样从碗里泼出来，溅了他半身。校服外套瞬间湿透，深色的油渍迅速洇开。
空气安静了三秒。
“卧槽！”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许驿晟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狼藉。新校服，昨天刚拿到，标签都还没剪。现在上面沾满了面条碎屑和油腻的汤水。
他放下筷子，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同学同学对不起！”一个男生冲过来，声音里满是慌张，“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推我我才……”
被指着的男生也慌了：“我哪知道你突然转身！”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着往对方身上推责任。
许驿晟没听。他脱掉外套，里面只穿了件薄卫衣。初冬清晨的寒气立刻贴上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我们赔你干洗费？”先道歉的男生小心翼翼地问。
许驿晟终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只一眼，那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他没说话，拎着湿透的校服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极力控制什么。
走到教室门口时，早读还没开始。周诺仪正坐在座位上吃拌面，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听见脚步声，周诺仪抬头，看见许驿晟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你……”他放下筷子，声音含糊，“怎么了？”
许驿晟没回答，径直走到他桌前：“还有多余的校服吗？”
“啊？”周诺仪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口水，“你不是买了吗？我早上还看见你穿的。”
“被泼了。”许驿晟简短地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耐烦。
周诺仪看看他手里的湿校服，又看看他单薄的卫衣，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脱自己身上的外套：“你穿我的吧，我里面还有件……”
“你的我能穿？”许驿晟打断他。
周诺仪的动作停住了。他比许驿晟矮了半个头，校服尺码确实差了一截。
“那……”周诺仪想了想，眼睛一亮，“你穿我的冬季校服吧！那个够长，我能当长款棉袄穿……”
许驿晟沉默了一秒，果断拒绝：“不用。”
“别啊，”周诺仪已经起身从后面衣架上取下冬季校服，“附中教学质量可能拼不过S中，但校服质量真的挺好的。你穿吧，坐靠窗那边会冷。”
校服是冲锋衣的设计，深蓝色，领口可以立起来。周诺仪把它塞进许驿晟怀里：“快穿上，别感冒了。”
许驿晟抱着那件校服，站在原地没动。
“许同学，”周诺仪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是不是在不好意思？”
许驿晟抬眼看他。
“哎呀穿吧穿吧，”周诺仪挥挥手，“同桌之间互相帮助嘛。再磨蹭要打铃了。”
许驿晟最终妥协了。他脱下卫衣——动作很小心，因为腰还在隐隐作痛——然后套上那件冬季校服。
袖子有点短，下摆也刚好到腰线。但确实暖和。更重要的是，衣服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平时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完全不同。
“洗衣液的味道有点重是吧？”周诺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妈总说这个味道安神。”
许驿晟没应声。他把拉链拉到顶，立起的领口蹭着下巴，柔软的面料上还残留着周诺仪的体温。
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连带着心里那股无名火都消散了些。
“谢了。”他说，声音闷在校服领子里。
周诺仪眼睛亮了亮，像被夸奖的小狗：“不客气！”
早读铃响了。许驿晟坐下，从书包里翻出物理题集。周诺仪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你在写什么？”
“杨老师周五说的必做题，你不听课？”
“她原话不是说除了这题，其他都写吗……”周诺仪眨眨眼，“到底谁在不听课？”
许驿晟翻书的手一顿。他低头看了眼题目，又看了眼周诺仪。
“你看我干什么？”周诺仪被看得有点慌，“我又没说错……”
许驿晟没说话，默默翻回前一页。
周诺仪看着他低头写题的样子，忽然笑了：“许驿晟，你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什么？”
“没什么。”周诺仪转回头，翻开自己的语文书，但嘴角还翘着。
上午的课过得很慢。许驿晟腰疼得厉害，只能尽量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课间他趴在桌上休息，周诺仪从外面回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难受？”周诺仪问，声音放得很轻。
许驿晟没睁眼：“嗯。”
“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周诺仪安静了几秒。然后许驿晟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他桌上。
他睁开眼，看见两颗糖。一颗柠檬味，一颗草莓味。
“提提神。”周诺仪说，已经转回去看书了。
许驿晟看着那两颗糖，最后拿了柠檬味的那颗。酸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腰上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
中午放学时，周诺仪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转身：“对了！周三周四考试，我和你说过吗？”
许驿晟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住了：“什么？”
“周三月考啊！”周诺仪一拍脑门，“上上周就定好时间了，杨姐还让我提醒你来着……我给忘了。”
许驿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考试范围。”
“就现在上课的进度。”周诺仪赶紧补充，“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以你的实力……”
“我实力没那么好。”许驿晟打断他，声音很轻。
周诺仪愣住了。他看着许驿晟——后者低着头，校服领口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那一瞬间，周诺仪忽然觉得，许驿晟这句话不是在自谦。
是在说实话。
下课铃响了。周诺仪抓起书包：“我帮你抱书！杨姐上周让我给你领的新书还在办公室！”
说完就冲了出去，快得像阵风。
许驿晟在原地等。五分钟，十分钟。楼梯口始终没出现那个浅棕色的脑袋。
他皱起眉，拿起空书包上了楼。
刚踏上第一节台阶，头顶就传来周诺仪的声音：“你别上来了！我马上下去！”
许驿晟抬头，没看见人。
又等了一会儿，周诺仪才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他怀里抱着一大摞书，高得几乎挡住视线，走得很慢，很小心。
“没想到九科书都齐了，”周诺仪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杨老师说都是新的，你得自己抄笔记……”
“要我帮忙吗？”许驿晟往上走了两步。
“别别别——你碰我我才容易倒……”周诺仪说着，忽然顿了顿，“等等，我鞋带是不是开了？”
许驿晟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开了。
“不能走到最后摔了吧……”周诺仪嘟囔着，小心翼翼往前迈了两步。
就在这时，许驿晟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周诺仪脚下一滑——
书先掉下来，噼里啪啦散了一地。然后是周诺仪整个人，带着惯性往前扑。
许驿晟下意识伸手去接。
接住了。但冲击力太大，两人一起摔在地上。许驿晟的后背重重撞上楼梯扶手，疼得他眼前一黑。
“嘶……”他闷哼一声，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脸上。
是本书。硬壳封面，边角锋利，正好砸在颧骨上。
“许驿晟！”周诺仪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来，“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
“别说了。”许驿晟打断他，声音发颤——是疼的。
周诺仪立刻闭嘴，伸手想扶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你……你流血了。”
许驿晟抬手抹了下脸，指尖沾上一点红。颧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先起来。”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感觉腰上的疼痛更尖锐了。
周诺仪把他拉起来，捡起地上的书，一张脸煞白：“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许驿晟靠着墙缓了缓，弯腰捡起那本砸到他的书。
《数学必修一》。
他扯了扯嘴角：“数学的力量……真够伟大的。”
周诺仪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容很快又收回去，变成担忧：“你真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许驿晟把书摞好，“先回教室。”
两人抱着书下楼，一路沉默。走到教室门口时，周诺仪忽然小声说：“许驿晟，你今天……好倒霉啊。”
许驿晟脚步顿了顿。
“不可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今天挺走运的。”
周诺仪不解地看他。
许驿晟没解释。他推开教室门，走进去，把书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堆新书上。封面崭新，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周诺仪跟进来，从书包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
“给你，”他说，眼睛亮亮的，“不要不开心。”
许驿晟看着那颗糖，又看看周诺仪。后者脸上还带着歉疚和担忧，浅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他拿起糖，拆开，放进嘴里。
是草莓味的。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但确实驱散了一些疼痛，也驱散了一些别的东西。
许驿晟低下头，翻开那本《数学必修一》。第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字迹幼稚，像是很多年前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橡皮，一点一点把它擦掉了。
空白页恢复如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驿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