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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河流 艾拉无法想 ...

  •   艾拉无法想象这三天她是怎么度过的。在彻夜的放纵与松懈后,她总算想起正事。
      “去亚坎德?”亚德里安拿着一支新鲜的瑟林达尔蓝玫瑰在她发间比划,“当然可以。我们应当组织一趟官方访问,让外交使节团和王室护卫队随行。话说回来,艾拉,你喜欢这朵簪在发髻上还是别在耳朵后面?”
      “唔……我……”
      好重。艾拉觉得自己的脑袋成了个大花瓶。她坐在王子的膝盖上,就像丝绸包裹的人偶娃娃被成年人端在怀里。这是他今早第五次将她的头发拆开重编了。高高的发髻大部分是由真丝与羊绒堆砌,再用绸带缠绕着假发的边缘装饰。
      艾拉无比怀念多娜还在的日子。可自打受到了异国礼教带来的冲击,亚德里安连女佣接近她都极不情愿。
      “殿下,您该尽快回到王都准备栽种日的各项事宜才对。”克莱文帮她把鬓角翘起来的碎发又抹平了些,“丰收庆典、武斗大会,还有之后的立储大典,您恐怕挤不出更多时间。学城向来不喜世俗王权的过度介入,不若由我……”
      “你留下。”青年拍开那只手。他将玫瑰花别了上去,在女孩耳边亲了亲,“完美的装束,我的公主,你会允许我把你抱到我们的马车上吗?”
      “我会自己走路的,殿下。”艾拉红着脸道。
      “不,上次你独自行走时险些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亚德里安将她打横抱起,转头指使一旁的大魔法师,“为她开门。”
      “那,那是因为……”艾拉苦闷地咬住嘴。这些礼服的裙摆都太长了!而且领子也系得特别紧!
      克莱文一动不动地挑起眉:“承认吧亚德里安,你的品味根本不适合她。珠宝,绸缎,大量的人造物,你想把她变成橱窗里的展品么?”
      “注意你的语气。我在给她最好的——”
      敲门声提前打断了他们。
      “摄政王殿下,”门外传来坎弗提将领谄谀的嗓音,“亲王命我传信与您,请您回程时务必在南境稍作停留。大军圆满撤退,维塔利斯家族理应为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来接风洗尘。”
      亚德里安的脸色沉下去些许。
      “我迟早把这群人打发去山地服劳役。”
      门口的侍卫已被他差遣到了更远的地段。亚德里安走到窗边察看了一圈,确认这里不存在乌拉斯密探或是帝国的眼线,这才将怀中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下属伸出的双臂里。
      “守护她。”他命令道。
      艾拉眼睁睁看着自己由一双手转移到了另一双手。这场景活像两个大人在轮流照料一个时刻需要看护的婴孩。创生仪式里被轮番榨取使得她浑身虚软,而她所有的反抗能力都被锁进了身上那件厚如盔甲的丝绸礼裙。
      “殿下讨厌南境的贵族?”亚德里安走远后,她从克莱文怀里探出脑袋,“我记得他们在远征中提供了不少援助呀。”
      “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黑发男人的唇角扬了扬,“殿下出征前曾在南境应下了某件事,却迟迟未能兑现。坎弗提亲王是在提醒他,他还欠他侄孙女一个王后的位置。”
      王后?艾拉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阿瑞利亚并无国王。随即她恍然领悟,当初陛下病重,公主命悬一线,若她不曾介入,王子大抵已经完成了加冕。
      “我还以为战事和平化解,大家会皆大欢喜呢。”她闷声道,“结果好不容易谈妥了外交,还有内政拖着,就算解决了内政,空中岛下沉又是个大麻烦……”
      “你操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克莱文无奈地笑了笑,“空中岛沉坠的征兆并非近日才有,塔主们各持立场,刻意刁难也不稀奇。”
      “您不是说过,学城是个不问出身的地方吗?”
      “在你认同‘真理’的前提下,是的。”克莱文自嘲道,“他们确实不在意你的身份,却对知识的解释权近乎偏执。这种傲慢,时常比门第偏见更难消解。”
      “唔……”艾拉犹豫了半晌,“克莱文先生,您对修复灵魂损伤有没有什么看法?”
      “这么说,你还是无法与你那个剑里的老师取得联系?”
      艾拉点了点头。实际上就算没有布兰琪小姐的邀请,她也会想办法前往学城。奥伦老师至今沉寂不醒,只怕是为了帮助她而伤及了本源。
      “灵魂修复……很遗憾,我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人们在精神魔法上的认识远远比不上元素魔法。暗示与窥探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一旦超出了‘看’的边界,涉及修改、操纵,便会被视为巫术的领域。”
      克莱文撇去她发髻上的玫瑰,取来一朵赤色的重新簪上。花瓣在他手中急速升温,边缘灼燃出绚丽的烧痕。
      “若你放心不下,我们可以再试着连接一次?”男人摘下了镜片,幽深的黑眸看进她的双瞳,“也许将记忆完整地读取出来,就能查清受损的来源。”
      他的手掌正托着她的后腰。艾拉感觉到下腹流窜起焦灼的热意,大魔法师繁复的领口微敞着,露出修长的颈项和一小片锁骨,霜雪似的肌肤近在咫尺,甚至还残留着她前日里啃咬出的淤红……
      “不用了!”艾拉吓得连忙从他臂弯里滑了下来,“我还要去跟客人们道别!布兰琪小姐正在码头上等我呢!”
      她踩进一双过高的皮靴,提着碍事的裙摆落荒而逃。魔法的余温仍贴在耳畔,艾拉只想用一盆冷水把自己全身浇遍。生命女神在上,她决计不能再沉沦下去了,天不予无根之木雨露,懒惰者必将受苦!
      乌拉斯不可一日无君,荒漠之王早在夜半便策马归返。金色的长廊上空空荡荡,艾拉却在旋梯的转角撞见了奈丽。女官的舌头打结似的转了好几个弯,才从“命运之女”“王后”改口为“珐黛公主”。
      “汗王特地令我在此等候。”奈丽依照东方的习惯行了个屈膝礼,随后召出一众侍女,恭敬道,“听闻您要赴往学城,公主远行在外,自然少不了人服侍。这些仆婢虽是奴隶出身,但皆各有所长。”
      她拍拍手,褐肤的侍女们便一一出列。一个个肩背似水牛般扎实,目光笔直地垂向脚尖。
      “梳妆、备食、誊写、传信……都是由汗王精挑细选。”奈丽殷切地介绍,“最难得的是人人通晓体术,定能为您扫除好多不便。”
      艾拉看了看那排低眉顺目的面孔,又看了看她们孔武有力的身段。
      “奈丽小姐,请转告我哥……我父亲。我只是去学城查些资料,不是去砸场子的。”
      谁知女官竟跪倒在地,眼中隐隐含泪。“公主!”她哀声唤道,“求您带她们走吧!汗王有令,若有哪个没能留在您身边,回去便只有死路一条!”褐肤侍女也纷纷跪下,祈求命运之女给予垂怜。
      艾拉最终在侍女们的护拥下赶到了门厅。这下不仅身上的服饰重如千钧,就连心灵都变得沉重无比。
      直觉告诉她再不离开这座城市,还会有更大的烦恼等她迎上去。她避开来往的使节与贵族,招来一辆简朴的马车,上车前慎重检查了车夫的形貌,除却车夫,伸手递来商品的小贩、试图向她抛洒鲜花的街头艺人……她努力提防一切不速之客。
      待抵达口岸,艾拉熟门熟路地用一串水晶换来了当下最时兴的消息。诸如东方圣女其实是乌拉斯汗王的亲生独女,南海的群岛里挖出了古代遗留的奇珍异宝,又或高塔学者已然掌握了某种登上空中岛的至高术法……
      天花乱坠的坊间传闻中有一条令她竖起了耳朵。蒙第达尔变了天,大皇子因涉嫌谋逆被软禁,曾经表里相依的孪生兄妹正为权位争得不可开交。
      “不过要我说嘛,”摊主将水晶收入衣袋,悄声透露出更机密的情报,“陛下当年也是年少登基。”
      ……难怪那个商人早早不见了踪影。
      封锁撤除后的码头热闹非凡,商贾与游人摩肩擦踵。艾拉挤在闹哄哄的人堆里,从未感到海风的气息如此自由。岸边游船缤纷,所幸洛克伍德家族绣着金纹的蓝底旗帜足够瞩目。
      “圣女大人,您来得太早啦。”布兰琪·洛克伍德正举着小圆镜端详一枚鸽蛋大的绿翡翠。她坐着莱弗利亚特有的半敞蓬矮轿,由四名男仆随轿而行,“船还在补充淡水,我打算在这里采买些手信。不介意的话,您也一起?”
      艾拉恨不得现在就扬帆起航,又不好意思打搅了她的雅兴。她总以为贵女们消磨时间的地方应当像中央大街或琉璃水岸,没想到布兰琪小姐就在码头集市里闲逛了起来。艾拉挨着她身边坐下,布兰琪过手的每一颗的宝石都熠熠生光,她却感受不到它们应有的魔力波长。
      “不错,不错,绝妙的工艺。”布兰琪将一块块石头扔进锦盒,口中赞叹不绝。
      “布兰琪小姐,”艾拉忍不住提醒,“这些全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不然我买它们做什么呢?您在瑟林达尔和梵纳尔可见不到这么精湛的玻璃切割工艺。一枚银币就能带走堪比王都大师手制的仿品,回去再打磨几下,镶在新款领扣上,谁又会在意它是真是假?”
      看到布兰琪小姐兴致勃勃的样子,艾拉决定还是不要追问这些假货的最终去处了。
      沿岸的摊位鳞次栉比,各色货物良莠不齐。两人自东边逛到西边,布兰琪压价的本事令她叹为观止。言谈间她才知道,这位伯爵千金先前是从瑟林达尔赶来的南方帝国。内务大臣与财政大臣在宫廷中趁乱敛财的勾当东窗事发,因此她父亲在奥莉维亚公主的传召下临危受命,带着乳酪与面包解救了王都百姓。
      “我们亲爱的玛丽安娜小姐本想一道跟来,可惜米勒伯爵倒台后,她连一条新裙子都拿不出手。”布兰琪一边挑选布料一边说,“但……要说谁有个好父亲,肯定还得是您了。”
      她透过纤薄的料子,朝远远跟在艾拉身后的乌拉斯侍女们望了一眼。
      “您的嫁妆是整个荒漠。从政治利益的角度,我也完全理解您与摄政王殿下的结合——哪怕代价是与南境过河拆桥。”
      “可是,”艾拉翻出一条素色的纱巾裹在脸上,“南境的各位大人似乎没有为此和殿下翻脸?”
      “那是自然,摄政王殿下如今是继位的有力人选。我不是在非议我们的公主殿下,但是横跨大陆,一路打进奥尔德蒙?这实在是阿瑞利亚五百多年历史上空前的壮举。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一位未来的国王呢?”
      艾拉愣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能将金发青年与国王的形象关联起来。假如可以,她倒宁愿亚德里安一直只是王子殿下。
      “和王子结为誓约伴侣……应该是每个女孩的梦想吧。”
      布兰琪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所有小姐都想和王子结婚的。至少开战之前,没几个人会把宝押在一个漂亮的吉祥物身上。”
      吉祥物?好吧。王子殿下的确拥有让她无法拒绝的出众外表。艾拉嗫嚅着:“所以,那位洛维拉塔小姐也不想?”
      布兰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拍着胸口,一时间花枝乱颤。
      “女神在上!她是最不可能的那个。我和洛维拉塔小姐称得上是手帕交,这回她偷偷跑去军营,坎弗提亲王已经气得把她关了禁闭。”她将挑好的布料甩进盒子里,慢悠悠地托起下巴,“不过我听说,她最近好像养了只新宠,皮毛油亮,爪子锋利……也不知从哪儿捡到的。”
      艾拉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倒是随行的侍女们紧张得面面相觑。
      快到集市尽头时,矮轿在一个珍珠摊前停了下来。珍珠成色绝佳,守摊的几个伙计却满脸横肉,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
      “真稀罕。”布兰琪拾起一颗瞧了瞧,“这是外海才能采到的珠子。海里的珍珠和河里的大不相同,大家虽然管里海叫海,但我觉得,里海也就是个大一点的湖罢了。”
      “女士您很有眼光嘛!这可是厄尔铎海峡产出的珍珠。算你们运气好,我们刚上岸不久,货还足着呢!”
      这声音有点耳熟。艾拉抬起头,跟珍珠摊后面的弗德曼大眼瞪小眼。
      “你……你……”她张了张嘴巴,“你怎么在这儿?雷昂呢?”
      “大哥去赴你邀请他的那场约会了啊!”小胖子叉起腰,对着蔚蓝的海岸线深情款款,“‘我的安蒂奥琪雅,就在里海的另一头等着我。’他是这么说的。”
      “约会?诸国会谈昨天下午就结束了呀!”艾拉抱住了脑袋。
      弗德曼的面色顿时也不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尖锐的惨叫。
      “圣女大人,你们认识?”布兰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晃,笑容渐渐堆上了嘴角,“不错不错,从梵纳尔出发,到加尔多瓦的直线距离可比到乌索里斯港近得多。”
      “我们不是加尔多瓦人!”弗德曼清了清嗓子,“风暴岛你听说过没有?北海最大的那座岛!我呢,乃是风暴岛岛主之贴身侍从!”
      “哦?那再好不过了。既然您有门路,咱们不妨先定一笔小生意?”
      艾拉慌忙回忆着邀请信中是否有纰漏。等回过神来,布兰琪已经以极低的价格拿下了厄尔铎海峡今后十年所产珍珠的独家收购权,小胖子喜滋滋地在羊皮纸上签字画押,浑然不知自己踩进了多大的陷阱。
      算了……这好歹也是东西方停战以来第一笔大交易呢!艾拉尽力安慰着自己。
      “天色不早。”布兰琪小姐心满意足地卷起了那份契约,“圣女大人,我们该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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