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一夜烽烟万里倾 殿下战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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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五年二月初九，诸事不宜。
丑时，程梁在营帐外站了半夜的岗，脑子正如浆糊一般黏糊着，木然地盯着正前方。
她身旁的士兵为了让自己清醒些，主动找程梁搭话：“自上次蒲甘一役，西南周边倒是安分了不少，莫不是被我们驸马打怕了？”
程梁没有回话，仍呆呆地盯着前方。
司又青告诉过她，站岗时不能聊天，否则容易错过敌情。
再者，程梁其实并不太相信那些小国会被定远军打怕。她总觉得，这么长久的平静，不太正常。
暴风雨来之前，天空也总是平静的。
另一个站岗的士兵不满地皱起眉，压低声音骂道：“问你话呢，回一两句又不耽搁站岗……”
程梁只呆呆地望去，一缕冲天的火光映入眼帘，而后它摇晃几下，在远方的上空炸开。那模样像是一条艳丽的毒蛇，要借着好风，狠狠地咬一口大燕。
这信号弹，像极了五年前东瀛投放在玄龙船上的黑烟。
程梁的脑子顿时如同被冰锥刺了一下，彻底清醒了。
程梁大喊道：“快去紧急通报，有敌情！”
不一会儿，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西南驻地。
细密的箭矢如同长针，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飞进了西南驻地里，西南驻地的士兵偶有躲闪不及，还没来得及反击便已经中了箭。
几发燃着火油的箭从远处冲进西南驻地，似是要如法炮制过山虎的威风。好在自那之后，西南驻地的营帐便用了防火的工艺，普通的火奈何不了分毫。
许凡雁沉着脸坐镇主帐，听斥候汇报：“此次动乱，许是蒲甘联合西南诸国勾结我大燕暴民发起的暴动，行动快，物资丰厚，定是早有预谋。”
许凡雁听着那一长串的地名，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随着司又青南征北战十余年，头一回知道这些小国竟还知晓何为团结。
良好的军事素养让许凡雁突然意识到什么，这次突袭似乎不再是以往的小打小闹，他们似乎是奔着灭国去的。
许凡雁来不及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情绪，下了指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西南关口，就算大燕亡了，也不能是从我们西南的关口破的！”
定远军齐声应道：“是！”
等司又青听见消息时，太阳已经冒出了地平线。
她看着江斐递过来的战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那轻飘飘的纸从她的指尖滑落，似是印证战况的惨烈。
司又青的大脑空白一片，声音也颤抖起来：“一夜之间，我军折损了一半人？”
江斐伸手揽住司又青的肩膀，试图用这个方式给予她一定的支撑：“她们尽力了……”
司又青跌坐在椅子上，右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试图抑制痛苦：“西南战况如此惨烈，其他地方呢？”
江斐沉默了半晌，却没正面回答，担忧地看着司又青：“殿下似乎蛊毒又发作了，身体能撑得住吗？”
司又青没料到江斐竟如此敏锐，她只不过是多揉了几下太阳穴。事实上，她的头似是被大锤子一阵一阵地捶着，捶得她眼前发黑。
“撑不住我也要撑，”司又青抬眸看向江斐，眼中满是悲痛与悔恨，“我没有在西南驻地与她们共进退，便已是逃兵。我身为先皇亲封的定远将军，对此事责无旁贷。”
江斐叹了口气，还是选择尊重司又青的想法。
他展开纸鸢，声音也带上了些颤抖：“东瀛兵分两路，趁夜突袭，东南将军勉强守住东南防线，但已经牺牲，东南损失八成兵力。”
“东瀛另一路向东北跃进，东北防线不利，被连夜攻破，如今东瀛士兵已长驱直入，一路南下，即将抵达京畿重地。”
司又青越听心越沉，出声问道：“北狄呢？”
“北狄……”江斐再也念不下去，将纸鸢递给司又青，“殿下自己看吧。”
北狄主要攻打的是北部防线，但司又纶已经提前撤走了驻守北部的萧家两员大将，就算萧家军再怎么英勇善战，终究是群龙无首。
司又青心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在拿到情报时，手还是不自觉发软。
她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所有士兵拼死抗争，十不存一……”
司又青再没敢看下去，她合上眼睛，努力地抑住泪水，不想让泪水冲垮她的理智。
但即便如此，司又青还是要问：“守住了吗？”
“守住了，”江斐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虽说丢了几座城池，但终归没让北狄彻底攻破北部防线。”
听见这个结果，司又青松了口气，而后她的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视觉。
一阵刺耳的蜂鸣似是要劈开整个脑袋，司又青心顿时凉了半截。
戚子怀曾告诉过她，这蛊毒会逐渐让人失能。当时司又青还浑然不觉，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蛊毒在她身体里也越扎越深。
如今竟是到了能让人失明的地步了。
司又青忍着虚空的黑暗，尽力瞪大眼睛，试图不让江斐看出自己的端倪。江斐似是沉浸在战报中，还在和司又青分析战局。
“如今北狄一击不中，应该不会再大规模进攻，但援兵必须跟上，一旦北狄发现北地战力空虚，极有可能趁虚而入。西南边防有许将军守着，我倒是不太担心。倒是东南防线如今岌岌可危，一旦东瀛两路合流，我大燕军队恐怕更打不动。”
司又青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声线：“所以如今……最为危急的还是东瀛军队。”
江斐似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声音轻了不少：“殿下……你怎么了？”
“没什么，头有些疼。”
司又青看不见江斐在哪里，只得凭借江斐的声音估摸一下方向，而后对着那处安慰地笑了笑。
江斐的声音更沉了：“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哪有啊……”
司又青刚要打着哈哈反驳，却听见江斐凌厉的声音：“你根本没对着我说话。”
司又青听见江斐的声音来自后方，就知大事不妙。
她没忍住腹诽这江斐仗着自己轻功好，便到处乱飞，嘴上却还说着：“我这不是想着你在哪里都听得见吗？便没想着转了。”
江斐不再与司又青掰扯，转身就要走，走过的地方都刮过风：“我去请戚姑娘。”
司又青一听顿时急了，她随手一拉，好像是拉到了江斐的衣料：“劳烦人家做什么？等我吃了戚姑娘配的药，指不定就能好。”
江斐的声音软了下去，柔声劝道：“可你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请戚姑娘来看一眼也是好的。”
“但……”司又青却是不太情愿，如果那戚子怀来看了她，说那蛊毒影响太重，不让她上战场，这可怎么办？
如今东瀛北路已经逼近京畿，金吾卫是吃荫蔽的，定是担不了守城的职责。司又纶只要不蠢，就只能拿三千营去挡。
她司又青正在京城，是率领三千营最好的人选。
就算司又纶不请她，她都打算自请出战。
不知江斐做了什么，司又青耳边倏地传来鸟儿振羽的声音。
“殿下，药在哪里？”江斐的声音又回到了不紧不慢的速度，“刚刚戚姑娘回信了，她如今正在东南救治伤员，未必能及时赶来。但她说了，她的药只需两颗，就能解决殿下目盲的情况。”
司又青大大地松了口气，摸索着翻出戚子怀给她的小瓷瓶，往手心倒了两粒小药丸。
小药丸呈雪色，偏偏苦得要命。
时间紧迫，司又青来不及就着水服药，硬生生将两粒药丸嚼碎咽了下去。苦味弥漫在嘴里，刺激得司又青没忍住闭了闭眼。
等司又青再睁眼，就见到江斐担忧的神色，和自己手边放着的一杯水。
司又青拿起水灌了两口，稍稍冲淡口中的苦涩后，才对江斐笑道：“戚姑娘医术果然高明，我应当是没什么事了。”
江斐眼中的忧愁却没减少：“但之后，殿下还是要让戚姑娘仔细看一眼。”
司又青打着哈哈，就要把这事略过去。
江斐拉着司又青还要再说，远远就听见宫里人的脚步声。宫里人的脚步声与其他地方不同，不知是不是主子们听不得重声，宫里人的脚步声较其他人轻了许多。
果然，没一会儿，公主府的大门便被叩开了。
司又青抬眼看去，就见那个总跟在丁乞儿身后的小太监进了门，脸上是与丁乞儿如出一辙的谄媚笑容。
“殿下，陛下有请，”小太监的笑容在他脸上堆得层层叠叠，“殿下果然吉人自有天相，这不，又要被陛下器重了。”
司又青扬起一个笑容，按着惯例给小太监塞了些银两：“多谢总管相告。”
江斐也给小太监塞了些银两：“劳烦总管稍等片刻，我与殿下说些体己话。”
小太监掂量了下银两的重量，宽宏大量地点点头：“驸马与殿下当真是情深意重。”
司又青不明所以地被江斐拉到一边，抬起眼眸，就撞进江斐深情又脆弱的琥珀瞳里。
司又青平静无波的心里被江斐这一眼激得掀起了惊涛巨浪，浪花拍打在心上，推着她的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自她及笄后，就没再出征前见过这般珍视的眼眸了。
江斐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他的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保重。”
司又青拉过江斐的手，江斐的手指纤细修长，肤色又温润，像是玉制的艺术品。司又青张开自己的手指，在江斐不明所以的眼神下，与江斐十指相扣。
“常言道十指连心，出征在即，我只能靠这种方式与你心贴心了。”
江斐顿时红了眼眶，用缱绻又不舍的眼神看着司又青：“殿下……”
东瀛北路来了五万兵马，一路打到京畿，就算折损一半人，也还剩两万五的兵马。而三千营作为京城的最后一道兵马防线，兵如其名，差不多三千人。
双方相差十倍兵力，此役之艰险，便是三岁孩儿都能看出一二。
司又青却是笑了笑，收紧了手指，将江斐的手攥得很紧：“此时不报国，何时报国？若我……”
江斐用手背轻轻堵住了司又青的嘴唇：“殿下战无不胜，定能凯旋。”
司又青被江斐这种哄人的语气逗笑，重复道：“我战无不胜，定能凯旋。”
这话实在太过顺耳，司又青进了御书房，脑子里还盘旋着这句话。
然后她看见了司又纶的苦瓜脸。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一夜烽烟万里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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