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头小鱼也要末世旅行吗》姑射仙

72、第 72 章 边

　　边缘区的早晨来得比别处晚。

　　不是因为太阳，是因为这里的楼太高，太密，把光都挡住了，只有从车站下来那一小步路，能看到暖黄的光。
　　如果是清洁工，那就更看不到了，这也是林和色到这里才发现的。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
　　江环树还活着。

　　她现在就在江环树的家里，如果这也能被称为家的话。

　　基地给她分配的住房在地上，一座很高的大楼里，因此当时她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直到跟着江环树做下降的电梯再次回到地下，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住房，她才发现，原来地下不止有污染物。
　　还有几乎要和他们同吃同住的清洁工。

　　他们很少能见到太阳，林和色听江环树这样和她说，天上的光要怎么才能深入地下呢。

　　这里实在小的惊人，四尺见方。
　　比门的宽度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一个老旧的木柜，这种地方就更别提窗户，他们头顶只有形似上世纪的老灯泡在晃。

　　这样的地方，林和色只待了几分钟就觉得憋闷……她扭头看向无所事事的江环树，他看起来已经适应了这里。
　　“对了，我还没问你，之前C7区出事故的时候，我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你当时跑出去了？”

　　那天和沈津渡重逢，她将那一批幸存者送出后，又回来和他们一块儿将逃出来的污染物关押回去，顺便搜寻有没有别的幸存者。
　　当时已经不存在什么威胁了。
　　在N29毒物的作用下，污染物基本上都已经陷入昏睡状态，唯一有几只特别的，比如那只SS级，沈津渡亲自将它抓回去。

　　她当时也想动手来的。
　　但沈津渡比他更快，似乎已经成了习惯。

　　林和色那时清楚感知到了从他身上传来的同根同源的能量，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家伙，现在想想，是谢洄说得“智能人”吗？

　　总之他们在里面走了很久，发现其实有很多人找到了暂时可以栖身的地方，他们没有死于怪物之口，而是死于了毒雾之下。
　　当时她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感觉，很不高兴，她去看沈津渡的表情，对方表情始终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那些死去的、尸体还完整的人里，林和色没有看到江环树的脸。
　　她那时也会想，对方是不是逃出去了。
　　可在这个想法过后，她又难免产生另一个：如果他逃出去了，那当时同行的另一个，为什么没能活下来。

　　“倒也不是……也算得上是……”
　　江环树说到这时，语气磕绊起来：“当时大门已经锁死，污染物也逼近了，我被人群夹着挤到了另一边……”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然后，我好像……”

　　“看到了我自己。”

　　林和色一下精神了，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可他记得也不清楚，越回想这里越头痛，捂着头不停敲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只是一道影子，但我觉得——我一路跟着他，莫名其妙就离开了那里。”

　　“你跟着污染物？”林和色记得这帮家伙敌我不分，谁都咬的呀，“他难道就没有发现你伤害你吗？”

　　江环树再次摇头，这次他给出的回答更加奇怪，他居然说：他感觉那只污染物早就发现了他，甚至在等他？！
　　这可给林和色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要不是江环树的生还的确古怪，林和色都以为自己在听童话故事呢。

　　林和色疯狂头脑风暴中，偏偏在这时，腕机的闹钟响了，她下意识先看自己的，不是。
　　那就是——
　　她的目光转向江环树：“你定闹钟？你是有事情要做吗，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恩，我得去工作了。”
　　“工作？”林和色强调，“还是清洁工吗？”

　　对方点头。

　　林和色火气噌的一下上来了，猛地站起来：“不是，那件事情才刚发生多久啊，不用再检查检查吗。”
　　而且受到惊吓和创伤的清洁工，就不用缓缓吗？这话她没问出口，她心里知道。
　　大概率不会。

　　这也是让她最笑不出声的。
　　林和色至今仍然很难想象，为什么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

　　难道只是换了一批人，甚至这一批人也是当时某个高层，明明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
　　难道人类居然是这么易变的生物，她真的不想相信。

　　因为知道问题的答案，所以当她看到江环树听见这句话，只是笑笑时，心里说不上的感觉：“不是，这都这个样子了。”
　　林和色看着他脸上的疤，看着他习以为常的脸，忍不住问：“那为什么不离开呢。”

　　“离开这里，去别的基地吗？”他问。
　　那句当然说的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林和色没有继续问，但她的眼渴求着答案。

　　“大概是因为，都一样吧。”

　　他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带着林和色离开房间后，和她挥手告别。
　　他的背影，独自一人走向污染物区。

　　只留下林和色停留在原地。

　　边缘区她待的不久，停留的也不久，那段时间为了填充自己空闲的时间，她拼了命的给自己找活干，其实没怎么看过这里的样子。
　　现在她慢慢走在每一条街道上，看着各色行走的人，他们都急匆匆的，从同一幢大楼里出来，然后奔向四面八方。
　　林和色站在中间，突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最后她选择回到了医疗部。

　　医疗部其实不怎么忙，因为大部分人没有多余的积分来治病，前几天发生的大规模灾难并没有对这里的工作造成影响。
　　因为大多数人没有活下来。
　　剩下的那小部分他发现的很及时，也没有受到伤害，林和色消极的想，就算受伤了也没有办法吧。

　　虽然人不多，不过她还是打算帮帮何雯的忙，她大老远就看到她忙得焦头烂额了。
　　这家伙之前种菜一份子，不知道为什么把她调来这，还好只是包扎。

　　她在心里笑，走上前。

　　何雯再次看到她很惊讶，那个表情挺好懂的，她在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
　　估计是认为她死了吧。

　　就好像当初她认为江环树死了一样，在个体过于弱小的时候，帮助他人都是奢望。

　　可弱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林和色看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在有些时候，她也有做不到的事，那这样说，她也是弱小的吗？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是一年前来的，那你为什么会离开你之前的基地啊。”
　　林和色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没人搭理她，她回头。
　　何雯正在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问你的话你不说，你反而来问我了。”何雯的笑很和蔼。

　　这笑容看得她后背发麻，后知后觉才发觉，刚才她又走神了，还那么久。
　　她没忍住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很疼，但也好像，就那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啪！”

　　她的手背传来一阵麻麻的痛感，她低头，又抬头：“你干嘛打我。”
　　“我才要问你，你怎么总走神啊。”
　　何雯不服的反驳，随即手伸过来敷在她额头上，“也不烫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轻轻按揉手背那一片的红，心事像一团乱麻 “你知道最近c7区的事吗。”

　　何雯点头，这件事早闹得人尽皆知，整个边缘区也没有谁会不知道。
　　然后她听林和色说：“如果有一天，你们也面临同样的境地，或者哪怕不是这种事，另外可能导向死亡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何雯闻言一噎，扯了扯嘴角，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原来就是这种事儿。

　　这！
　　居然也能纠结半天！

　　“那就死呗。”

　　轻飘飘的四个字，说出来跟问天气如何是的，快把林和色下巴惊掉了。
　　“这样吗，那，那万一还能活呢。”

　　何雯：“那就活呗。”

　　不是，她简直想在内心尖叫，到底为什么能说的这样随意啊。
　　林和色试图扭转她的想法：“可是你看，如果那群高层不那么独断专行，把大部分优待都据为己有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到这一步。”

　　“不是一直这样吗。”
　　“什么？”
　　“独断专行。”

　　看林和色没听清，何雯又再一次重复：“从古至今都是这样啊，权力只掌握在小部分人手里，只是末世之前，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些已经够普通人吃用，其实从来都没区别。”

　　“……”
　　林和色已经无话可说。

　　但显然对方还有，她的话滔滔不绝，好像永远都说不完：
　　“其实对于现在的某些人来说，死了也是解脱呢，外面有流浪者，我之前的基地里同类相食也是常有的事。”

　　何雯还列举了好多事，比如解剖污染物，将污染物的血注入到普通人体内，将人和污染物进行缝合，看是否能持续生存。
　　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她花了很大功夫跑出来，路上才听说，像这样的基地，这样的举动，其实数不胜数，相较于这，其实这里已经很好了。

　　林和色也是属实没想到，这里居然是几个烂柿子里比较好的那个。

　　“那你们就没有怨恨过吗，这场灾难，如果最后你们，甚至整个文明都……”
　　何雯摇头，可她又叹气：“灾难已经发生，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全人类共同作用的结果，不管最后它会绽放成什么样，我们——至少我会选择接受。”

　　“而且。”她拍拍林和色的肩膀，“死本来就不可怕。”

　　“那如果，有人有能力能改变这一切呢。”
　　林和色轻轻吞了口唾沫。

　　她的心跳响如擂鼓，和她共同等待着这个问题的回答，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漫长到他们两个已经互相注视了好久。

　　不知道为什么，何雯一直看着她。
　　笑着，看她。

　　她的笑容依旧明媚，声音很轻：“没有任何个体该拯救群体于危难，不管祂是谁。”
　　“就让英雄只存在于童话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