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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爷爷,我赢了!”虞胭欢喜地宣布胜利。

      老山神长长打了个哈欠:“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虞胭抱着猫,心满意足:“好久没有这样动脑子了。”

      下棋果然是件勾魂的事。再抬眼时,太阳西斜,像颗水潽蛋,温暾暾地在霞色里笃着。斜光穿过疏疏朗朗的桃枝,筛下来,整片林子便笼在一团毛茸茸的琥珀色光晕里,桃花似乎变旧了些。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虞胭感叹。

      “我倒是觉得,慢得很。”白猫看了眼摆得满满当当的棋盘,在她膝头一动不动。

      老山神衣袖一挥,原本的桃林便只剩下几棵伶仃的桃树。

      寒风拂面,虞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怀里的猫儿也打了个寒颤。她才记起现在是冬天。

      虞胭将猫儿搂紧了些,指尖绕着它温暖的耳尖。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问道:“小神仙,你知不知道‘烂柯人’的典故?”

      白猫懒懒掀了掀眼皮:“知道。樵夫王质入山砍柴,偶遇仙人对弈,一局未了,斧柯已烂。再回世间,百年已过,亲朋凋零,沧桑已换。”它顿了顿,“我看你们方才对坐手谈,不知怎的,竟也有那观棋烂柯之感——仿佛不是半日,而是整整过了十天。”

      虞胭低头。白猫似乎真的倦了,软软地瘫作一滩酥酪,爪子虚虚搭着,随着呼吸微微地起,微微地伏。

      她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白猫便更懒了,索性把头一歪,整个儿埋进她臂弯里。尾巴尖儿还醒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腕子,像小孩子睡梦里无意识的撒娇。

      她蓦地轻笑一声,用脸颊蹭蹭白猫,温柔呢喃:“你呀……”尾音软软的,化开在空气里。

      老山神凑过来:“小友要不要吃糖?”

      说罢,取出一个油纸包。

      猫的耳朵尖,轻轻地抖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眯着的蓝眼睛,倏地睁开了。

      虞胭低下头,指尖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头:“你刚刚不是还困着吗?嗯?小馋猫!”

      白猫不应。它仰脸望了望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咪呜”,带着一点矜持的催促。

      .

      虞胭瞧着白猫用粉嫩的爪子捧着饴糖吃得专注,眼底盈着光。她乐呵呵地问:“爷爷,你这饴糖是哪儿来的呀?”

      “哦,”老山神正悠悠地捋着白猫的背,“从一个书生家里偷的。”

      虞胭长睫毛扑闪一下:“是不是一个总是穿着青衫的书生?”

      “对啊。”老山神一愣。

      “是不是人挺高的,生得好看,读书也刻苦?”虞胭说得更具体了。

      “对……吧。”老山神摸摸胡子。

      “是不是眼前正背着药篓走过来的这个?”虞胭伸手指过去。

      “……”老山神抬眼望去,正对上小径上渐近的身影。他缓缓转回头,看向虞胭。

      “你认识他吗?”老山神问。

      虞胭羞涩地点点头:“我也偷过他的糖。”

      两人目光碰在一处,极有默契地,一同看向白猫。

      白猫停下舔舐的动作,看了看爪子里的饴糖,无辜地“咪呜”一声,装傻。

      .

      书生似乎被桃树吸引了目光,驻足看着。花枝影影绰绰地映在他青色的衣襟上,风一过,便有桃花簌簌地往下掉。

      虞胭脚下不沾地,虚虚地踩着落英,一步步挨近。

      近了,更近了。

      她试图引起书生的注意:“你也觉得桃花好看吗?”

      于是一瓣刚要落下的桃花,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飘飘摇摇的,不偏不倚正落在书生的鼻尖上。

      应该是痒酥酥的。虞胭憋着坏想。

      书生果不其然愣了一愣,面色恍惚一瞬。

      虞胭捂住嘴,可眼睛早已弯成了两枚小月牙,亮晶晶的光从里面溢出来:“我在调戏你哦!”

      言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拿宽宽的袖子虚掩了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眼波流转处,像蓄着两泓甜酒,醉醺醺地朝着书生瞟。

      书生自然是听不见的,虞胭也不恼,舌尖尝到自己话里的一点甜。

      她仍然自顾自地分享着快乐,脸上依旧是欢喜的神情:“我今天下了一下午的棋,特别特别开心。”

      .

      不远处,精怪们排排坐着,脑袋凑在一处,将虞胭孤寂又热烈的少女心思尽收眼底。

      “她是不是喜欢那小子啊?”老山神撑着下巴,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盘成一团的白猫。

      “对啊。”白猫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见怪不怪。

      “可那书生看不见她呀!”最小的花栗鼠连怀里的松果都忘了啃,黑豆眼瞪得圆溜溜的。

      旁边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忧心忡忡:“是呀,这岂不是……白费心思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白狐哼着《牡丹亭》。

      一直没吭声的黄鼬从灌木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那……她还能再活过来吗?”

      小动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接话。

      .

      虞胭陪书生待了一会,看着他慢慢走远。

      她转过身,轻飘飘地荡回来,却见那群小家伙们仍聚在原地,一个个垂着头,没了先前的活泼劲,只用一种湿漉漉的复杂眼神瞅着她。

      虞胭不明所以地看着它们:“怎么了?”

      白猫轻盈地跃起,跳到她怀里。

      老山神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闷:“它们……舍不得你走。”

      “舍不得我?”虞胭更困惑了,旋即反应过来,害羞地笑了,“我现在要回家了。改日,改日一定再来看你们,找你们玩,好不好?”声音柔柔的,挨个抚过伙伴们毛茸茸的脑袋。

      虞胭抱着温暖的白猫,跟每一位新朋友认真道别,又是一连串真诚得不得了的夸赞:“花栗鼠的尾巴真蓬松!”“兔子的眼睛像红宝石!”“白狐的仪态雅正!”“黄鼬的毛色好亮!”……直哄得小家伙们暂时抛开了那点愁绪,重新雀跃起来。

      “爷爷再见!下次也来找您下棋!”最后,虞胭对着老山神挥了挥手,抱着白猫消失在小径拐角。

      .

      人家炊烟次第升起。

      虞胭追上书生,时而踩着他的影子,时而绕到前面去。

      相伴着到家,正要看他推门进去,虞胭却先瞧见了篱笆外立着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是个肤色黝黑、身形敦实的汉子,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手里抱着个粗陶坛子。他身边站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紧紧挨着父亲的腿。

      书生显然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顿,随即加快了些,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拱手道:“李大哥。”

      那被称作李大哥的汉子见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黝黑的面庞上绽开憨厚的笑容,松树皮一般的手在衣襟上局促地揩了两把,他连忙也学着书生的样子作揖,动作有些生硬:“先、先生回来了。”他拉了拉身边的孩童,“快,给先生见礼。”

      孩子被他轻轻推到前面,一板一眼地弯腰,作了个揖:“先生。”

      “外头风凉,快请进屋里坐。”书生推开竹扉,侧身相让。

      “不、不进去了,就在这儿,就几句话,不耽误先生清静。”汉子连忙摆手。

      “娃儿……去村塾的事,定了,明年开春。”他嗓门很大,话却慢得笨拙,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与喜悦,“全亏了您。写荐书,教礼节,还送书……我们庄稼人,不知道咋谢。”

      说着,便将怀里的酒坛搁在院中的石桌上,搓了搓手:“家里没啥金贵东西,孩儿他娘酿了些米酒,用的是今年刚收的糯米。您读书费神,夜里喝上一小盅,也能驱驱寒、解解乏。”

      坛子陶色沉暗,像田地的颜色,却擦得干净。崭新的红布封了口,淡淡的米香与酒气还是透出来。

      是粮食的香气,亦是实实在在泥土里长出的心意。

      虞胭静静瞧着,面色颇为动容。

      不过某只小馋虫闻到,想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原本安安分分窝在虞胭怀里的白猫,耳朵倏地竖起,“好香!”它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猛地从虞胭臂弯里挣脱出来,化作一道雪白的影子,几乎要扑到那粗陶坛子上去。

      它绕着石桌急急转了两圈,粉嫩的鼻翼不住翕动,胡须都激动得乱颤,一副全然陶醉的贪吃相。见书生还在与那汉子客气推让,白猫急得尾巴直拍地面,忍不住对着书生喵喵叫嚷:“这汉子看着粗笨,倒是个知恩晓义的!快收下,快些收下呀!让我尝一口,就一口!”

      虞胭赶紧把它捞回来:“小神仙!”

      那厢,书生温润的声音传过来,正婉拒着:“李大哥,太见外了,举手之劳而已,反倒劳嫂夫人如此费心。是孩子自己聪慧懂事,合了夫子的眼缘。”

      见汉子神情越发恳切坚持,书生终是无奈地笑了笑,不再推辞,拱手郑重道了谢,这才接下。

      他弯下腰,摸了摸那孩童的发顶,语调温和地嘱咐:“那便好好跟着夫子学。有什么难处,或是缺了什么笔墨纸砚,随时再来寻我。我这里还有些用旧了的,放着也是放着,莫要嫌弃。”

      汉子连声道谢,又拉着孩子说了几句。

      白猫趁着虞胭分神听他们说话的工夫,又从她怀里溜出来,这回整个毛茸茸的身子几乎要趴到酒坛上,两只前爪紧紧抱着陶壁,尾巴尖儿愉悦地轻晃,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挖苦书生:“寻你做什么?难不成让人家好好的孩子,将来也学你一般,在这山旮旯里埋没着,连个秀才功名都挣不上?”

      “小神仙!”虞胭抿起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它的小嘴巴,“你的礼貌呢?”

      眼看着书生转身朝石桌走来,似是要抱起酒坛回屋,白猫急得叫了一声,爪子扒得更紧,大有与酒坛共存亡的架势。

      虞胭赶紧提起猫儿的后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将它和酒坛扒拉开,“你乖一些!”她低声哄着,将那不甘心的毛团子拢在臂弯。

      寒风呜咽着作响,白猫“呜咪”着嚎啕,一双蓝汪汪的眼睛贼溜溜地瞟着那坛酒。

      虞胭被它这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低头看着臂弯里这团因吃不到而颓然趴下的白毛团子,还是心软了:“好了好了……只准尝一小口,真的只有一小口哦。”

      .

      月亮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薄薄地晕在天边,吝啬地洒下些清辉。

      今日书生似乎上山采药格外辛苦,早早便熄了灯。

      虞胭抱着白猫蹑手蹑脚溜进厨房。

      很巧,酒坛和糖罐搁在一起。

      白猫从虞胭怀里跳下,化出实体,尾巴高高翘起,早已激动难耐。

      “嘘。”虞胭对猫做了个噤声手势。

      “没事的,没事的,”白猫早已按捺不住,粉嫩的肉垫“啪”地一下拍在覆着红布的酒封上。麻绳竟真被它灵巧地拨弄开了。它甚至不知从哪个角落,用爪子勾出来一只粗陶碗,碗口比它的脸盘还大些,“咣当”一声放在地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得意。

      白猫将脑袋凑近碗沿,粉色的舌头小心地卷了一小汪酒液。它喝得很认真,眼睛微微眯起。

      虞胭凑过来,酒香伶伶俐俐的,好像知道自己很勾人,直直往虞胭鼻尖钻,在空气里拖着甜丝丝的尾巴。

      往事像沉在坛底的醪糟,米酒记得比人牢靠。虞胭眼神变得空茫,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道:“酒酿圆子……撒上糖桂花,应该也很好吃的。”

      白猫倚着空气,已是沉浸在醺然的快乐里,闻言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舌头已有点不听使唤:“什……什么圆子?”

      虞胭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好了,说好只喝一口的,快放回去,不能贪杯。”

      白猫哪里肯听,起初还斯文地端着,后来便有些忘形了。粉色肉垫胡乱挥了挥,蓝眼迷蒙:“这才……哪到哪?”它醉得着实厉害,豪情压不住,爪子一蹬,想跳到更高的地方纵观全局,却不小心碰倒了倚在墙边的细竹竿。

      墙上的影子跳着豪放的舞蹈,厨房里叮叮当当,热闹起来。

      挂着的蒜头串散了,被竹竿带落,滚了一地,白猫受惊跃起,又撞翻了搁在矮凳上盛放糠秕的竹簸箕,新米也撒出来,珍珠似的落在地上,亮得有些委屈。

      “哎呀!”虞胭低呼一声,急忙去扶倾倒的簸箕。

      然而不待她喘口气,一只盛着油的竹筒被猫尾巴扫到,“咚”地落地,深色的油渍在地上漫开。

      虞胭身子跟着滚动的竹筒徒劳地转了小半圈,是彻底慌了。

      她也顾不上作乱的猫咪,急急飘出厨房,来到书生的卧榻边。

      还好书生睡得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对隔壁那场小小的灾难浑然不觉。

      虞胭凑近。

      书生的呼吸绵长而暖,拂到虞胭的腕子上,竟让她觉得有些痒,仿佛那里又重新生出了温热的脉搏。

      夜色温柔得如同一个含着笑的共谋。虞胭松了一口气,侥幸的情绪像羽毛,托着她轻飘飘的心。

      她索性蹲下来,托着腮看他:“对不住呀,我会替你收拾好的,保准比先前更齐整。”

      她挨得更近了,细细端详书生,出神间,不禁数起他的睫毛。

      一根,两根……数着数着,目光却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唇上,似乎很好亲——虞胭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数目便全乱了。

      窗户还是没有关严实,夜风钻进来,将书页吹乱。

      虞胭无奈,他怎么就记不住呢?她都为窗户操过多少回心了!

      下回再这样,她就……她就用力甩上,吓他一大跳!

      红袖子轻轻一拂,书册重新齐整,窗子也悄然合拢,将夜凉彻底关在外头。

      做完这些,她又回到榻边。站了一会儿,虞胭忽然极轻地,朝书生吹了口气。

      一小阵顽皮的风扑到书生面上,拂过他的睫毛,吹起散在枕畔的几缕发丝。

      虞胭抿住唇,将那声笑悄悄藏了回去。

      .

      这厢卧房里岁月静好,那厢厨房里叮铃乓啷。

      虞胭回来时。

      “骨碌碌——”轻快的滚动声突兀地响起。

      虞胭缓缓低下头。

      空的酒坛得意洋洋地滚到她脚边,转了个圈,才晃晃悠悠停下。

      “……”

      虞胭看着肚皮圆滚滚、正满足舔着爪子的白猫,正想着拎起它的后颈严厉斥责它,灶台边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几根干柴被顶开,不羁地甩在地上散开,紧接着,乱蓬蓬的兔子脑袋探了出来。

      “好巧啊。”兔子拍了拍裙摆,抬起头,醉意涣散地对她笑了笑。

      虞胭眯起眼,一一检查过灶台、水缸、房梁,最后目光落在靠墙的米缸边。果不其然,一根毛茸茸的、蓬松的大尾巴,正紧张地僵直着,欲盖弥彰地试图缩进阴影里。

      她飘过去。只见三只圆滚滚的花栗鼠,翘着尾巴,使着吃奶的劲,用力扶着一个比它们身子还大的长柄酒勺。

      觉察到虞胭的气息,三只花栗鼠动作齐齐一僵。“嗒”,酒勺落了地,三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惊慌失措地抬起来,异口同声打招呼:“好巧啊。”

      本就不大的厨房,是越来越挤了。

      “嗝——”

      一声酒嗝响起,虞胭眉梢一挑,循声打开窗户,疑惑地喊:“爷爷?”

      老山神正蹲在窗棂下,手忙脚乱地将腰间的酒葫芦往身后藏,闻言动作一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巧啊。”

      虞胭扶额。这下好了,完完全全是团伙作案了。

      .

      既已如此,多说无益。

      虞胭想起素来干净整洁,连一箪食一瓢饮都摆得端正的书生,愧疚又冒了泡。她挽起袖摆,开始着手收拾满地狼藉。

      小动物们脑袋齐齐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跟在虞胭后面吭哧吭哧地忙活起来。

      白狐扶起空酒坛,放回原位;黄鼬叼着个小木桶,从缸里打了清水放在地上;兔子从袖子里摸出块绣着胡萝卜的帕子,擦起地上的酒渍;花栗鼠排成排,转过身,用蓬松的大尾巴蘸了水,一点一点抹灶台。

      老山神也不好意思闲着,捻了个诀,将散落的干柴凌空摄起,整整齐齐码回原处。

      一番鸡飞狗跳又井然有序的忙活后,厨房总算恢复了先前的整洁模样。

      “金桂入酒,清冽甘醇,甚好,甚好哇!”老山神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地回味,“这桂花和糯米啊,不仅做桂花米酒好喝,桂花糕也好吃啊,老夫已经很久没有尝过桂花糕的滋味了。”

      “爷爷。”虞胭转过身,难得语气严肃。

      “哎,你说,爷爷听着。”老山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孩童。

      “书生清贫,日子本就不易,”虞胭蹙起眉,看向空了的酒坛,“你们怎可如此豪饮而光呢?”

      “是我们不对,”老山神从善如流地低头认错,白胡子一抖一抖,“一时贪嘴,忘了分寸。”

      虞胭看着酒坛,又犯愁起来。

      她可以花一晚上将厨房收拾好,却没法凭空变出一坛酒来,今夜只能暂且以清水充数,瞒过书生一时。

      难道要去王员外家搬一坛吗?

      那正好,再拿一点油、米、盐。

      看了眼地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的醉猫,虞胭气不打一处来。

      虞胭琢磨着,到时候应该让这小家伙赔点钱。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眼前这一排从高到低、从老到幼、神情一致惴惴不安的脑袋,清了清嗓子:“你们下次不许偷书生家的,要去就去王员外家。就是村西,最大最豪华的那栋大房子。至于开销么……”她弯了弯眼睛,“由小神仙买单。”

      .

      临走前,老山神对着虞胭招了招手:“小丫头。”

      虞胭依言飘到他身前,微微偏头,眼中带着询问。

      老山神笑而不语,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朵桃花:“喏,给你。”

      虞胭不确定地看了看老山神含笑的脸,终是迟疑着伸出手,小心地接了过去。桃花便浮在她的指尖。

      虞胭好奇地端详着:“这是……”

      “此花可入梦,你在梦里见一见书生罢,帮老夫赔个不是。”他挤挤眼,一副“我都懂”的样子。

      虞胭惊喜地睁大眼睛,觉得老山神花白的须发在发光:“谢谢爷爷!”

      .

      回屋时,虞胭遍寻白猫不到。

      卧房发出动静,虞胭眼皮一跳,匆匆赶去。

      墙角的盥洗架被撞得移了位,木头有些年头了,吱呀吱呀响着。

      酒香会走路,走到窗边柔弱了,挨着卧榻又浓起来。虞胭皱了皱鼻子。

      罪魁祸首却在屋子里闲适地踱着方步,连爪子都要黏黏地唱歌了,一副无赖相。

      木头的声响显然不符合猫猫的优雅审美,白猫有自己的脾性,它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不悦地扑将过去。

      “别!”虞胭无力的阻止散在空气里。

      “哗啦——砰!”

      盥洗架彻底倾覆,架上铜盆摔落在地。

      榻上,书生呼吸一滞,眉心骤然紧蹙。

      这番声音,再累的人,都醒了。

      来不及了!

      虞胭不再犹豫,召唤出那朵桃花。与此同时,她另一手臂已揽起那闯了祸尚不自知的白猫。

      桃花瓣蜷缩了些许,在落入书生眉心的一瞬,迅速凋零。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

      .

      意料之外的寒意,率先包裹了虞胭的感知。

      她睁开眼,入目竟是一片苍茫无际的白。

      雪落满山,白得空荡。身侧仅有的一株树,光秃秃的枝丫尽显萧索。

      虞胭愣了愣。

      她以为书生这样温柔的人,梦里或许会是春山含笑,溪流潺潺;或许会是人间烟火,书声琅琅。绝不该是这样一片空旷寂寥的雪原。

      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虞胭又惊又喜,她在梦境中竟是有实体的吗?

      不待她细想,怀里一空。

      “喵!”白猫被突如其来的冰冷一激,酒醒了两分,却更加兴奋起来。它挣脱虞胭的怀抱,带着点踉跄地落在雪地上,蓬松的白毛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小神仙!回来!”虞胭急唤。

      然而白猫已经完全醉了,脚下一软,竟滚作一团雪球,四爪朝天乱蹬。

      滚了几圈,它突然一下跃上枯树,尾巴尖儿幸福地卷着。

      虞胭看得心惊胆战,那树枝看起来可不太结实。此刻情急,她也顾不得许多,飘身上前,试图攀上树去捞猫。

      乍一下有了实体,虞胭不太适应,动作也粗笨。

      勉勉强强爬上去,伸长手臂,就在指尖刚刚触碰到白猫温软的皮毛时——

      “阿嚏!”白猫打了个喷嚏,小脑袋一摇,小短腿一蹬,“噌”一下跳到另一枝头,还得意地回头冲她“咪呜”了一声。

      树枝晃动着,抖落下细细密密的雪。

      虞胭恼了,以后绝对、绝对不能让它再碰一滴酒了!

      她稳住身形,正准备再追过去,脚下踩着的树枝,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虞胭心头一跳,还未及反应,脚下突然一滑!

      风从耳边呼呼地往上跑……

      不对!是她往下落。

      完蛋了!

      虞胭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风声歇了,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虞胭颤巍巍睁开眼。

      先入目的,是一片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襟,再往上,是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她懵懵地顺着那下颌望上去,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正微微垂着,看向她。眼睫的影子投下来,恰恰好地,把眸中一闪而过的东西给遮了去。

      热意来势汹汹,脸“腾”一下烧透了。

      “……你好。”虞胭听见自己的声音傻乎乎地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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