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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败局 贵客离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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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客离席,乐声散尽。棕发男人饮下一杯清水,凉意驱散了酒气,也让头脑越发清醒。
莱弗利亚,这个以商业贸易立足大陆的国度,一向懂得如何将污秽藏匿于阴影。贵族公开谈论诸神的赐福,公民将神树下的婚姻视作不容亵渎的契约,虔诚的模样简直比他们东方的邻居更甚。
但常年与乌拉斯的通商往来,早已让许多人对另一种结合的方式心照不宣。
神树结出的果实是大地女神掌中的金苹果,健康,饱满,唯独缺少了榫卯的齿棱。权贵们更偏爱有瑕疵的那些,因此西方的奴隶在黑市上往往能卖出高价。他们饮下助兴魔药,脱下华丽的衣装,然后像交尾的牲畜一样缠绕在一起。当他们彻底沦为欲望的奴仆,操控起来便轻而易举。
看着长桌对面空置的酒杯,尤利尔不由轻笑出声。他从容起身,穿过回廊,不紧不慢地走向书房。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了计划失败的信号,一个人影如鬼魅般袭来。
后脑砸在地面,胸口被重物挤压,突如其来的闷痛令他差点吐血。
“你……”
他抬起头,话语顿时卡在喉间。
本该在客房中享用厚礼的那个女孩正坐在他身前。她微微歪着头,栗色的发丝凌乱地垂在颊边,原本清澈如幼鹿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似夜幕般暗淡无光,却又在朦胧醉意下,折射出一抹冰冷的压迫。
尤利尔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他早该想到的。她是那个与阿瑞利亚摄政王纠葛深切的东方圣女,亦是那个在万民注视之下,险些亲手终结荒漠王性命的乌拉斯王后!征服过大陆顶端的雄性之后,她又怎会看上那些徒有其表的伶人?
他那自以为是的安排,反倒成了一场拙劣的冒犯。
问题在于……他要去何处寻找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在气度,权势乃至危险性上,都能与那位荒漠王比肩,同时又愿意放下身段,以色事人的男人?
难不成要把他那两个草包皇兄绑来,任她挑选?
这个荒唐透顶的念头让尤利尔内心一阵恶寒。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竭力支起身体:“珐黛小姐,您还好吗?方才可是受了惊?若是我府上的招待有何不周之处……”
话音未落,压在他身上的女孩忽然动了起来。那具裹着酒香的柔软身躯仿佛被他的动作刺激到,不但没有退开半分,反而得寸进尺地贴得更紧。纤细的手臂如同寻找依附的藤蔓攀附上他的肩膀,令他整个人陡然僵硬。
“您……您一定是醉了,珐黛小姐,请您放开……!”
艾拉置若罔闻。酒精和药物搅得她意识昏沉,只觉得眼前人身上的味道清如甘泉,远比刚刚那些甜腻发呕的脂粉味要舒心得多。她循着本能往前蹭了蹭,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他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带有体温的清冽气息。
“您清醒一点,待在这里着凉了可怎么办?我马上叫人送您回去——”尤利尔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慌乱。潮湿的热意顺着耳廓往下绵延,前所未有的亲密感让他一时失神。直到脖颈上传来一记细碎的刺痛,他苦心斟酌的言语化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女孩毫无章法地落下齿尖,带着幼兽般的莽撞,似要刺破皮肤,品尝他的血肉。她用牙齿勾住领口的绢帛,昂贵的布料应声撕裂。唇瓣在颈侧烙下灼人的印记,又顺着锁骨的弧度,越发猖狂地向下游弋,一只手不安分地探入了衣摆,绕过紧实的腰腹,抚上胸膛间微凉的肌理。
超乎意料的事态令男人窘迫不堪。他屈起手肘,用力隔开二人的距离。女孩不满地发出呜咽,缠绕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远不似她纤弱的体魄所能承载。那股蛮力将他的动作尽数压制,不过片刻,她便失去了与猎物周旋的耐心。
“啪!”
清脆的掌掴声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顷刻驱散了旖旎的假象。棕发男人的头颅被迫偏向一侧,绿眸怔怔凝望着尽头的书房。祭坛之上,老者的雕像低眉垂眸,烛火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棋手若是不慎入局,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那么就连向神明祈求,也无法挽回这颠覆的败局。
冰冷的恐慌冲破了最初的震惊,与被冒犯的怒意绞缠在一起,犹如万蚁噬心。情急之下,他抛却所有体面,狼狈地扭转身躯,用尚能活动的腿脚蹬地,指尖抠着毡毯的纹路向前爬去。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一股巨力攥住,伴随着骨骼转动的钝响,竟硬生生被反扭到身后。女孩的手法精准而狠戾,足以比拟最老练的佣兵。撕裂的绢帛不知何时缠了上来,将他挣扎的双手利落地捆紧。
“为什么要逃走呢?”
这声低喃从头顶飘落,浸泡在温热的酒气里,却掺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孩童在追问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滚烫的热源再度逼近,只是这次,她的探索不止满足于颈项间的方寸之地。
“珐黛小姐,我们可以……坐下,好好谈谈……”
尤利尔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喘息。她的意图昭然若揭,可他向来习惯居于幕后,怎能向她献上自己?!
女孩没有回应。沉滞的热度如标记领地般攀附而上。
那是什么?
上至各国王庭秘辛,下至底层市井传言,他耗尽心血铺就的情报网几乎笼盖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然而从未有一条消息,提及这位圣女身上隐藏着如此……骇人的凶器。
接下来的反抗如困兽之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谋算都显得徒劳无益。
“嗯?”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略微一顿,醉醺醺地嘟囔着,“什么嘛……你是第一次……?”
那口吻仿佛发现一件物品尚未开封,不带半分讶异,更无丝毫怜悯。尤利尔忽然感到一阵空泛的可笑,连胸腔里的屈辱都变得钝重。他精心维持的一切,原来在她眼中,与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并无二致。
逼仄的现实容不得他再自作多情。腰胯被拽离了地面,面颊则依旧紧贴着墙根。他死死咬住牙关,任凭铁锈味在口中弥漫。
“出声。”女孩含糊不清地发出命令,醉意里裹着蛮横。
可他怎么能……?水晶耳钉隐隐发烫,阴影中的心腹还在等候他下一步的指令,侍者打扮的护卫屏息凝神,正于一墙之隔严阵以待,这是他一手打造的棋局,他倾心布置的舞台,他怎能在自己的领地里,向来犯的敌手俯首听命,谄媚逢迎?
尤利尔重复着无用的挣扎,只感到那股力量再次膨胀。他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身为兄长的责任,关乎时局的谋划,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再然后,不该出现的记忆颤栗着逼近。
那是个极冷的春天,冰雪在蒙第达尔高贵的皇宫里降临。他尝到丝丝缕缕的甜味,又或是嘴角磕破在砖石上的血腥。鞭痕灼烧着背脊,冷汗浸透了全身。皇帝给出了判令,于是金袍子们将他掼下长阶,就像扔开一袋没用的烂泥。视野黑去之前,他看到一角黛色的裙裾匆匆而过。她跪地叩首,为他向殿上之人苦苦哀求。
阳光直照,晨昏变换。霜花贴在额前,如绸缎般冰凉而柔软。
他咬破舌尖,迫使刺痛将神智拽回。
没有人挡在他面前。昔日为他求情的女人早已离去,只在尘世留下一个同样无辜的孩子。他必须为那孩子争取一个安稳的将来,哪怕代价是——
“珐黛小姐……能否请您、答应我……”他攥住喘息的间隙,想要从征服者口中取得一句关于幼弟的承诺。女孩却对这番打断感到不耐,他未尽的话语被撞碎在喉咙深处,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词句。
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沉浮,他依稀听见她唇边逸出的呓语。有时是饱含依赖的“老师”,转瞬又变成情绪复杂的“哥哥”,有北方掌权者的名讳,也有其他陌生的称谓。
换作平日,他会将其与诸国势力一一对应,打磨成撬动大陆局势的楔子。但灼痛已然麻痹了神经,不明的快感压倒了理智。那些音节的残片像被风撕碎的信笺,散落在湿热的空气里消失不见。
不……那绝非醉酒后的失言。她在提醒他,这不过是一桩交易。她给予的承诺,要用他最彻底的臣服来换取。而她……这头闯入他棋盘之中,披着羊皮的危险猛兽,永远不会为任何猎物停下脚步。
惨败的现实比起噩梦更加光怪陆离,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行刑。不知过了多久,桎梏终于松散。深入骨髓的异物感却似耻辱的烙印,不断提醒他大势已去。
失去兴致的女孩蜷缩在一旁,睡意让她看起来纯真无害。男人撑起僵直的身体,拢着破碎的衣襟仓皇逃离。
***
艾拉在昏暗中胡乱摸索着。身体时而下坠,时而上浮,如同跌入了一团水雾。
苍茫的白色沉沉笼罩,就好像久违回到了精神空间。面目模糊的男人出现在跟前,身姿被雾气掩映得朦胧难辨。
她飞奔向前,急切地追寻老师的身影。男人转身离去,叫她扑了个空寂。他的存在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以至于漫长的失去让她的心脏像被掏空了一块。试图逃跑的男人被她捉住用力抱紧。虚无中的体温如月光般清冷,即刻便流失在指缝。
眼前的画面碎裂又拼接。她忆起大神官为她戴上圣女的冠冕,也用最直白的方式教会她践行创生的仪式。冥神的使者将其称作无用的累赘,她却不可自拔地在其中得趣。
火热的躯体往复交缠,梦中的触感变得具体。那是属于成年男子的颀长体格,但又难以称之为伟岸。
她恍惚看到了那位总是披着丝织长袍的魔法师。二人相拥而眠的深夜里,他无数次轻抚过她的头顶,也从不吝啬给予她缠绵后的温存。黑发的年长者像一道沉稳的影子,微妙地填补了她生命中一直空缺的某个位置。
意识的潮水波动摇晃,将她推向另一片记忆。水面映照出她近来不得不称作哥哥的那个男人。卢因·沙帕尔,坠下高台的荒漠之王,霜白的长发被她亲手斩断。他说他想给她的是父亲对女儿的宠溺与庇护,却最终变成了无法挽回的夫妻之实。她埋于心底的嗜血渴望被他点燃,化作绞缠在其脖颈上不断收紧的十指。
感知的触角在迷蒙中延伸,指尖触碰到一连串粗粝的伤痕。刺痛将她拽向一个带着海水咸涩气息的身影。她曾数度抚平他身上的创伤,他也曾为她身陷囹圄,又为她越狱逃亡。情愫在朝不保夕的短暂相依中悄然滋长。可渡鸦已经离她而去,作为北海的后继者返回了他的岛屿。
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在梦境中扭曲变形,莫名与另一个金发青年重叠在一起。但那怎么可能是他呢?身为剑士的王子殿下手握冠绝武场的实力,对待她时却总是小心翼翼。在她面前,他似乎永远恪守着无可挑剔的宫廷礼仪,将可能存在的真心层层包裹,深藏在难以触及的眼底。
梦中的男人发出祈求,又像是某种欢愉的邀请。冲动驱使她给予回应,生命的炽热在交融中奔涌倾注,如同过去的每一次贪恋着迷……
不,这不对。
她从未和亚德里安进行过仪式。这只是个没头没尾的乱梦,是酒精和那些不知名的东西在作祟。她不该,也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艾拉睁开眼,迎上了蒙第达尔明媚的晨光。
梦境的碎片消失无踪。金色的纱帐轻飘飘地垂在眼前,空气中散落着花草的馨香。躁动的魔力早已平息,光明之力流转如常。
侍女轻轻敲门,送上热水与熏香。来到前厅时,宅邸的主人已在桌前等候。他换了一身暗色的丝袍,潮湿的发绺披在肩头,衣领将颈项遮掩得密不透风。
早餐依然是传统的南方口味。点着的木炭被投入火炉,精巧的铜壶很快沸腾。男人将散发別至耳后,拂起袖袍为她倒了杯清茶。尽管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灰,但他盛情照旧。只不过唇角微微泛红,动作有些懒倦,透出几分莫名的旖旎。
艾拉突兀地回想起那个荒唐的梦境。她慌忙移开视线,餐叉把乳酪和煎蛋搅成了一团。真是太失礼了,自己怎么能用这种眼光看待一个几日前还素不相识的男人?
席间氛围和平,无人提及魔力暴动引发的混乱。于是她抓紧时机,再次问起昨日的约定。话一出口,男人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望着她,喉间似乎哽了一下。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光芒,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我知道了。荆棘……会为您所用。确保您的道路,通行无阻。”
说完,他将一枚小巧的徽章放在了她的掌心。两道闪亮的金边印刻在珐琅表面,勾勒出草叶根茎缠绕的纹样。看起来与柯迪娜借给她的那枚十分相似,却又更加贵重精致。
回程的马车平稳前行。艾拉摩挲着那枚徽章,昏沉的酒意终于散尽,一个念头如火星窜起。
难怪他拥有如此渊博的阅历,如此惊人的财富,能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回家的请求……
原来米夏的哥哥,就是荆棘商会那位从不显山露水,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会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