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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世 ...

  •   那时候,雾观才八岁,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垂头盯着脚下的青石砖,面无表情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半长的头发盖住他大半张脸,远远瞧着很是阴沉。
      在他身后那扇虚掩着的门,时不时有笑声飘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刺痛着他的耳膜。
      门内很热闹,不过和他没关系。
      雾观,是赵氏夫妇好心收养的孩子,自打有记忆起,他就一直生活在赵家生活,是赵家名义上的大少爷,赵氏夫妇对他算不上有多好,但也不曾苛待过他。
      而在雾观与赵氏夫妇长达八年的相处中,他们总是夹杂着一丝疏离,不只是赵氏夫妇对他,更是他在知道自己并非赵氏亲生子后,所产生的那份抵触心理。
      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维持着表面的关系,谁也没戳破。
      赵氏夫妇用行动告诉雾观,他是他们的养子,而非赵母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他始终是个外人。
      雾观一直活在忐忑之中,日日夜夜困恼着为何赵氏夫妇会如此介意血缘,为何他不是赵家的亲生儿子。
      后来,他放弃了,他想通了,明白了赵氏夫妇收养他的理由,也清楚了自己的价值,因此,他会去努力地讨好赵氏夫妇,去扮演一个孝子,维持着他与赵氏夫妇的关系,以达成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门内的欢声笑语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失去了价值。
      就像青石砖上附着的那点青苔,没了那点赏心悦目的心情,看着就只是碍眼。
      今后赵氏夫妇不再对他有任何关注,不再对他有任何期许,他们的重心仅会停留在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身上,对他,也不过是家养的一条狗。
      瞧他可怜,偶尔大发善心赏他一口饭吃。
      这并非是他主观臆断,而是他趴在门缝,从那对夫妇口中听到的。
      赵氏夫妇对他别有所图,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他们的亲生儿子,早晚有一天他会被他们吃得连渣都不深。
      “雾观,你坐在台阶上干什么,那儿多凉啊,快来瞧瞧你弟弟,多可爱!”
      他的养母抱着婴儿,一抬头就瞧见雾观坐在门口,怕他多想,忙将他叫到跟前。
      雾观走上前,凑到养母身边,看见了那个所谓的弟弟。
      说实话,他看不出这婴儿有多可爱,只觉得刚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除了笑和哭,就只剩下吃和睡。
      雾观盯着弟弟瞧了许久,才问了养母一句:“娘,弟弟有名字了吗?”
      养母道:“没呢,这个不急,等你弟弟满月,周大师会来,到时可以请他帮忙取个名字。”
      听到周大师这个名字,雾观心中一紧,他突然仰头看着养母,有些不可置信,又问道:“周大师也会来?”
      “对,”养母点点头道:“你还记得周大师嘛?就是他送你进赵家门的,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恩人……”
      恩人?
      招摇撞骗的神棍还不配当他的恩人。
      雾观藏下心中的鄙夷,对养母露出孩童的亲昵:“当然记得,娘,我怎会忘了?前年他还来咱们家送东西呢,当时他还塞了我两颗糖!”
      “是啊,”说到这儿,养母的思绪被扯远,不禁喃喃道“要不是有他送的东西,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有了,真是多亏了他的药,这回可要好好谢谢他……”
      听了养母的自言自语,雾观一下就明白了,同时心底泛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压得他喉咙酸涩,十分烦躁。
      雾观冷着脸的阴沉样儿被那小婴儿瞧去了,他小嘴一撇,突然哭了起来,“呜呜……”
      “哎呀,这是怎么了?哦哦,不哭不哭,乖乖……”
      养母手忙脚乱地哄着怀中的婴儿,丝毫没有注意到雾观越发阴冷的眼神。
      满月宴如期而至,踏至赵家的宾客无不携带厚礼,脸上洋溢着笑容,对赵氏夫妇说一声“恭喜”,又为这个赵家真正的儿子祝福。
      这一天只有一个人不开心,那便是雾观。
      他躲在阴影里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旁观着众人的喜悦,心中隐隐泛着嫉妒,幻想着若他也能被人如此注视,那该有多好。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不去见见你弟弟?”
      这时,一声满是恶意的询问打断了雾观的幻想,他闻声抬头,来人正是周大师。
      他穿着一袭黑色长褂,头发被打理的发亮,戴了副小黑眼镜,手里还拿着拨浪鼓,大概是从满月宴上顺的。见雾观在看他,他不禁有些得意,朝那稚子晃了晃拨浪鼓,发出几声响动,与他平日那副故作深沉的算命先生模样大相近庭。
      这个骗子此刻眼中含笑,吊儿郎当的,让雾观莫名不爽,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无视掉周大师。
      周大师瞧他这样,忽然明白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而蹲下整个身子,伸出手像是捏鸡崽一般,捏住雾观的脸,迫使幼童与他对视。
      周敬儒两眼弯弯,却语气森森:“你再怎么讨厌你弟弟,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如好好想想今后你该如何讨好赵氏夫妇,怎么在赵家生活。”
      不等雾观开口,那骗子又往他肺管子扎了一下:“等你弟弟一长大,你在赵家将不再有一席之地,呵呵,我真好奇,那时你又要摇尾乞怜去讨好谁呢。”
      雾观愤愤抬头,眼中全是怒火,他盯着周大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周大师勾唇笑道:“怎么会?你可真是错怪我了,雾观,好歹我也是你的长辈,一点点看着你长大,我怎么舍得让你受苦呢?”
      “既然不是,那你就应该为我想办法,是你把我带进赵家的,你应该负责。”
      周大师笑了笑,那双眼睛微微眯着,不怀好意的目光自上而下在雾观身上来回徘徊,他的心中悄然酝酿出一个坏点子。
      良久,周大师才道:“你不好奇你的生父生母是谁吗?”
      “你知道?”
      “我不知道,”周大师摇摇头,转而道:“不过,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
      他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双眸紧盯着猎物,一步步诱惑他,将他拉进深渊:“雾观,你想不想去看看?说不定那里有你父母的线索!”
      冷冰冰的风吹着雾观,他们走了许久,从大路到小路,从小镇到野岭,周遭景致越来越荒凉,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环抱双臂,不满地看向身前的周大师,他有些后悔,同时在心中打起退堂鼓,不该相信这骗子的话,也不该跟他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雾观有些不耐烦:“还没到吗?”
      周大师动作不停,毫不在意雾观此刻在想什么,情况如何,只朝目的地方向前进,他确信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雾观只会跟着他走。
      见周大师久久不回答,雾观再也控制不住发了脾气,他停下脚步,朝周大师大喊:“喂!我说还没到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默然,和耳边呼啸的风声,雾观站在荒芜的原野,方圆数里没有一户人家,凉风刮着枯草发出簌簌声,从头到脚,寒意无孔不入,席卷雾观全身,他隐约觉得不妙。
      终于,周敬儒终于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指着远处,一字一顿道:“到了,你的家。”
      不知为何,雾观心中全无一丝开心,只有恐惧。他后背凉凉,似浸了冰水一般,从头到脚凉到底。
      那是他的家?
      一个被砖石砌成的碉堡,冷冰冰没有一丝烟火气,这会是他的家?怎么可能?他的生父生母就生活在这种鬼地方吗?
      简直可笑!
      他宁愿相信这是周大师在骗他,也不愿意相信所见的真相。
      “走近去瞧瞧吧,这可是你的家,”周大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催促着他向前。
      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周敬儒,那个将他带至此处的男人此刻站的远远,似乎连他也在畏惧着什么。
      雾观强压着心中的恐惧,慢慢走近那白色碉堡,他咽了一口吐沫,鼓起勇气去掀开那扇木门。
      门开了,几束光落进这座碉堡里。
      “吱吱,吱吱……”
      几只红眼睛的老鼠突然窜了出来,绕过雾观脚边,直往外逃出,接着是几条蛆虫和蜈蚣缓缓爬了出来,懒洋洋地趴在雾观脚边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八岁的雾观从未见过这场面,一时有些害怕,赶忙抓住木门,稳定身形。
      再一次,他的心中产生怀疑,这真是他的家?他的生父生母就生活这里?
      “你怎么还不进去?去瞧瞧你曾生活过的地方?”
      在瞧见雾观犹豫后,周敬儒背着手开始催促起他,同时又在心中期待着稚子在目睹一切的反应。
      雾观紧抓着木门边缘,他有预感,这碉堡里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为了搞清楚他的过去,他不得不咬牙探头往门内看去,借助些许阳光,雾观看清了那碉堡内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
      雾观被碉堡内的东西吓了一跳,他猛然脚下一软,顿时没了力气,一下瘫软在地,任由那些老鼠从他身边经过。明亮而耀眼的阳光照在这座白色碉堡上,几只黑色的虫子爬在他身上,贪婪地吸食着他的体温,懒懒的晒着太阳。
      看到了吗,雾观,这才是你真正的家。
      不知何时,周敬儒靠了过来,站在雾观身后,缓缓俯下身,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雾观的脸庞,感受着稚子的恐惧与颤抖,他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稚子的表情。
      “……你在骗我对吗?不是真的对吗?这怎么会是我的家?赵家才是我的家!”
      他想,是时候了。
      周敬儒一瞥眼,瞧着碉堡内的景象,对雾观说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如果你不想回到这里,就乖乖听我的话,雾观,是我把你到赵家的,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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