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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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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胭飘到老山神身边:“爷爷,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呀?”
老山神指着树梢:“扎了只纸鸢,不知怎的,总飞不起来。”他说话时,袍袖一挥,便起了一阵慵懒的风。挂在枝头的物件,便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坠进他手里。
那是只蝴蝶样式的纸鸢,大红的,须子也长。
白猫踱过来,歪头瞧了瞧,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蝴蝶哪里有大红的?又不是嫁衣。”
“我就要红的。”老山神反驳,胡子一翘一翘,“山下的蝴蝶都素净,白的黄的,哭丧似的。咱们就扎个热热闹闹的。”
“俗气。”白猫也学他,翘了翘嘴边的须。
虞胭凑近看了看,红纸的颜色已有些黯旧了:“这纸有年纪了。”
老山神面露怀念:“是啊,存了好些年。近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它来,便扎上了。”
虞胭细细瞧着,老山神的手艺算不得精巧,浆糊用得有些邋遢,东一块西一块地糊在纸上,这里一点白,那里一道痕。
老山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赧然地笑了:“做了三日呢,到底是老眼昏花了。”
他摩挲着纸鸢边缘,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要是那个小丫头在就好了。叫……叫什么来着?”
“爷爷又记不得了?”一只花栗鼠插嘴,“是小桃啊!”
“对呀,小桃手艺可好了,”兔子也凑过来,“她糊的风筝,又平整又利落,飞得可稳当了。”
“小桃?”白猫问。
“也是一个喜欢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好多年没来了。突然闯进来,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老山神摸摸胡子,重新研究起手上的纸鸢,“这些东西还是小桃留下的呢。”
兔子突然凑到虞胭跟前:“也不知道小桃突然去哪里了……许久许久没见过她了。爷爷为这个,伤心了好久呢。”它回头瞥了老山神一眼,悄悄补充,“先前这里来过一个老道士,爷爷还以为小桃被收了,专程找过去,结果根本没有。”
“所以他因此伤了那道士,堕仙了?”白猫推测。
“才没有!”花栗鼠急急反驳,尾巴翘得老高。
虞胭不知该说什么好,她飘到老山神跟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斑驳的浆糊痕迹上,伸手指了指,弯了弯眼睛:“其实仔细看,像星星,也像银河。”
她又凝神端详片刻,将话题轻巧地转回眼前的事物,指出纸鸢飞不起来的关窍:“竹篾绑得有些歪,尾巴又太长,重心不稳,难怪吃力。”
“这样麻烦?”老山神叹了口气,那点孩子气的兴头似乎萎了,“罢了,老夫使个法子叫它飞起来便是。”
风是刚醒的,打着呵欠,携着大红蝴蝶慢悠悠往上旋。
“果然,科技改变生活。”虞胭笑眯眯地感叹。
“这是一回事么?”白猫在一旁,颇不以为然地舔了舔爪子。
风大了,把虞胭的头发吹得飞扬。老山神把线轴递给她:“你来放。”
“我?我碰不到……”
“可以的。”老山神眨眨眼,“你的念想就是力气。鬼魂最重的,不就是念想么?”
“是吗?”虞胭讶异,“可是我没有记忆。”
“这倒是稀奇了。”老山神还是把线轴塞过去,“试一试。”
指尖穿了过去,虞胭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就在这时,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将线轴夺了过去,“啧,飞得真难看。我来。”
话音未落,虞胭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
“跑起来,跑快些。”老山神催促。
“要你说。”白猫语气不耐烦,尾巴却始终稳稳地卷着线,时而轻轻一抖,时而缓缓一放。
风在它爪下驯服,阳光为它引路。
虞胭用手遮着额前并不灼人的阳光,眯着眼看,心里满胀胀的,像是揣了一整个春天进去。
她便跟着白猫一起跑。
阳光缠着她的脚步,花瓣恋着她的衣角。
她跑起来是飘的,脚尖几乎不沾地,红衫子鼓满了风,像是蝴蝶的翅膀。
风筝起初跌跌撞撞,摔了几个跟头,终于吃住了风,一下子蹿上去。
好大一只红蝴蝶,在瓦蓝的天幕上扑腾。
老山神拍手,白胡子在风里乱成一团快乐。精怪也在笑闹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冲上云霄。
线轴吱吱呀呀地转动,虞胭仰着脸,白皙的脸庞被高天的明光映着,眼里只剩下那一团亮烈的红。
风筝越飞越高,成了一个小红点。
“爷爷,”虞胭轻声说,“要是线断了怎么办?”
老山神正忙着看风筝,随口答:“断了就飞远了呗。”
“飞到哪里去?”
“飞到哪里去都好。只要是高处,是远处。”
线轴还在转,风筝还想往更高处去。
然后,毫无预兆地,线断了。
像是那团红色烧了起来,烧断了桎梏,倏忽间便小了,更小了,向着山峦与云气的尽头逸去。
“这架势,是要吓跑那些闷葫芦似的云。”老山神并不惋惜,哼起不成调的山歌,歌里有蝴蝶,有断了线的春天,有所有不必落地的念想。
风还在吹着他花白的须发,他眯着眼,仿佛纸鸢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进了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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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老山神对着白猫说。
猫儿别过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不屑。“谢什么谢,”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虽然什么也没扒拉起来,“我瞧着你记忆衰退,妖力也所剩无几,你不精打细算活得久些,倒舍得耗费在这催着桃花开,造出这么个幻境放风筝?”
“活在当下嘛。”老山神摸摸胡子,“说起来,老夫也才三百多岁。”
“爷爷老糊涂了,您都快四百岁喽!”旁边的花栗鼠纠正。
“我寻思报少些显小嘛。”老山神眨眨眼,理不直气也壮。
白猫无语地看他。三百岁和四百差别很大吗?怎么看都不年轻好吗?
“话说回来,”老山神话锋一转,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虞胭,“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虞胭点点头。
“奇了,”老山神捻着胡须,喃喃道,“寻常鬼魂滞留世间,总有个割舍不下的执念牵着绊着。你没有,却又如何能停在此间,不散不灭?”
“你有什么主意吗?”白猫问。
老山神的面色渐渐凝重,虞胭和众精怪们安静地候在一旁,不敢打扰他。
“小丫头,”半晌,老山神开口,语气严肃,却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什么东西有黑白两种颜色?这一黑一白又相当古老,兢兢业业,各司其职,专门做把人魂勾走的活计。”
虞胭眨了眨眼,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懂非懂。
白猫却眯起了眼,蓝瞳里闪过一丝锐光。这话,分明是在说地府的黑白无常。这老山神是要劝虞胭循着正道,去寻那勾魂使者,莫要强行逗留在人间么?
白猫的心一沉。魂归地府,重入轮回,本是天地间不言自明的规矩,也是多数游魂最终的归宿。老山神此言,便是指给了虞胭那条大家心照不宣的正路——渡黄泉。
可不知为何,它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抗拒,细细的,却扯得它有些不自在。虽然虞胭没有答应司命府的差事,可它并不想看她就这样离开。
偏偏这时,老山神又朝虞胭招了招手。
白猫几乎同时,下意识地伸出爪子扒拉住虞胭的裙摆。
“来来,陪老夫下盘棋。”
“别过去!”
一老一少,声音几乎叠在一起。
老山神一愣,看看虞胭,又看看如临大敌的白猫,犹豫道:“是不会下么?”
白猫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你方才说了半晌,就为这个?”
老山神袖子一挥,桃树下便凭空多了一副棋盘。“我方才说的,不就是邀她下棋解闷么?”他一脸坦然,甚至有些无辜。
“那你方才故作那般高深莫测做什么!”白猫的胡子气得翘了起来。
“存在即合理。”老山神慢悠悠摆开棋子,黑是黑,白是白,“既然想不通缘何在此,那便先在此处好好待着。事已至此,先下棋吧。做些有意思的事情,总比苦苦思索,将自个儿困在迷障里强,不是么?
“……”
棋子敲在棋盘上,哒,哒,哒。
老山神起初还应对从容,渐渐蹙起眉头,拈着白子的手,迟迟不落。
“小丫头,下棋如人生,”他挪动一枚棋子,悠悠叹道,“有时候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局面上输了,心里却赢了。”
白猫“啪”一爪子敲他手背:“落子无悔,这规矩三岁孩童都懂。不要一边讲这些云里雾里的大道理,一边偷偷摸摸把棋子撤回去耍赖!”
“我又不是三岁,”老山神被抓了现行,却毫无愧色,“我三百多岁了!让老夫一回又如何?”
他看着虞胭,面露欣赏:“没想到老夫有一日也能棋逢对手,小丫头,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您过誉了。”虞胭不好意思地压了压嘴角。她抿了抿唇,好脾气地弯身,将一旁早已看得不耐烦的白猫轻轻抱到膝上,手指梳理着它背上的毛,“没关系的,我们让让爷爷,又不打紧。”
白猫简直没眼看这俩。
它别过头,湛蓝的猫眼嫌弃地瞥向那方寸棋盘——上面星罗棋布,黑白交错,看似热闹,实则毫无章法。
天知道它方才替虞胭落子,好几次都觉得已是死局,必输无疑了。偏偏对面那老糊涂看不出来,只顾着捻须沉思,酝酿他那套“退一步进两步”的玄虚道理。
可不是棋逢对手么?
两个臭棋篓子,半斤对八两,又菜又爱玩,偏还能下得有来有回,彼此都觉着遇上了难得的知音,沉浸在这份势均力敌的虚假快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