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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桃下温酒,月下谈禅 ...


  •   洛水边的晚风带着水汽,吹得院角的桃树叶子沙沙响。苏心弦蹲在树下给新抽的枝桠绑支架,妖离拎着两坛新酿的桃花酒从屋里出来,陶坛上还沾着新鲜的桃汁,甜香混着酒香漫了满院。“刚从老王家沽的酒曲,加了今年第一拨桃花瓣,尝尝?”

      他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陶盖“啵”地弹开,酒液泛起细密的泡沫,映得月光都带了点粉意。苏心弦直起身时被酒气熏得晃了晃,妖离伸手扶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像春日的阳光。“慢点,急什么。”语气里的嗔怪藏着笑,指尖却替他拂去肩上沾的草屑。

      石桌上摆着两盏粗瓷碗,酒液刚倒满,就见院外的老槐树影里窜出只狸花猫,竖着尾巴冲他们“喵”了一声。妖离抓起块刚烤好的小鱼干丢过去,猫影一闪没了踪迹。“这猫天天来,跟你似的,鼻子比狗还灵。”他打趣道,却把另一块鱼干塞到苏心弦手里,“你喂的话,它说不定肯进院。”

      苏心弦捏着鱼干笑:“你这是拐着弯夸我?”他指尖沾着酒液,往妖离手背上轻轻一弹,“不过说起来,前几日去白马寺,你对着‘应无所住’那碑看了半宿,到底悟了什么?”

      妖离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的弧度被月光勾勒得分明。“悟了个屁。”他难得爆了句粗口,却自己先笑了,“就觉得吧,以前总想着‘住’在哪里——住高楼,住云端,住别人眼里的风光里。现在倒觉得,‘不住’才好。”他指了指苏心弦手里的酒碗,“就像这酒,住不住陶坛,进不进肚子,只要够醇,在哪都香。”

      苏心弦被他逗得眼尾发红,把酒碗往他面前凑了凑:“那你说说,我这坛够不够醇?”

      “够。”妖离碰了下他的碗沿,酒液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晕开,“就是太急着发酵,后劲怕是足得很。”他说着忽然倾身,指尖点了点苏心弦的眉心,“就像你,明明心里揣着团火,偏要装成温吞水,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晚风卷着桃花瓣落在两人之间,苏心弦忽然想起妖离上次在画舫上说的“归雁”。其实哪是什么归雁,分明是两只野鸟,终于找到片不用展翅也能喘气的林子。他抓起酒坛往碗里续酒,酒液晃出碗沿,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那你呢?嘴上说‘不住’,却把我绑在这小院里,连桃树都种上了,这叫什么?”

      妖离抓起块桃酥塞进他嘴里,甜味混着酒香漫开。“这叫‘不住于相’。”他一本正经地胡诌,“佛说不执着于相,没说不能揣着相过日子。就像你绑我的发带,看着是根破布条,其实是……”

      “是什么?”

      “是牵风筝的线。”妖离的声音忽然低了,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线在你手里,飞再高,我也知道往哪落。”

      苏心弦咬着桃酥没说话,只觉得手里的酒碗烫得厉害。院角的桃树忽然“啪嗒”掉了片叶子,落在酒坛上,像句没说出口的软话。他想起妖离刻那只桃木狐狸时,手指被刻刀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木头上,倒像是给狐狸点了颗朱砂痣。当时还笑他笨,此刻却觉得,那点笨拙的真心,比寺里求来的平安符还实在。

      “对了,”妖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两串桃木珠子,绳结打得歪歪扭扭,“上次去关林,见老师傅在编这个,跟着学了两天。”他把其中一串塞给苏心弦,“说是能安神。”

      苏心弦捏着珠子笑:“你这是把辟邪的活儿都抢了?”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珠,忽然觉得,所谓“不住”,或许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心里住得踏实——住着一个人,住着一碗酒,住着院角那株歪脖子桃树,住得满满当当,却又松快自在,像晚风穿过桃叶,不用刻意,就很舒服。

      酒坛渐渐空了,妖离靠着石桌打盹,呼吸间都是酒气。苏心弦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轻轻舒展开。院外的狸花猫不知何时蹲在了墙头上,尾巴扫着瓦片,像在数天上的星子。

      月光穿过桃树的缝隙,在地上织出张碎金似的网,把两个影子罩在中间,像幅没干透的画。风里飘着酒气和桃花香,远处洛水的涛声隐隐约约,倒比寺里的钟声更让人安心——原来最好的禅,从不在碑刻上,而在一碗酒,一串珠,和身边人温热的呼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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