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场新梦（1） 又是一场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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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放松在回来时又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劳累。
又到了干活的点……烦。
许驿晟一句话都没说，径直掀开隔断的布帘进了里屋。
岑临像只没骨头的猫，整个人陷在墙角那张旧沙发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疯狂舞动。
突如其来的门响让他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想将手机塞进屁股底下，仓惶抬头，见是许驿晟，那提到嗓子眼的气才猛地泄了出来，肩膀垮下，重新将滑落一半的耳机塞回耳朵：“我靠……哥你吓死我了！脚步声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我妈搞突然袭击！”
许驿晟连眼皮都没抬，将背包随意甩到墙角，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深深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哥你这是去偷菜了吗？累成这德行。”岑临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操作，嘴上还不忘吐槽。
许驿晟没理他，在床垫的包裹中放松了四肢。然而几秒后，他察觉到头上还戴着什么东西，触感陌生。他抬手一摸——是那顶帽子。
周诺仪的帽子。
对方下午走得匆忙，连招呼都没打，竟把这东西落下了。
许驿晟将它从头上摘了下来。他没有去看，手臂一落，直接将帽子扣在了自己的脸上，严严实实地覆盖住眼睛。
瞬间，那股淡淡的周诺仪的气息，温柔地将他包裹。
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
“岑临。”他声音闷在帽子里，有些含糊。
“嗯？”岑临正忙于拿三杀，头也不回。
“帮我定个闹钟，我先睡十分钟。”
”“哦……小爱同学！”岑临提高了音量。
放在床头柜的智能音箱亮起蓝光：“在。”
“帮我定一个十分钟后的闹铃。”
“好的，已帮您定好十八点三十分的闹铃。”
“好了哥。”岑临这才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许驿晟已经没了动静，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他什么时候有这种秒睡的功力了？”岑临小声嘀咕，重新投入战局。
这十分钟睡得异常深沉且有效。当闹铃响起时，许驿晟几乎是瞬间清醒，大脑异常清明，身体也轻松了不少，十分钟竟睡出了一小时的恢复效果。
他起身，揉了揉眉心，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溜回来的？”林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不是跟你同学出去玩了吗？”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颜色沉静，愈发衬得她肤色白皙，指尖烟雾缭绕，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
“玩一个上午就够了。”许驿晟没解释更多。
他走到洗碗池边，拧开龙头，沉默地开始清洗双手。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指缝，带走最后一丝昏沉。
林姐淡然地抬起手，轻轻弹了弹烟灰，视线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账本数字上，语气平淡：“你没看见我还在这儿坐着镇场子呢？能忙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姿态闲适地朝墙角一个堆放杂物的位置指了指，“喏，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顺手给你拎回来了。”
许驿晟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旁挂着的毛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才走过去，将纸箱抱了起来——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
这是他省吃俭用期盼了将近半年的相机。
他没有流露出迫不及待的欣喜，只是沉默地将纸箱放在相对干净的柜台台面上，找来一块微湿的抹布，极其耐心地擦拭掉包装盒上沾染的浮尘。然后将其小心地挪到柜台下方。
“等等再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后利落地拿起挂在墙钩上的深色围裙，转身重新面对水池里堆积的碗盘。
哗哗的水声响起，白色的洗洁精泡沫迅速涌现堆积。
林姐从账本上再次抬起眼，目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岑临那小子，每次拿到心心念念的什么新游戏、新球鞋，恨不能当场就拆了包装，抱着睡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没事人一样？这么沉得住气？”
许驿晟将一个冲洗掉泡沫的盘子拎起，手腕微抖，沥净水珠，然后稳稳地放入旁边的沥水架上。
“贵又不一定非要时刻捧在手心。”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东西的价值，在于最终能用它创造出什么，又不在于拥有它的那一刻。”
林姐闻言，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沉默地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扩散，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层薄薄的屏障，也穿透了此刻的许驿晟，看到了遥远时光长廊里的另一个身影。
“跟你妈妈一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失去了平时的清晰利落。
许驿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发现林姐正凝视着他。
“可惜啊，性格差得多了。”林姐扯了扯嘴角，但那弧度最终未能成型。
“你妈妈话特别多，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你啊……”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许驿晟脸上，“真该多跟她学学。”
许驿晟垂下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母亲的具体样貌在他逐年增长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喜欢在阳台上种些乱七八糟的花草，大多是些好养活的多肉。
她很喜欢猫，家里曾养过橘猫和银渐层，虽然伴随着弟弟的出生，猫被送到乡下。
家中长辈对生男生女没意见，但她一直想要女儿，说要给许驿晟添个妹妹，但最后还是生了个小子。
她的笑是温暖的，像阳台照进来的阳光，总能把家里每一处角落都烘得热热闹闹。
从前日子不算富足，可只要有她在，粗茶淡饭也嚼得出甜味。那些温暖的片段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却又像蒙了一层薄雾，抓不真切……
“他好胖啊……”许驿晟蹲在地上，毫不留情地捏着弟弟的脸颊，“你和我一点都不像。”
“他怎么会像你啊，”记忆中温暖的影子罩过来，“小宝和爸爸妈妈也不一定完全像的，别对小家伙怎么苛刻……对不对，阳阳？”
弟弟才学会叫“妈妈”，捕捉到句子中有这个熟悉的词，便用力点着头，张开双臂要抱：“妈妈，妈妈……”
“真是个小黏虫。”许驿晟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不甘，“眼里就只有妈妈，我都排不上号咯。”
弟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明白他在生闷气，“咯咯”地笑起来。
看着母子紧紧相拥，小小的许驿晟心里涌上奇怪的感觉，但也没有说出口。
母亲像往常一样捕捉到他的细微变化：“怎么啦，小晟？”
许驿晟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哎呀，又在闹别扭了。”母亲一手揽过他，把熊宝宝递给许忆阳，后者接到玩具，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
“小晟先出生，受到妈妈偏爱是理所当然的，”温暖的掌心刮过许驿晟的脸，“你可是妈妈的第一个宝贝，是最特殊的。”
不知怎的，那奇怪的情绪又退下去了。
“妈妈……”母亲的手很暖很暖，和她的笑一样，他在幼儿园学到的字里有妈妈的名字，也是很暖很暖……
“小晟？”林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还好吗？脸色很差。”
“没事……”许驿晟强忍下鼻头泛上的酸涩，垂下头闷不做声清洗手中的盘子。
“小晟，”林姐还是不放心，“是不是腰又疼了？”
“没有。”许驿晟语气如常。
如果是妈妈在这里就好了，她一点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情绪不对劲。
“妈——”岑临恰巧走出房间，“”晚上吃什么？
“这才几点？”林姐下意识指责，随后走进厨房，“你想吃什么？”
“青椒炒肉。”岑临干脆地开口，“妈，馋死我了，这两天一直炒鸡蛋。”
许驿晟自觉退出厨房。不打扰母子互动。
不出意料的，晚上又做了梦。
偶尔是噩梦，但大多时还是记忆中的温存。
“小蝌蚪，牛啊牛……”
纠正三遍还能读错，许驿晟忍无可忍，将手中的书卷成筒，不轻不重地砸在弟弟头上。
“哼哼……”弟弟放下手中的书，捂着被敲的地方。
“别哼唧。”许驿晟有点后悔是不是没控好力，但还是嘴硬道：“都说了是游，一哦游。”
“求。”许忆阳吞吞吐吐试图学会，最终撇了撇嘴，委屈到掉眼泪，“哥哥我求你了……”
不知是不是他太惯着弟弟，许忆阳总只在他面前哭，频率非常高，委屈巴巴地叫哥哥，一不留神就心软了。
许驿晟不敢再凶他，只好哄着他：“游。”
“流……”
“游啊游……”
“流啊流……”
“什么‘流啊流’，你的眼泪吗？”许驿晟彻底没了办法，“哎呀”一声被气哭了。
母亲正在厨房烤蛋挞，闻声赶过来，看着两只小可怜，一脸茫然：“怎么了？”
“他笨坏了……”许驿晟率先指控道，“妈妈我不要当他的小老师了……”
听到哥哥说自己笨，许忆阳哭得稀里哗啦。
母亲无奈地笑着上前，一手安抚抽噎的小儿子，另一手轻轻揉了揉许驿晟的发顶。
烤箱里飘出香甜的蛋挞气息，混着屋内孩童的哭闹与打趣，填满了整个屋子。那些琐碎又鲜活的日常，像裹着蜜糖的温水，温柔地将他整个人包裹。
可这份暖意没能留住分毫。
下一秒，画面骤然碎裂。喧闹声、哭声、香甜的气息尽数褪去，无边的黑暗涌了上来。
许驿晟猛地睁开眼，胸口微微起伏。窗外夜色浓沉，屋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梦里的嬉笑犹在耳畔，掌心却再也触不到母亲温热的手掌，耳边也没了弟弟软糯的哭腔。
又是一场旧梦。
想起林姐昨日的话，想起自己和母亲截然不同的性格，许驿晟心底五味杂陈。他也想像从前那样肆意说笑，可现实不同意。
视线落到书桌，那顶遗落的帽子安静摆放着。一想到周诺仪，他纷乱的心绪便稍稍平复。那个少年热烈又纯粹，像极了曾经家里的那片暖阳。
没人能撼动母亲在他心里的位置，更别提代替。可身旁的少年，似乎真真切切地填补了母亲离开后的空白。
或许不必一直活在过往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