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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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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叫不上名的寺庙内香火弥漫,人声鼎沸,信徒们祈祷的声音随那缕缕薄烟飘向寺外,将那湛蓝的天熏得模糊。
他也在那群信徒之中,手里还攥着一把信香,不知是谁塞给他的。耳畔是信徒们的呢喃,细细如蚊吟侵染着他的意识,妄图将他也同化成这群人的一份子。
虔诚的信徒们匍匐在地,对供台上的神像念念有词,他侧耳细细一听,是恭敬的祝词。
无聊。
对于这些人的信仰,这些人的举动,他如此评价道。
“你不去拜一拜嘛,这神明很灵的!”
“对呀对呀,来上柱香吧,就当是为了家人祈福好了!”
也许是他伫立许久,什么也不做,实在扎眼,最终惹来信徒们的注意,他们如潮水般聚了上来,黑压压一片,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像个无形的囚笼将他困住。叽叽喳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个没完,说来说去,也只是要他给这所谓的神明上香。
就好似他上了香,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又或许这才是它的真正目的。
在一众信徒的期待目光中,他缓缓开口道:“好啊。”
这一声应答是一记兴奋剂让在场所有信徒喜笑颜开,黑压压的人群里迸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声,如望不见尽头的浪潮将他淹没,他们欢呼雀跃,吵吵嚷嚷地谋划着进一步的计划,并开始畅想美好未来,会有多少人信仰他们的神明,会有多少人心甘情愿献上一切,只为获得一张能够加入他们宗教的入场劵。
可他们不曾注意到浪潮的中心,他们计划的核心。
他,又会为这些人泼下怎样一盆冷水。
“不过,为家人祈福就不需要了吧,”在众人或疑惑或不解的目光里,他沉声道:“他们早就入土了。”
霎时,庙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默然地注视着他,数道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而他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将手中的香引燃,徐徐上升的烟雾成了某种指引,跟着那缥缈烟雾,他缓步走到那尊雕像前。
他将信香插好,成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熏得他恶心。他抬眸,直直向上望去,丝丝刺目的金光被信徒们的愿望染红,折射出的光芒照在那块精心雕琢的木头上,那是信徒们所信仰的神明,也是青石广场32号楼八单元2701室女主人所供奉的神明。
一切的根源皆源自它。
假借神明之名狐假虎威罢了,而他在心中如此评价道。
他仰头向上,目光平静,语气略有些老道:“何必算计这么多,不过是垂死挣扎,虽然我不想这么说,因为有些老套,但还是劝你一句回头是岸,对,就是这样。”
神像的上半张脸蒙了一层阴影,上暗下明,瞧着,低眉向下冷眼俯视着众生,神明的目光里满是冷漠与算计,而非是对众生的怜爱与仁慈,它以万物为刍狗,皆为它向上的垫脚石。
与此同时,围在他身边的信徒们也在慢慢逼近,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如同垂涎肥肉的豺狼般紧盯着猎物,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缩小,直至将他彻底吞噬在乌泱泱的人潮中,成为他们之中的一份子。
这一幕,恍若无休无止的噩梦,若他是个普通人,怕是早已吓破了胆,被这群人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忽然,一道声音自上空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寺庙内,原来是那位神明发话了。
“是我劝你才对,你如今身死,过不了多久就会魂灭,乖乖做我信徒,我会保你一命。”
身死?
他?
一瞬,他瞳孔紧缩,心口的痛楚猛然袭来,多亏神明的提醒,那段疼痛的记忆才得以再次钻入他的脑中,提醒着他那时的狼狈,一着不慎被乐黍缇捅死。
在神明得意目光中,黑压压的信徒如雾般缓缓散去,终使他看清现实,回首望去,那具躺在地上的狼狈身影,那就是他。即便灵魂脱离了躯壳,他仍感受到那残留在胸口的剧痛。
盘踞上空的神明得意洋洋,很是笃定此人会为己所用。
“那倒未必。”
“什么——”
再回身,他眼中是神明未曾预料的算计,语气不同于以往,带着一丝得意:“难道你没听说过‘金蝉脱壳’吗?”
刹那,一只白皙的手从那冰冷的尸体中伸出来,如同蝉蜕一般,在那冷冰冰的皮囊下,一个瘦小白嫩的人钻了出来。
在这落败且空旷的庙宇里,这身影显得格外扎眼,他的存在仿佛一记响亮的巴掌令着盘踞上空的邪祟吃了一个大亏。
看吧,纵使是神明也会有失算的一天。
这才是他的原本样子,与那个高瘦且相貌普通的贾暝恣截然不同,皮肤是病态的白色,一张漂亮的脸上写着令人扫兴的死气,他虽瞧着十分貌美,却透着病气,叫人不敢靠近,生怕沾染了晦气。
他扬了一把头发,将厚重的刘海掀到脑后,露出一双凤眼,直直向上,瞪着面前这尊木雕像,口中话语是前所未有的恶毒。
“乐黍缇那个狗东西蹲在老子身边那么久,差点没把老子憋死!拿了老子的东西,还捅了老子一刀,真以为能骑到老子头上?自以为是的鼠辈,等着吧,这笔账迟早是要还的!”
“至于你,丑东西,以为阴了我一把,我就没办法治你了?不敢把你怎么样?呵呵,尚在民国之时,还不知有没有你这一号人物呢,也不过是趴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讨食呢,事到如今你也只是强弩之末,再敢引我来这鬼地方,我就一把火把这儿烧个干净!”
兴许真是他的这一番话起了作用,总之他顺利地离开了寺庙,不仅如此,就连手上的红纹也再没疼过。
离开寺庙时,他很狼狈,穿着宽大且不合身量的衣服,在一众路人好奇的注视下,回了家。
幸好乐黍缇那条狗不知道他家的住址,不然就麻烦了。
钥匙插在锁孔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他听来是无比悦耳的乐章。家,永远都是温暖的港湾,他无比认同这句话。
望着家中熟悉的摆设,他总算是能放松下来。
暖洋洋的阳光闯了进来,将整个屋子照的亮堂堂,墙上挂着几百年前的旧日历,反正不是当今年份,阳台上放了几盆好养活的花,他好几日没有浇水,那叶子也有些微微泛黄,趴在窗边一摆一摆,可怜巴巴地等着他浇水,可惜的是,他已无暇顾及这些。
望着镜中那个阴沉的人,他厌恶至极,可又无可奈何,那就是他,不同于“生死簿”所塑造的身份,千种万种皮囊,如今展现镜中的才是真正的他。
他想,或许是头发太长的原因,显得他很阴暗,如今没有了“生死簿”,这头发留着也没有意义,不如剪了算了。
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搭配一条黑裤子,和一头短发,倒是显得他利索不少,没那么阴沉了。
一想到乐黍缇拿了他的东西在外逍遥快活,此仇不报难解他心头之恨,思量间,不由想起乐黍缇的话,之所以会找到自己,全是因为青石广场那对夫妻。
他略一一想,便有了解法,既然乐黍缇能找到他,那他也能反将一军,通过同样的方法找到乐黍缇。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在青石广场32号楼八单元的楼道内回响,一遍又一遍,他丝毫不考虑门内的人会有怎样的抱怨,只一个劲儿敲门,直至这家的主人开门为止。
“来了,来了——”
随着门内传出的声音,还有那个开门的人一并出现在他眼前,并非是那对夫妻。
蓦然地,他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比起眼中所闪过的惊讶与怀疑,是藏在心底的厌恶先一刻涌了上来,他盯着那个开门人的脸看了又看,最后无奈笑了。
果然啊,这就是报应。
面前这一幕仿佛是一种印证,他少时埋下的因,会在如今紧抓着他不放,只为当年要个结果。
赵卿文……
但显然“赵卿文”并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青年见他一言不发,不由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询问道:“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他微微回神,或许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或许是面前这人并非真正的赵卿文,只不过是有着相似面貌得普通人罢了。
“我是来……”他顿了顿,随即越过青年探头看向屋内,带着一丝迟疑喊了出来:“我是来找丁先生和徐女士。”
屋内两人听见声音,也朝门口望去,当即看到他,不免发出疑问:“你是?”
“两位可还记得几个月前那位捉鬼师?”
他说的是捉鬼师,而非他所扮演的贾大师,因为他要试探这对夫妻是否真见过乐黍缇,没成想夫妻俩的反应会如此有意思。
瞧着脸色骤变的二人,他忽然有了新的计划。
他忽视掉一旁的青年,对夫妻二人道:“二位,我是那位捉鬼师的徒弟,先前听师父所说青石广场有一怨鬼,他虽已施法祛除,却仍担心那怨鬼怨念深重,怕会死灰复燃,故此久久忧虑,师父他老人家本想亲自来访,奈何年事已高,便劳我代为前来查看。”
“原来是这样,”听他这么说,男人转忧为喜,一改脸色,笑道:“多亏大师相助,那邪祟才得以除掉,如今又劳小师父前来,真是费心了,快进屋喝杯茶吧。”
正当他要进屋时,“绊脚石”忽然发问道:“你真的见过鬼吗?”
他看了青年一眼,沉静道:“我修行尚浅,不如师父那般,不过驱邪除鬼的法子还是略同一二。”
出乎他的意料,青年不在多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可惜诗诗今天不在,要是她在肯定会开心,她最喜欢神鬼这些了。”
徐惠慧在一旁打趣道:“你不是来看望小姨吗,怎么心还在别人那儿?”
“哪有啊小姨,”青年揉了揉头发:“我的心可一直在小姨家,自从知道您怀孕了,我可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男人拍了拍青年的肩膀,也随他们一起笑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和你小姨关系最好了。”
三人其乐融融的声音传进他耳朵,他便咳了咳,打断了三人的谈话,将中心移到自己身上。
那青年很识时务,不多管夫妻二人的家事,看了一眼腕表,佯装时候不早,借口告辞。
“哎——阿帜你等等,”临走时,徐惠慧又塞给他一个木匣子。
那木匣长长一条,青年接过只觉里面沉甸甸的,怀着好奇打开木匣,在看见里面的东西时,青年有些不解。
青年没见过,但他很熟悉,这玩意儿他见了两次,一次是在隔壁,一次是在破庙,印象深刻不会有错,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好在徐惠慧替他解答了疑惑。
“这神像还挺灵的,供在家里好几个月了,我心里所想的事都成了,阿帜,你说灵不灵?”
“灵啊,”青年合上木匣,话锋一转:“小姨,你从哪儿求的这神像?”
徐惠慧望了男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得意:“当然是他求的啦!”
三个人又说了什么,而他又是怎样嘱咐这对夫妻的,心思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他心里清楚,这对夫妻,更确切的是这男人有问题!
男人分明就在隔壁见过这雕像,在明知这玩意儿有古怪的情况下,还能带到家里供着,光是这一点就够可疑的了。但他管不了这些,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叮——”
他刚下电梯,就看见站在电梯一侧的青年,那青年一手捧着木匣,一手摆弄着手机,似乎是在和谁聊天。
听见动静,青年也只是微微抬了下头,不曾注意下电梯的具体是什么人,本来他不想与青年,尤其还是和一张和赵卿文差不多的脸,看了就恶心。
可当他从青年身旁经过时,目光不自然落到那黑漆漆的木匣上,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你最好把那东西扔了。”
青年放下手机,抬起头有些诧异地望着他,良久,他才吐出一句:“你也这么说,看来这匣子确实有问题。”
“也?”
“和你没关系,”青年摆了摆手,瞧了瞧他,忽然道:“之前开门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我的脸,小师父是想起谁了吗?”
“和你没关系。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要快步离开,可身后的青年却不依不饶,紧抓着他不放。
赵卿文……那时候,你想的就是这个名字吧。”
一瞬间无数的恶意从心底蔓延,企图将他仅剩的那点愧疚吞噬。
瞧瞧,雾观,即使你活了这么长时间,你所做的那些恶事依旧会找上门。
“看来你知道的很多啊。”说这话时,他有些牙咬切齿,带着一丝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