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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忌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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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夸张地抬了抬脚,皂靴底子上沾着几点新泥,嘴里啧啧有声:“我一路跑得喉咙眼都冒了烟,呼哧带喘地撞进来,太公他人影儿都没一个!白瞎我这一通奔命,鞋底子都快跑穿了!”
声音吊着几分少年的活泛,偏又压不住嗓门。
沈掠被他聒噪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吝啬地开了金口:“噤声,归座。”
明德堂忌喧哗,忌交耳。
那油亮的紫檀戒尺,三尺长,寸半宽,棱角冷硬如铁,抽在手心皮开肉绽的滋味......
恐怕,没人想尝第二遍。
“怕甚!”沈寰浑不在意,下巴朝空荡荡的讲席一努,“那戒尺都叫人捧走了,总不能再杀个回马枪——”
话音未落,身后骤起一声压抑清咳。
他猛地一缩脖,心虚地朝后飞快一瞥,见不过是后座同窗掩口,才暗暗吁出一口浊气。
劫后余生的虚汗未干,胆子复又壮了三分。
“三哥,猜猜?太公跟这位——”
他没指名道姓,只轻叩了叩眼前这张锦垫都被他蹭得歪斜的案面,“这是密谋哪门子‘要事’去了?神神秘秘的,连早课都撂下了......”
沈掠眼风掠过那方空寂。
那案,原是三房嫡长,二哥沈翎的惯坐之处。
然则方才,他神思飘摇,五感皆钝,竟连太公何时起身、何时携了沈翎离去,都未曾察觉。
他漠然收回视线:“与我何干?”
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书页上,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在冰面徒劳地奔突。
他自己这方寸心窍里尚且风雪未歇,焉有余隙去窥旁人幽径?
“哎哟!怎么不相干!”
沈寰急得抓耳挠腮,活似窥见天大秘辛却被堵了嘴的猢狲,“方才我可觑得真真儿的!是你祖母院里遣来的人!那脸绷得,跟浆过的门神纸似的!也不知附耳递了什么话,听得太公那张老面皮也‘唰’一下——”
身后又是一声咳,比方才又沉了些。
沈寰便是再蠢,也该咂摸出味儿来了——这哪是喉咙发痒?分明是有人嫌他聒噪,拿这声响当戒尺,往他舌根上抽呢!
他一摊手,悻悻然道:“得,横竖绕不到我身上,正好躲个清闲!”
岂料,沈寰这乌鸦嘴竟真应了卯。
沈翎许久未归,那戒尺与太公,也一去不复反,直到巳时初刻,方有一名青衣小厮,步履匆匆赶来:“太公示下,今日课业暂且停下,诸位公子小姐,都请回院歇息罢。”
沈寰那点蔫坏的笑意瞬间爬上眉梢:“瞧我说什么来着!”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
沈掠原想着回程时顺道拐去寿安堂,全了晨昏定省的规矩。
方至月洞门下,那缠枝藤萝的阴翳尚未沾身,便撞见三房那位穿戴齐整的婶子,领着两个青灰褂子的长随,步履间挟着一股子药膳与熏香混缠的急切,风也似的,径直撞开了祖母院落的朱漆门扉。
沉重的“哐当”一声,门轴呻吟着被劈开,又沉沉合拢。
那一日,沈府的天光仿佛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皱,泼下满院阴翳。
沈掠立在藤萝投下的冷影里。
阿福匆匆赶来:“爷!打、打听过了,不是老夫人身子不爽利......许是二公子那头......怕、怕是触了什么忌讳......”
这还是听守二门的张婆子无意漏了半嘴。
再往下问,那婆子就似被人掐了脖子的鹌鹑,死活再套不出半个字来。
沈掠点点头:“知道了。”
既非祖母有恙,那点悬在喉头的微澜也便散了。
他无意深究那门后掩着的风雨,目光在紧闭朱门上一掠,折身又没入了佛堂寂地。
这点风波,起得无声。
余韵却似梦中小院的铜铃,叮咚了整宿,久久不散。
翌日晨课,沈翎座仍空。
倒是沈太公来了。
他踏进门槛的步履比往日更沉,目光扫过阶下诸人,眼神冰锥似的,刮过一张张低垂的眼睑。
无人敢迎视。
鸦青的帘子筛下碎光,他并未落座讲席,只沉默着,自宽大袖袍中抖开一卷素宣。
七个遒劲墨字,拓印于卷首,森然如判词——
论‘知好色则慕少艾’
空气霎时沉寂,堂下少年郎们面面相觑。
人少,则慕父母——乃天性,孝道伦常,自幼便刻在心版上,颂之如仪。
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此乃本分,齐家治国,父辈日日耳提面命,如枷锁加身。
可这“知好色,则慕少艾”......
好色?何谓好色?
是春日里,瞥见丫鬟新簪的娇艳绢花,心跳快了一瞬?是隔着一重烟罗软纱,窥见表小姐裙裾下偶然泄出的一痕素白罗袜,脸颊无端发烫?
抑或是......昨夜书页间,那惊鸿一瞥的《仕女图》上,云鬓散乱,玉体横陈的靡丽线条?
慕少艾?又何为“慕”?
长辈口中只教导“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只提“门当户对,绵延子嗣”。那“慕”字背后,该当如何悸动、如何辗转、如何寤寐思服......
似乎从未有人同他们剖析过。
帘后,堂姐沈令纁执笔的手也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只是笔尖悬在纸上的时间,似乎比落笔时更长了些。
沈寰憋得额角冒汗,偷偷用胳膊肘顶了顶邻座,压着嗓子,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通透”,嘀咕道:“嗐,这有何难?不就是瞧着哪个姑娘顺眼,想讨了来暖被窝嘛!喜欢就纳了,不喜欢就......”
迎着讲席上太公递来的眼神,后半截混话硬生生冻在舌根。
风,不知从哪道半开的窗缝里钻入,卷起几案上摊开的《礼记》书页,哗啦轻响。
竟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活物。
直至天光已有些偏西。
太公一声令下,青竹帘后,沈令纁率先搁了笔,素手将誊写工整的答卷置于案角。其余人见状亦纷纷搁笔,或坦然,或忐忑地将自己或深或浅的“慕”与“好”,呈于纸上。
人影散尽,步履匆匆,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转瞬间,明德堂便被掏得只剩一副空壳,徒留炉中残香一缕,以及阶上阶下,一老一少两道沉默对峙的影。
太公的目光落在沈掠案上。
——那里,一张素宣,白得刺眼。像新雪覆了焚尸炉的冷灰,又似撕下的一页无字碑文,空荡荡地嘲笑着满室曾喧腾的“圣贤道理”。
沈掠起身执礼:“学生愚钝。”
檀香浮动的死寂里,沈太公并未动怒。只在那空白的纸面上一沾,便抬了起来,声音沉哑着问:“是不知如何落墨,还是......笔下无物可陈?”
沈掠沉默片刻,答道:“笔下无物。”
“你大哥沈擎,”太公忽地提起,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是欣慰,亦是沉淀的喟叹,“当年何尝不是少年心性?那点燎原的心火,烧起来比脱缰的野马还烈,只顾蹄下生风,哪管前头是悬崖万丈......”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镜,映着阶下少年绷紧的下颌线,“然如今,越州盐务,他已独当一面。”
提前及冠非是恩典,而是责任如山,催人早熟。
沈擎是,沈掠亦是。
太公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他背过身,踱回讲台,拿起方才收来的考卷翻了几页,道:“少年人的磨历,不独在手腕,更在心性。君子之礼,非枷锁,乃堤坝。情动如春汛,初时涓涓,转瞬可成滔天之势。堤坝坚固,方导其入海,不至泛滥,不毁良田,不噬己身。”
话点到即止,却字字千钧。
他将手中那叠写满“情”字的考卷轻轻搁下,道:“你自幼沉静敏慧,心思比常人更重些,也更执拗。然这‘情’字关隘,迟早要过。避无可避,不如早思。这考卷......”
太公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空无一字的素宣,沉默了片刻,道:“罢了,待你想通那堤坝何以自固,再交予老夫不迟。”
当晚,下了一场小雨。
细风卷着雨滴子,拍打在锦墨居的窗棂上。沈掠合衣躺在冰冷的锦衾里,试图将那那“堤坝”与“春汛”的煌煌大义,一并摁死在意识沉沦前的混沌里。
然,意识如风中残烛,终是被那无孔不入的梅息吹熄。
再睁眼,又是那方风雪肆虐的庭院。
那株虬枝老梅下,多了一方青石棋枰。贺兰摧便踞坐其侧,指间拈着一枚墨玉棋子。
他未束发,几缕青丝滑过侧脸,半遮了那副祸世相。
“阿羽,”贺兰摧未抬头,那棋子被他漫不经心地捻着,“......过来,替我执白。”
沈掠压下心中烦闷,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枰上黑白纵横,是一局残棋,子力纠缠,杀机隐伏于看似平和的布局之下,如同这庭院里雪覆红梅,艳色底下藏着凛冽的寒刃。
沈掠捻起一枚白子,分明窥见中腹一处破绽,却偏在边角补了一记无关痛痒的守势。
对面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贺兰摧依旧没抬头,那枚黑子在他指腹间无声地转了个圈,随即,“嗒”的一声,叩落在他那枚怯懦的白子之畔。
落点精准,气息相闻。
沈掠抬眸看他一眼,问:“何为慕?”
“慕?”贺兰摧微怔,又从棋笥中拈起一枚黑子,落点依旧不离沈掠那颗孤零零的白子,他答道:“春日枝头,蜂蝶逐
芳蕊为慕;夏夜流萤,扑向烛火微光为慕;秋潭游鳞,贪恋水面浮饵为慕......”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钩子,沉沉锁住沈掠。
“而于我,”他道,“慕是业火焚身。”
明知焚的是己身骨血髓海,亦甘愿引颈就戮。纵使踏遍黄泉碧落,也定要将那一缕魂,牢牢锁在腕间红绳之上,生生世世,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