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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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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食堂,从来不只是吃饭的地方。
蒸汽氤氲的打饭窗口前,沾着油渍的长条桌椅间,一向不缺压低的交谈、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换、以及,偶尔两两间爆发的短促笑声。
消息是在午后传开的。
就像落进水面的一个小石子,最初只荡起点点涟漪,后来你拍我打激起浪花,不到变天,海面上便卷起滔天巨浪。
“不是……”靠窗打饭的小姑娘左顾右盼,连对方盛过来的饭盘都忘了接,“沈队,咱俩想的是一个沈队吗。”
这消息实在太震撼,小姑娘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忙又问:“他,结婚?”
“千真万确。”搭话的同样是个年轻人,他本就不算高大的身子弯下来,用手挡住脸,声音压得很低。“赖副官说得还能有假,现在外头都传疯了。”
“不是,跟谁啊?”
旁边有个女研究员没忍住,插进对话里来,她拧着眉头,苦想好一会又摇摇头,“来这这么久,没看到沈执法官和谁走的近。”
突然,她恍然大悟似的倒吸口气,很快转过头:“不会是那个……”
“就是她。”年轻人说的言简意赅,非常肯定,“跟执法官住一块的那个,好像……”
他像也不太确定,语气拖延,“姓林,之前总和福研究员走一块那个。”
“你们说的那是谁呀?”
“一个女的,平平无奇,长得……我没见过,但别人说也就那样,什么本事也没有。”
“之前净化糖研发中心不是说,她也有参与,也算有点本事,没你们说得那样吧。”
“指不定是自己揽功呢,你没看表彰大会都没邀她……”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声窸窸窣窣地蔓延开,但疑虑始终多余祝福。
“那沈首领能同意?”最开始问话的小姑娘已经接过餐盘,却半步不想离开,立在原地,“我听说那位要求可是很严格的。”
“不同意怎么着,消息都传出来了。”要议论顶层人的新闻,说话的年轻人左右四处看了看,腰弯得更低,“他不点头,这种事怎么传得出来,多半是默许,或者……”
他捂着嘴,极快速说了句“这事磨的久,首领就只能认了”
这个结论,让围在窗口的一众人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才又冒出个声音:
“那就是真喜欢呗。”
他身上穿着特遣队的队服,衣服还没来及的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直在后面的桌上闷头吃饭。
“沈队那人,看着冷,其实也倔,要不是真喜欢,谁能让他点头。”
这话在理,沈津渡在基地年轻一代中名望不低,能力强,好多人和他打过招呼、也共过事,了解他的人,佩服是真佩服,怕他的脾气也是真的怕。
突然要结婚,对象还是个没什么水花的姑娘,也只有这个解释最合理。
“喜欢,我看可未必。”
这声音来得突然,是之前从未参与的声音,因此出现时,也在一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是个消瘦的,穿着洗的发白的衣裳的老头。
围观群众中有人认出了他:“老王,你知道啥?”
被称作老王的人这才慢悠悠转过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两指合并虚指半空,蓄着小胡子的脸上,眉毛轻轻上挑。
等吊足了周围人的胃口,不少人开始探头问候,他才肯张口:“知道前段时间有名的地下植物区不,沈队在那受了伤,是那姑娘救了他。”
说完,老王两手上下一合,“沈队什么性格,重诺,讲义气,这事搞不准……”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说。
但周围纷扰地议论却被这半截话激了起来,有了新的话题投入,刚刚平息的沸水,又跟底下生了火似的,咕噜咕噜冒起泡。
“不是吧,婚姻大事啊,这也能儿戏?”
“我看很有可能,要不然首领怎么会突然松了口,我看就是那个姓林的欺人太甚,首领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两房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
簇拥的人群里,慢慢又挤进去个人脑袋,一步一步走到里头。
为首几个吵架的见队伍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面孔,都各自都往后退,问她是谁。
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林和色左右各扫几眼,指着自己:“我应该是你们口中说得那个,欺人太甚的姓林的。”
她挥挥手,又示意大家不要在意,“没事,你们继续说。”
两边为首那几个,刚刚挥舞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像一场无声的仪式,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无论是戏谑,诧异……或种种的眼睛,都迅速凝固。
然后,落在最中间这个新出现的女人身上。
沸腾的人声,在不到两秒的时间被掐断,一瞬间,嘈杂被寂静取代。
林和色抬头,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各张眼神呆滞,神色平平的脸:“怎么了,突然都安静了。”
“没——”还是那个年轻小伙最先反应过来,他现在腰也不弯了,声音也不刻意压低,“我们就是没想到,能研究出净化糖的人,居然如此年轻。”
他僵硬地笑了两声,连带着周围其他人也跟着一块,这些家伙左顾右盼,连声音都带着生硬感。
“林小姐一表人才,很厉害,有满身的才华和本领,日后定能成大事。”
“林小姐……”
大家伙一番恭维的夸赞话过后,又对林和色的回谢好顿客气,火急火燎地四散开,坐回座位上,小声低头接耳。
林和色在旁边听到某几个人的对话,大意是说“没他们说得那么一无是处,至少脸长得好”。
挑挑眉,她到最近的窗口要了两份菜团子走了。
刚迈出食堂大门,原本安静的食堂里面又爆发一阵争论。
林和色提着两份午餐推开家门时,因为食堂事件扬起的嘴角还没落下。
沈津渡正坐在客厅,闻声抬头,一眼就捕捉到她脸上那点不同寻常的愉悦,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他自己耸起的肩也悄然松缓。
“遇到什么了?”视线扫过林和色的脸,他问,“笑得这么开心。”
林和色挑眉:“遇到点开心的事。”
等了好一会,沈津渡也没接到下文,这才意识到林和色并没有和他绘声绘色,平铺直叙描述的意思。
好奇的眼黯灭,喉头一紧。
林和色回来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兴致冲冲打开装着菜丸的袋子,还真没注意到对方什么脸色。
以往发生这些事,她都会和对方说,但今天这个——对方大概也不会喜欢。
“来尝尝菜丸子。”
“对了,我父亲刚刚来了消息……”
两人同时开口,话头撞在一块,又同时都嗤笑一声。
林和色一颗圆溜溜的脑袋都埋到茶几里,摊着手闷声笑:“你先说你先说。”
“他问我,既然主意已经定了,具体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听完这话时,林和色显然脑袋发空了几秒,连嚼着菜丸子的嘴都停下。
好半会儿,她才重新恢复动作,眼神也从皱着眉头一片迷雾变得骤然亮起来,像是知道了不得了的东西。
“你们人类结婚事情还不少呢。”刚在几个脑子角落把有关人类世界的规则翻出来,林和色掐着下巴点点头。
但没一会,她又皱起眉头。
“不过,都末世社会了,这些东西居然还存在吗?”伸手从袋子里摸出菜团,递给沈津渡问,“有啥用呢。”
“是我父亲。”
林和色被勾起了好奇,看向他。
对方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中,语气很轻,那张脸又没了笑意:“末世刚出现的那几天,很多东西说塌就塌了,法律、道德……就像路边的房子一样,一推就倒。”
那颗菜团子握在他手里,他看着,林和色却感觉他心思根本没在这上,而是飘到很远的地方。
“大多数人都觉得没什么,反正都末世了,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没了秩序也正常。”
沈津渡停了一会,继续道:“可我父亲说,末世终有一天结束,或重新回到之前的秩序,或新建秩序,这个过程或许很长,但我们,或者我们的后辈一定能等来那天。”
说到这里时,他脸上终于再次露出了那种笑容,与过往不同,那种笑容是林和色至今也无所体会的。
林和色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所以在这之前,我们要守住心底的秩序,哪怕他已经荡然无存。”
搞不懂,林和色的确搞不懂。
这样的秩序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呢,沈津渡的话,她好像听不懂。
但沈津渡又很快开启了新的话题,这两者跨越很快,林和色都没想到他是怎么从这个话题跨越到“想要一个婚礼仪式吗”这上面的。
她掐着下巴思索一会儿,反问沈津渡:“你想要吗?”
沈津渡怔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林和色会这样问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点点头。
这一下他点的很缓慢,林和色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她咽下口中的食物,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