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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榆木逢师始向学 托遗响于悲 ...
看着江斐的神色,司又青心下已经有了答案。
虽然不知江斐是怎么给司又纶递台阶的,但司又青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一丝欣喜。
她看向江斐,江斐似是得了上回的教训,不敢再胡子拉碴地出现在司又青的面前。他神情专注地垂眸,看着司又青的手指,细细擦拭。
但司又青却捕捉到江斐耳垂的红。
江斐轻功不俗,五感自然敏锐,司又青的视线他又怎么会注意不到?但他偏偏要装出一幅没察觉的模样,任司又青上下打量。
司又青意识到这一点时,乍然想起了什么。
江斐这副模样,与初见他的时候,不能说极其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司又青弯了个腰,硬怼到江斐眼下:“你如实回答我,你我初遇,是不是你有意策划?”
江斐的耳根子更红了,他轻咳一声:“殿下你先起来,这样对腰骨不好。”
司又青从善如流地坐直了身体,笑道:“那你先抬起头来,直视我。”
正说话间,马车却停下来了。
江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到府上了,殿下,请下车吧。”
说着,他掀开车帘,先把田姨送下车后,又伸出手候着司又青。
司又青手上抹了药膏,不想碰脏了江斐的衣衫,便径直跳了下车。江斐落在她身后,露出了一丝低落的神色。
司又青却又转过头,不依不饶地问:“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得回答我。”
江斐慌忙收起低落的神情,笑道:“殿下想听什么?”
“你是如何策划你我的初遇的?”
“不算策划……”江斐刚开了个头,俞潇便飞进来了。
他见到田姨和司又青,还愣了愣,而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一看就是这几天跑公主府跑得跟自己家似的。
“见过殿下,驸马。”
司又青知晓他们无常定是又有公事,便识趣地摆摆手:“诶呀,我乏了,我要回卧房补觉。”
江斐连忙跟上:“我送殿下回房。”
“不用,”司又青瞥了眼俞潇,俞潇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怕是等不到江斐慢条斯理地送完自己,她对着江斐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上了他腰间挂的玉佩,“这玉佩你还带着呢?”
江斐随着司又青的话语低头看去,那玉佩正是年初时候,司又青发脾气扔的那块。
俞潇都记着了那块玉佩,他嘴快回道:“是呢,驸马珍惜得不得了,那是要日日系在腰间,时时擦拭,这才对得起殿下的一片丹心。”
江斐劈过去几记眼刀,俞潇便乖觉得像个鹌鹑,缩了起来。
司又青却听得津津有味,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斐:“看不出啊,驸马这么好兴致。”
江斐被俞潇捅了老底,脸都有些发烫,他刚要把俞潇轰走,却见司又青已经转过身往卧房去了。
司又青还煞有介事地道了句:“勿念。”
江斐被司又青这幅装模作样的文气弄得哭笑不得,面对俞潇的神色也好了不少:“说吧,什么事?”
俞潇立马切回公事公办的神态:“回门主,东瀛有异动。”
江斐原本还有些荡漾的心立即沉了下去,拽着俞潇往他的偏院去:“具体说说。”
等司又青补完觉,已是日落西斜。司又青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晚霞,似是陷入了什么人生哲思。
江斐一出门就见到这么个“司又青入定图”,他眼含笑意,故意加重了脚步,问司又青:“殿下抬头观仰天色,可是悟出了什么道理?”
司又青听见了脚步声,没被吓到。
她板着张脸,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发现……”
江斐已经洗耳恭听,准备迎接什么大道理了。
“到了冬日,这北方就是比南方天黑得早啊。”
江斐:“……”
“好有道理啊,”江斐有些无奈,没什么感情地哄道,“殿下真是悟出了天象大道。”
司又青不甚满意地扭过头:“那你能说出什么道理?”
“说不出,所以殿下很厉害。”
虽说是纯粹的拍马屁,但司又青却很是受用。她得意洋洋地接下了江斐的吹捧,没走两步,又觉得有些空虚起来。
“往常我在京城,动不动就往三千营跑,”司又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虽说还能练练武,但终归没有三千营得劲。”
“要不你教我策论吧?”
江斐原本还在细细地听着,试图给出一点或有用或没用的建议。却听司又青话锋一转,直接从练武扭转到了策论。
纵然江斐自认为足够了解司又青,却还是不免愣了愣。
“殿下怎么想到要学这个?”
司又青振臂高呼道:“因为我要进朝堂,我要让文臣们不敢骂我!”
她笑着看向江斐:“所以,你这个老师教不教?”
虽说这个理由很草率,但江斐却从中听出点“换霄汉”的苗头来。司又青行事总喜欢把真心埋藏在玩笑之下,这回或许亦是如此。
江斐郑重地点头:“教。”
一段师生关系就此建立,但是司又青没给束脩,江斐倒也没计较,一心只有反客为主的喜悦。
江斐想起这事,眼角眉梢都不自觉带上笑意。
他江斐终有一日,竟还真能成司又青的老师。
大燕重视尊师重道,之前的殿试题也能看得出来大燕的总体教育方针。虽说还没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种重量,但能当司又青的老师,江斐已经足够喜悦了。
这甜就是兑水喝,江斐都能喝上一年半载的。
只是江斐没想到,司又青这个学生,在策论这个方向,竟像根教不化的榆木。
这是江斐当老师后叹的第八十七口气。
他让司又青背一背《赤壁赋》,司又青前面都背得好好的,但刚到中段,江斐就听见司又青用自信又张扬的声音背着:“托遗响于悲风,又申之以揽茝。”
眼见司又青就要顺着这个错误奔着《离骚》狂飙,江斐还是没忍住扶额苦笑。
“托遗响于悲风,下一句话是这个吗?”
“嗯?”司又青顺畅的思路被打断,还有些发懵,“不是吗?我觉得好顺啊。”
江斐也觉得好顺啊,他从未想过,这两句话能以这种方式见面。
他难得激动起来:“可‘申之以揽茝’是《离骚》啊!”
“是吗?”司又青赔笑着给江斐递了杯茶,“喝口茶消消气,我就说后面怎么难背多了。”
江斐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变回之前那幅君子端方的模样。偏偏司又青的声音不断地打破着江斐的阈值。
“杨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劝君更尽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山外青山楼外楼,问君能有几多愁。”
江斐猛地睁开眼,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司又青:“你都已经学会拼接了?”
司又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是太有天赋了。”
江斐:“我没有在夸你!”
“是吗?”司又青嘿嘿一笑,“但我当作你是在夸我了。”
江斐感觉自己现在比身负蛊毒的司又青更接近死亡。不知会不会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身体里的气太多,以至于爆体而亡。
“不过……我为什么要背这些东西啊?”司又青以为江斐会给她讲一讲为君之道,却不曾想,江斐一直在让她背这些诗词歌赋,只有少量的文论。
司又青其实对《过秦赋》更有兴趣。也许是因为里面提及了秦国是如何横扫六国的事,司又青看得很是起劲。
“诗词中也隐藏着作者针砭时弊的思想,殿下若是更侧重于文论,不就看不见这些历朝历代早已有的问题了?想要在策论中做到长篇大论的本事,就得不断积累这些细碎的诗词。”
江斐知晓司又青这些日子夙兴夜寐,逼迫自己看这些以往不喜的圣贤书已是很大进步,笑道:“殿下已经很厉害了,这些日子已经背了不少书。”
他随手指向身后的书籍,司又青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江斐身后垒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如小山一样高,几乎要顶到房顶上,司又青看一眼就头大。
江斐看着司又青吃瘪的神色,笑道:“殿下不用担心,你已经背完一半了。”
司又青瞪大了眼睛:“真的吗?我这么厉害吗?”
“嗯,”江斐笑着鼓励道,“殿下就是很厉害。”
在江斐的鼓励式教育下,司又青的策论学得突飞猛进。不过两个月,司又青便能回答简单的殿试小题了。
“今大燕之患,不在兵不足,不在财不赡,而在三者之不相准也。何谓不相准?北疆万里,戍卒十万,而边郡之仓廪常空。非地不产也,以所产者入于将校之私囊耳……臣之愚见:治此三弊,不必增赋,不必裁兵,不必强屯。其一,核兵籍……其二,改漕运为折色……其三,屯田与卒俱利……”
听完司又青有理有据的回答,江斐点点头:“殿下的回答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便是直接去参加科举,进士也是不愁的。”
司又青开心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背书了?”
江斐却摇摇头:“你若是不背书,那有人用些自己编造的东西来糊弄你,你怎么识别呢?”
司又青的神色顿时又沉了下去:“这倒是……但我日日背这书,总觉得自己和那满嘴仁义道德的文臣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殿下不就更应该好好背书,用他们最擅长的仁义道德去反击他们的话吗?”
司又青头一回听到江斐这种说法,神奇的是,这竟当真能把她说服。
司又青颇觉策论的厉害,于是愈发用功,连过年都忘记了。
好在今年她被关了禁闭,便有正大光明的理由不用入宫参加宫宴,也无需应付那些冗杂的礼节,得以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学习。
眼见春都开了,司又青手上的墨迹却依旧不少。她叹了口气,问江斐:“这禁闭是打算把我关一辈子吗?”
江斐随着司又青的问话,也抬眼看了眼窗外。江斐搬进来的植物如今已经长得无比壮硕,随着春风的刮过,绿得生机盎然。
江斐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风雨欲来:“殿下不必忧心,很快,陛下便会不得不请殿下出山了。”
注:“托遗响于悲风”出自苏轼《赤壁赋》,“又申之以揽茝”出自《离骚》
“杨家有女初长成”出自《长恨歌》,“力拔山兮气盖世”出自《垓下歌》
“劝君更尽一杯酒”出自《送元二使安西》,“与尔同销万古愁”出自《将进酒》
“山外青山楼外楼”出自《题临安邸》,“问君能有几多愁”出自《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司又青:我可真是太会拼接了!
江斐:谁夸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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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榆木逢师始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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