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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这个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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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过程,远比林和色想象的要容易。
走完基地的流程,天头太阳光还没冒出边,林和色手捏两本红本本对着天,连页都没翻,光看着封面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就是你口中的合法证明?”她捏着两个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打开,看看里面两个被贴在一起的姓名合照,“也没有那么麻烦嘛。”
“不然那你以为会怎么样?”
沈津渡的声音幽幽从身后传来,林和色脚步一顿,想着她之前猜测的:“沐浴焚香,梳洗打扮,或者在求个黄道吉日?”
“是不是还要三跪九叩?”沈津渡失笑。
他本是无心之言,却没料到林和色竟真微微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时,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要吗”。
察觉到林和色像是摄取到了新知识般,眼中掀起的滔天巨浪,他低笑一声,牵住林和色的手:“没准要呢,黄天后土,三跪九拜。”
林和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也不受控制地缓缓张开,像极了受到惊吓炸毛的小猫。
见到这一幕,沈津渡默默背过身,挡着半张脸偷了片刻的欢笑。
“不过——”
林和色指尖捻过封皮,又打开内页,对着新出的日照金光看了看上面印刷的寥寥数行字,最后落到那张二人的合影上。
看得太过认真,以至于过了好久,她也没有说出下文。
她沉默地,将红本本上两个人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了它,两个本来漠不相关的人,就永不分离了呢,它有什么神奇的?”
她是真的不理解。
永远……永远,这两个字太长、太久,又太重,很多人连当下的承诺都做不到,又怎么有胆量拍胸脯去保证一辈子的事?
就好像她——时至今日林和色仍然无法理解当时,她为什么会对沈津渡说,她会陪他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她分明,连明天要做什么,去不去做,或许去了又犯了懒这种事情无法保证。
沈津渡现在不过二十多岁,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生命刻度,她林和色又是怎么敢拍案保证几十年后的事?
不知道,说不出,当时她就那么奇怪的说出来那句话,像中了邪似的。
“难道?”
林和色正对着红本本发呆,突然听见倏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很高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寻找声援。
抬头,她才看见。
头顶那片她熟悉的天空,在薄薄一层天穹之内,炸开一朵灰乎乎的、模糊的云。
不……或许不是云,云不会在天穹里面,也不会在炸开的瞬间蹦出那么多金丝,像一朵巨型蒲公英,又或是枝条垂落的柳叶。
林和色眼睛睁着,看着几乎贴近背景色的蒲公英,在自己眼中绽开璀璨的光芒。
亮光一闪而过又再度消失,安宁带着厚重,比过往更成千上万地扑过来,耳边沈津渡在说:
“应该是谁把末世前的烟花拿出来了,这群家伙……”
烟花?
她的心突然扑通一下,好像已经听不到说话声,耳中空明,那个东西,就是烟花吗。
它在白天绽放,又在白天消失,可林和色却觉得她眼前的这片天空,土地,哪里都有它的存在。
美得惊人,就像——
林和色眼睛忽地一亮,“是魔法,本子上有魔法?还是在宣誓时工作人员施加了魔法。”
否则,她想象不到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两个人捆绑在一些,这辈子都难以撕扯开。
沈津渡被她这跳跃的思想弄得一怔,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笑意无声攀上嘴角,他手扶着额头,扭过身看她时,却一下子撞进了林和色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像是无底洞,隐没洪水、吞进天光,沈津渡也好像被它拉扯着,不知要陷到哪里。
“或许,不是魔法。”一种近乎叹息的,轻飘飘的语气,他非虚非实开口,“是诅咒呢。”
林和色眨了下眼。
又眨了一下。
“一种名为爱的诅咒。”沈津渡接着往下说,他的口吻中仍带着玩笑般的轻松,“被诅咒的人,从此患得患失,情系身牵,却又甘愿画地为牢,甘之若饴……”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基地高耸的城墙上,每说一句话,语气也渐缓,最后他说的每个词,都像羽毛,轻轻挠过林和色的身体。
然后不了了之,只能剩下连串的震颤。
林和色不适地环抱住自己,抹了抹肩膀,又歪歪脖子,想褪去这种不明:“这听起来,不像好词呢。”
对方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地用手挡着小半张脸,笑了。
诅咒诅咒……又怎么会是什么甜蜜的好词呢,就好像对他而言,悄然滋生、也无法遏制,只能像蚂蚁咬住蜂蜜一样,一点一点,把他整个人都咬空。
最后只剩下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空壳,让他清醒着患得患失,彻彻底底地沉沦。
所以他笑,沈津渡笑着,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角的弧度同样,他看着林和色在微弱的日光下闪耀的发丝。
抬起手,突然想要触碰这个,此时,就在他面前的人。
然后那只手,又无力的垂下。
他想,总会有机会的,所以他承认:“的确,不是好词呢。”
“那接下来。”他静静呼出一口气,借着整理领带的功夫,调整好情绪,“我们商量一下……”
话还没有说完,一阵刺耳的震动便突然在此刻响起。
林和色与沈津渡的目光同时下移,落在他手腕上那只黑环上,不是寻常的提示音,这是紧急通讯。
……
正式通知是在凌晨三点,通过腕机的公共通讯频道,以标准文本格式发布的。
陈老是在头一天清早走的,急性器官衰竭,人还没送到抢救室,就没了呼吸。
没有什么阴谋,也算得上是自然死亡,他今年七十有二,上了年纪,好不容易等到可以颐养天年,世界又突然大变样。
到这里来后,林和色也多多少少和陈老走过几回,见过的那几回面,无论是她主动去,还是对方主动邀约,这位老先生都是一个人来,形单影只。
听沈津渡说,陈老的家人都在末世刚开始没了,要么被污染物杀死,要么被污染物感染变异,就剩他一个人。
所以当林和色陪同沈津渡,走到这位老人遗体前时,她难得说不出话。
这位老人给她的印象实在有些深刻,有些古怪,却又很聪明的老头。
那时她刚从沈津渡口中得知,第一个发现她身份的竟然是陈老,她也没有觉得诧异,反而觉得的确该如此,这里有,且只有他。
或许是第一面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让林和色忘了,他再聪明,眼光再锐利独特,也只是人类。
而人类的寿命,又何其有限。
但更古怪的反而是沈津渡,林和色常听书籍上说,人类是极其长情的生物,他们既脆弱又感伤。
而面对“至亲”的离去,他竟没有落泪,也没有说话。
反而是她,那滴泪划过脸庞,从下巴滴落时,林和色抬手去抹,看着手背上的泪珠却失了神。
最后,沈津渡拉着林和色的手,后退两步,重重地,朝陈老鞠了一躬。
两个人准备离开时,林和色抿着唇,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低落,只是想,这时候不要有人来打扰她。
巧得是沈津渡出奇地没有说话,两人没有互相耳语几句,底下手紧紧牵在一起,无声走过好长的路。
不知道是怎么,两人今天都没有走那条近路,而是绕了远道。
路过陈老在基地住的小房子时,林和色那颗根本不知道飞哪里去的心才好像有了着落。
陈老的房子与基地大多数人的房子没有两样,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门开着,不是那种虚掩的一条缝,而是门窗大敞。
凌晨三四点没有太阳,只有白炽路灯还发挥着照明使命,照着不断被搬出来的老物件上,扬起又落下的、舞动的灰尘。
一张藤椅,几张囤在家里的白饼面包,还有摞满了旧书的纸箱。
路过的两人同步停下脚步,林和色看向那堆杂物,嘴角的笑自从落下便再没有抬起过,像是提了一口气,但呼不出去。
而偏偏在这时,林和色清晰感觉到,她自己的手,突然被用力捏了一下。
力道有些重,圆顿的指甲甚至在一瞬间掐进她的手背,又迅速收回,林和色仰头看沈津渡,却见他很快对自己勾起唇,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她落下眼睫,余光移向看着那些即将被搬上车的零碎物品,心里那股提不起又放不下的滞涩感,驱使她上前一步。
“您好。”她的声音在凌晨时间段显得格外清晰。
搬运的工人也都放下手里的活,齐齐扭头看向林和色,见她手指了指那堆杂物问:“这些,之后会怎么处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有个站出来回答:“没人认领的遗物,会在登记后同意焚化。”
然后和遗体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林和色的心突然乱了一拍,她不知道这乱跳的一拍究竟因何而起。
没忍住,抬头悄悄去看沈津渡。
他好像还是那样,很冷静的模样,可林和色垂在身侧的手却感受到了来自外力的压迫,不似之前那样有些失手的用力。
很轻,只比虚虚握着的力道重了几分,它在抖。
“我能不能……”最后,林和色拉着沈津渡,上前一步,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落在那堆还未搬上车的杂书上,“看看,那些书?”
这些工人两两互相对视一眼,很快回她一句“可以”。
她道了声谢,走到纸箱边,和沈津渡两人的目光掠过这些书本。
真的很多,有一些是装订成册的文学读物、或是哲学著作,但更多是零散的纸张,林和色随手捡起几张看,都是对于基地的建设纲要。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掀起的一摞厚散页纸下,那个颜色偏黑,有些破旧的书。
封面上,有些褪色的字体依然可辨。
《乌托邦》
托马斯·莫尔著
林和色的手也跟着落下,从纸箱里抽出那本书,书也就是正常大小厚度,同世间万物给她的感觉一样,没有重量。
翻开扉页,里面有用钢笔写下的,字形偏瘦又有棱有角的三个字“陈劲夫”
“这是,陈老的名字。”
在她指尖拂过这三个字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陈—劲—夫。
林和色也在心里,在齿间一点点吐出这个名字,恍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个老人始终称呼陈老,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直到死后,才从一本书上的扉页,见到他的真我。
她指尖抿着书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有他做出的批注,这个字迹有点狂放,又有点较真,林和色仿佛能看到多年前有个孩子坐在桌前,对文字做自我讲解的样子。
这里面有些地方,字迹已经失真,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东西。
在现在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很少有这样纸质的书籍,都依靠电子,像这样的东西,林和色从未见过。
最后,她合上书,想将它归还,可目光却一次次,再次被《乌托邦》三个字拉回。
“什么是乌托邦呢?”
她没有抬头,两手捧着这本书,在书名的三个字上游移了无数遍,声音很轻,“沈津渡……”
这一次林和色的声音很清晰,抬起头,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寂静无声的夜色里,呼吸,都掷地有声:“什么是乌托邦?”
“乌托邦……”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是一个完美的社会形态,没有贫穷,压迫,纷争,人人平等富足,道德高尚。”也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
看着林和色充满探知的眼,沈津渡喉咙滚动一下,终究还是将有些话咽了下去:
“此间无争,不生欲,无有贪,山自青,水自流,人心澄澈,应该是这样了。”
这解释空幻又浪漫,有心者听去,也无免感叹一句“那可真好”。
说完,林和色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乌托邦”,合上书,却始终无法将它放回即将被焚化的书箱。
吸进喉咙里冰凉的空气,在基地的凌晨缠绕在书本表面,又沉甸甸地压在林和色手臂上。
“这本书……”她面向工人,问,“可以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