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10、第 10 章

　　雨势连绵不绝，没有停歇的趋势。

　　街道两边的商铺早早打烊，往日热闹喧嚣的烧烤店，坐着寥寥几个客人。路上没什么人，就连常见的流浪猫都不知躲去哪里，偶尔有车疾驰而去，长街再度陷入寂静。

　　整座城市沐浴在雨中，一扇扇窗户映照出不同的画面，像在观赏一出默片，只有参与者知晓其中的声音。

　　雨点打在身上，发丝逐渐湿润，水珠凝聚在发梢，顺着脸颊滑落，校服被雨浸透，丝丝凉意漫进身体。

　　叶柏驰收回视线，专注脚下的路。眼前被雨水模糊，步伐不自觉加快。某个瞬间，脸上感受不到雨水拍打下来的凉意，他下意识抬眸，入目竟是一把蓝白格子雨伞。

　　雨伞不大，边缘微微卷曲，有被缝过的痕迹。伞面没有多余的褶皱，干干净净，伞柄根部有锈迹，还有几处掉漆，依然能感受到伞主人的用心保护。

　　伞柄的末端，是一只指骨细长的手，紧握着伞，指尖有些发白。由于高度不够，纤细的手臂紧绷着，高高举起。

　　卓听雪并不矮，不管在南方还是北城，都属于班里比较高的那波人，但跟叶柏驰比起来，仍然差了大半个头。

　　叶柏驰逆光望向她，眼神不明晰，嘴唇微张，似乎有话想说。卓听雪率先开口：“不要拒绝我，除非你想月假期间在床上躺着，哪里都不能去。”

　　说完，不等叶柏驰回答，她扭过头，继续往前走，手臂始终高高举起，表情依旧一副不愿过多交流的样子。

　　“我来吧。”

　　叶柏驰的声音传进耳朵的同时，手上的重量骤然减轻，伞柄落到他手里。

　　卓听雪收回手臂，垂在腿侧。伞面小，为了躲雨，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很多，前行的过程中，难免碰到对方的手臂。短暂的肌肤相触，让卓听雪浑身不自在，默默收起手臂，双手交叠，扣在身前，双腿也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

　　雨水却没有想象中那般，打在肩上。

　　抬眸望去，伞面早已向她倾斜，再看叶柏驰，左肩的校服湿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她的别扭中逐渐增大，她抿着唇挪回去：“伞打正点。”

　　“好。”

　　伞面的倾斜度减小，伞下的两道身影，仿佛两艘海上漂浮的小船，时而触碰，时而闪离，默契地坚守着最大限度的距离，共同抵御风雨。

　　回到林草巷，站在平房前面，两人开启了今晚的第三次对话。

　　“伞借你。”卓听雪不知道明天下不下雨，反正不用去学校，在家待一天也没关系，“去学校顺路给我就行。”

　　“离得不远。”

　　两三百米的距离，快跑几步的确很快就到了。卓听雪不再多言，收回伞，转身进屋。

　　“谢谢。”

　　“不用，就当感谢你帮我搬书。”

　　一句话，给这段短暂的同行，划下了感恩的定义。无关友谊，无关同学关系，更无关其他任何别的意义，她只是在感谢他。

　　卓听雪回眸，迎着昏黄的路灯，缓缓开口：“谢谢。”

　　好像在说，我们以后互不相欠。

　　-

　　月假第一天，卓听雪难得睡了个懒觉。平时周末，严格按照上学的作息，不曾晚起过，好不容易多放一天假，她放任自己休息片刻。

　　平房没有独立的卧室，一块帘子将床和炉子隔开。

　　奶奶担心打扰她，干什么事都轻手轻脚的。准备出门前，她悠悠转醒，得知奶奶要去巷尾的饭馆，她腾的一下爬下床，边换衣服边说：“奶奶等等我，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去过饭馆，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进不去。”

　　卓秋兰嘀咕一句，倒没再反驳卓听雪，转身到厨房端早餐。将放在锅里保温的包子小米粥端到炉子上，卓听雪已经洗漱完，大口喝完小米粥，拿着包子便往外走。

　　“吃完再走。”

　　“就两口的事。”卓听雪囫囵咬下包子，两侧腮帮子鼓鼓的，还在咀嚼便拿着笤帚，拉着奶奶出门，“本来就晚，不能再耽误了。”

　　自打搬到林草巷，除了附近的菜市场，卓听雪没有好好逛过其他地方，哪怕是巷尾的这一排店铺，都没有仔细看过。

　　饭馆在巷尾，挤在发廊和面馆之间，没有花里胡哨的装修，门头有些简陋，写着五个大字：老袁家常菜。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店内简洁的布置，几张餐桌，几台壁挂电风扇，墙上还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以及一张巨型菜单。单从规模就能看出来，这家饭馆的生意有限。

　　卓听雪打量期间，卓秋兰已经将饭馆门口那块地扫干净了，准备去面馆门口扫地，边走边跟卓听雪念叨：“昨天面馆老板娘，也给我纸壳了。”

　　自打饭馆老板娘时不时给卓秋兰塑料瓶和纸壳，她便心存感激，天天帮忙打扫门口的卫生。

　　卓听雪知道以后，没有阻拦。奶奶忙碌了一辈子，闲不下来。父亲住院期间，奶奶在医院没日没夜照顾，走了以后，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情绪变得麻木，整日呆坐在家里。

　　卓听雪想了很多办法，给奶奶找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做，才勉强度过艰难的时光。

　　搬回北城，这里的亲戚走的走散的散，早已没了联络。能让奶奶每天有事情做，卓听雪求之不得，只是不希望奶奶捡垃圾，更想让她做点轻松的事，打发时间。

　　“哎哟，卓奶奶，你怎么又帮我扫地。”

　　饭馆斜对面的单元楼里，走出来一个穿花衬衫黑裤子的女人，声音爽脆，笑容热烈，没参杂半点虚情假意，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麻利爽快。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干。”

　　“孙女好不容易放假，给她做顿好吃的，补补营养。”陈美凤手臂一伸，麻利地夺过笤帚，三两下便把面馆门口那块地扫干净，“小姑娘太瘦了，多吃点肉才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陈美凤偶尔会以肉快坏了为由，给奶奶一坨猪肉，偶尔还有几个鸡翅根。这些在外人看来，普普通通的东西，却让卓听雪铭记在心：“阿姨，我有吃肉的。”

　　陈美凤笑眯了眼：“长得真漂亮，声音还好听，卓奶奶说你在北城中学读书，成绩肯定很好吧。”

　　“还行吧。我会努力的，争取考个好大学。”卓听雪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她很少这么直白地跟外人表露心迹。深究原因，或许源于陈美凤身上自然而然的善意，还有让人忍不住亲近的气场。好像只有这么说，才对得起陈美凤的善举。

　　但其实，陈美凤根本不求回报，她连奶奶扫地这点小事都心存感激，没有当作理所当然。

　　陈美凤笑声爽朗：“小姑娘真棒。”

　　卓秋兰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小雪特别好。”

　　“我们楼下住的那个男生，也在北城中学读书，跟你一样，刚搬来一个月。”

　　陈美凤正说着话，斜对面的单元门应声打开，叶柏驰一身黑衣黑裤，背着书包出现在几人的视线中。

　　“就是他。”陈美凤没注意控制音量，爽朗的嗓音吸引了叶柏驰。毫无波澜的目光，扫过陈美凤和卓秋兰，最终停在卓听雪身上。

　　那道目光明明没有任何含义，却让她有些不自在。

　　刚好一阵风飘过，吹起乌黑浓密的发丝，在眼前飘舞。她撩起发丝别到耳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今天不是放假吗，他怎么还去学校。”

　　陈美凤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叶柏驰已经抬步离开。看惯了穿校服的样子，陡然看到这样的打扮，有种回到初见那天的感觉。

　　少年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某一瞬，卓听雪有种错觉。

　　叶柏驰似乎没有初见那般瘦削。

　　真是荒唐的想法。

　　每天吃那样的饭菜，顶多保证饿不死，怎么可能长胖。

　　“小雪，他不是你的同学吗？怎么不打声招呼。”

　　“人家有事。”

　　“他是你同学啊？”陈美凤仿佛发现新大陆一样，瞪大眼睛，“你见没见过他的家长？”

　　“我们还没有开过家长会。”卓听雪以为陈美凤找叶柏驰的家人有事，便说，“阿姨，他不是住你家楼下吗？”

　　“他好像一个人住，一个多月了，从来没看到过有人来看他。”陈美凤啧了一声，长叹一口气，“这都什么家长啊，心大得很，让一个高三学生独居，每天那么晚下课，连顿夜宵都没得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想到叶柏驰的夜宵，卓听雪的眸子发沉。

　　“怎么还不开门？几点了都。”

　　陈美凤的丈夫袁杰强从面包车下来，他长得凶悍，加上身材壮实，一看就是不好惹的男人，笑起来却让人意想不到，有点憨憨的：“卓奶奶怎么又来扫地了，这点活儿我们自己能干。”

　　卓秋兰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

　　卓听雪刚看到袁杰强还有点打怵，再看他的笑容，心里那点恐惧消散了。她礼貌问好：“叔叔好，多谢你跟阿姨对我们的照顾。”

　　“照顾啥，都是你奶奶在帮我们。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家里不用担心，卓奶奶有啥事就找我们。”

　　“谢谢叔叔。”

　　陈美凤已经开门忙活了，眼看着要准备营业的事情，卓听雪不再打扰，带着奶奶回家。

　　卓秋兰自打听到叶柏驰的事情，便愁容满面，刚进家门，她就念叨：“多可怜的孩子，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

　　“可能忙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来陪他了。”

　　卓秋兰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心情变好，她想了想说：“你下次包包子的时候，多包两个，我拿给他当夜宵，他喜欢吃。”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

　　卓听雪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慌忙找补：“奶奶手艺好，谁不喜欢你包的包子。”

　　“那我多包点。”

　　卓秋兰的情绪散得很慢，卓听雪翻开单词本，打算边记单词边陪她说话。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么小就没有爸爸了。”

　　卓听雪鼻头有些发酸，抱住奶奶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故作轻松道：“我不苦啊，还有奶奶陪我呢。”

　　快到晌午，卓秋兰的心情才好了些。

　　卓听雪长舒一口气。

　　月假第一天，过得不那么平静，好在下午没什么事，她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孙女能在家里待这么久，卓秋兰也很高兴，用有限的食材，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

　　直到夜深了，饭菜的香味还飘荡在空中。

　　她按照平时的时间，拉上窗帘准备休息，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前经过。

　　昏黄的灯光倾洒下来，那道孤寂的身影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