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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月落木枯,故梦难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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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畔的曼殊沙华开得正烈,殷红的花瓣像泼翻的血,沿着河岸铺向无尽的黑暗。阿木跪在河岸边,指尖抠进湿润的泥土里,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却混着河水的腥气,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那漫天血色里的。
三天前,魔君的黑雾漫过南华山时,阿月正坐在桃花树下给他缝护心符。素白的绢布上,她用金线绣着小小的“木”字,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发间,像落了层碎金。
“阿木,你看这针脚歪不歪?”她举着符袋笑,眉眼弯得像月牙,“等绣好了给你挂上,保你下次巡山不被妖兽抓伤。”
他那时正劈着柴,闻言回头,斧头还举在半空:“你绣的都好。”
话音未落,黑雾便卷着腥风扑上山来。阿月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被黑雾缠上,素白的衣裙瞬间染成墨色。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带着没说完的话,还有那只没绣完的护心符,从指缝间飘落在地,金线在黑雾里闪了闪,便没了踪迹。
如今阿木手里攥着的,是从黑雾里捡回来的半片绢布,上面只剩半个“木”字,金线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阿月……”他低低地唤,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过要陪我看南华山的初雪,说要在桃树下酿桃花酒,说……”
话没说完,喉咙里涌上腥甜,一口血咳在曼殊沙华上,让那本就妖异的红,更添了几分凄厉。
河对岸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阿木猛地抬头,以为是阿月回来了,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却在看清来人时,又一点点暗下去。
是守河的老鬼,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枯骨拐杖:“后生,别等了,过了忘川的魂,七日内不回头,就入轮回了。”
阿木没理,只是将那半片绢布贴身藏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留着阿月最后推他时的温度,像块烫人的烙铁,日夜灼烧着他。
他记得他们初遇时,他还是个愣头青,在山里迷了路,被妖兽追得摔下陡坡,是阿月背着药篓路过,用腰间的玉佩击退了妖兽。那玉佩是块月牙形的暖玉,在她掌心泛着柔光,她说:“我叫阿月,你呢?”
“阿木。”他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挤出两个字。
她便笑:“阿木,阿月,倒像一对呢。”
后来他才知道,阿月是南华山的守山人,住在山顶的破庙里,靠采药换些米粮。他伤好后没走,劈柴挑水,把破庙修得有了烟火气。她教他辨认草药,他教她劈柴打猎,桃花落了又开,他们在庙门口种的那棵玉兰,都长到一人高了。
有天夜里,山上下起暴雨,漏风的屋顶滴答着水,阿月缩在他身边,抱着膝盖说:“阿木,我其实不是凡人,是月神的一缕残魂,被魔君追杀才躲到南华山的。”
他那时正给她烤着火,闻言只是往她身边凑了凑,把火拨得旺些:“不管你是什么,你是我的阿月。”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他那时拍着胸脯保证:“除非我死了,不然忘不掉。”
如今想来,那些话像谶语,字字句句都成了剜心的刀。
老鬼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被阿木叫住:“老丈,你说……魂入轮回,会带着记忆吗?”
老鬼回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大多不会,喝了孟婆汤,前尘旧事就都忘了。”
阿木的手猛地收紧,半片绢布几乎要被捏碎:“那如果……如果魂里带着执念呢?”
“带着执念的魂,过不了奈何桥,会变成孤魂野鬼,在忘川边徘徊百年,直到执念散尽,魂飞魄散。”
阿木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挺好。”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是他亲手刻的小月芽,用的是庙门口那棵玉兰树的枝桠,刻了整整三个月,本想在她生日时送给她。
“阿月最喜欢月亮,”他把木盒放在河岸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河面说,“你要是变成孤魂,就来这儿找我,我守着你,等你执念散了……不,等你想起来,我再给你看这个。”
风吹过忘川,卷起漫天血色花瓣,像在为谁哭泣。阿木脱下身上的外袍,盖在木盒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冰冷的河风。
他开始在忘川边搭棚子,用捡来的枯木和茅草,像在南华山时那样,一点点搭出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白天他坐在河边,望着对岸的迷雾,晚上就靠着棚子,摸着怀里的半片绢布,一遍遍说他们的过往。
“阿月,你还记得那次你采了毒草,脸肿得像馒头吗?我背着你跑了三座山找解药,你倒在我背上笑,说我跑起来像笨熊。”
“阿月,你绣的那个荷包,我还戴着呢,就在贴身的地方,你摸过的线,总觉得是暖的。”
“阿月,魔君还在追杀你吗?别怕,我现在学会了你的法术,虽然还不熟练,但我能护住自己了,等我再厉害些,就去找你……”
老鬼偶尔会送些吃的来,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影,摇头叹息:“后生,何必呢?人鬼殊途,她就算记得,也回不来了。”
阿木只是笑:“我知道,我就是想陪着她,哪怕她不知道。”
半个月后,忘川边的茅草棚前,多了株奇怪的植物。没有叶,只有一根细茎,顶端开着朵小小的白花,像极了阿月发间常插的那朵。
阿木每天给它浇水,对着它说话,仿佛那就是阿月。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阿月站在白花旁边,穿着素白的衣裙,笑着对他说:“阿木,这花叫‘月魂’,是我用最后一点灵力种的,它开着,就代表我还在呢。”
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惊醒时,发现那朵白花上,沾着一滴露水,像极了眼泪。
日子一天天过,阿木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驼了,像当年的老鬼。他还是每天坐在河边,对着那株“月魂”说话,声音越来越轻,却从未停过。
老鬼换了新的守河人,新的守河人是个年轻姑娘,好奇地问:“老伯,那个人在等谁呀?”
老鬼望着对岸的迷雾,幽幽道:“等一个月亮,一个永远不会升起的月亮。”
又过了些年,阿木躺在茅草棚里,气息奄奄。他让新的守河人把那半片绢布和木盒放在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株“月魂”的花瓣,像碰着易碎的梦。
“阿月……我好像……等不动了……”
“你说过……月落了,还有木……可木枯了,月还没回来……”
“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在桃花树下等你……你别迟到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像风吹过花瓣的声音。
当天夜里,忘川河畔的那株“月魂”忽然谢了,白色的花瓣落进河里,随波逐流,像无数个破碎的月亮。而河面上,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对着茅草棚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最后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迷雾里。
新的守河人说,那天晚上,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调子软软的,像南华山的桃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