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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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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长街的热闹景象。空气中飘来食物温暖的香气、商贩的叫卖声、还有孩童嬉闹的声响,与太白山的寂静截然不同。
李俶侧首看向李倓,见他依旧抿着唇,目光扫过攒动的人影,但终究没有再说出离开的话。
“下去走走?”李俶放缓了声音,提议道,“马上就到了,寻个地方歇歇脚,咱们肯定要过夜了。”
李倓没出声,算是默许。
两人在城镇边缘无人处收敛了周身气息,如同寻常旅人般步入城镇。
傍晚,集市正值一日中最喧闹的时辰,各色灯笼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恍如白昼,两旁摊位琳琅满目,贩卖着胭脂水粉、精巧玩具、热气腾腾的小吃。行人摩肩接踵,谈笑声、议价声不绝于耳。
李倓显然极不适应这般拥挤嘈杂的环境,身体绷得有些紧,下意识与过往行人保持着距离。李俶便不着痕迹地走在他外侧,替他挡开些人流,目光偶尔掠过街边摊位,带着几分山居之人初入红尘的新奇。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来,是街角老妪在叫卖糖画。
李俶脚步微顿,看着糖浆在老妪手中灵活勾勒出飞鸟走兽的形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李倓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晶莹剔透的糖画,眼神倏地一沉,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琥珀色的眸底翻涌,又迅速被他压下。
“无聊。”他低嗤一声,移开视线。
前方一处茶馆人声鼎沸,门口围着不少听书的闲人,说书先生嗓音洪亮,正讲到什么风月轶事。李俶本欲绕过,却听李倓冷不丁开口:“就这儿吧。”
说着,他已率先走向茶馆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座位,背对着喧闹的大堂,面向窗外流淌的夜色。李俶有些意外,但仍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跑堂的送来粗茶,李倓看也未看,只盯着窗外,侧脸在朦胧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说书先生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已从坊间传闻转到了些光怪陆离的仙侠传说。
“……却说那魔头穷凶极恶,肉身虽毁,元神难灭,正道之士束手无策。终有一异人,献上一古老秘法,需以挚亲血脉为引,将其元神炼入神兵,铸成剑灵,方可永世镇压,令其不得再祸苍生……”
李俶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他心底莫名一悸,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李倓:“倓儿,你……”
你也是神兵的剑灵,且神智完全,且还曾经有“兄长”,你难道也是从活人被……炼成剑灵的吗?
“胡说八道。”李倓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颤抖。他猛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说书人那张唾沫横飞的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戾气一闪而过,“魔头元神凶戾,与神兵材质相克,强行熔炼只会导致兵毁灵消。编这等拙劣故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倓发表完一句锐评就把头扭向了窗外,仿佛对说书内容毫无兴趣,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那天……好像也是黄昏时候。
“故而,凡人之魂,离体即散,乃天地常理。然世事无绝对,秘法有载,若有血亲愿以身祭炉、便可将凡人魂魄封入神兵,使之成为器灵。”这仿佛是千年前的……李泌的声音,“此术凶险,施术者除去舍了一条命,也需生生挨过烈火焚身之苦,受术者自此与法器同寿,是福是祸,也殊难预料。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禁忌之法,切不可妄动此念。”
记忆中的李俶闻言,眉头微蹙,低声道:“老师,此法有违自然之道,恐非正途。”
李倓却似乎被勾起了兴趣,眼中有着少年人的野心:“那要是有人心甘情愿想变成器灵呢?寿与天齐得长生,是自古以来的梦想吧。”
李泌的目光扫过兄弟二人,并未直接回答李倓的问题,只是重申道:“代价便是永恒的限制与孤独。俶世子所言不差,慎之,戒之。”
要多蠢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哪来的心甘情愿呢,不都是被迫的。
李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茶馆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还在继续,讲述着那些光怪陆离、不知被添油加醋了多少遍的仙魔传说。邻桌茶客的议论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碗碟碰撞的脆响……种种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可李倓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瞬间褪色、远去。那句“需以挚亲血脉为引……方可永世镇压”尖锐地刺入他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记忆深处。
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这样。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带着血腥与焦灼气息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鼎内的烈焰将夜空染成诡谲的橘红,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喉咙里全是灰烬与铁锈混合的味道,周身仿佛都是粘稠的血。
还有……还有眼前人决绝的背影,以及最后印在额头上那个滚烫的、带着血腥味儿的触碰。
不是镇压。
是……换命。
用一个人的灰飞烟灭,换来另一个人依托于剑器的、不人不鬼的“长生”。
李倓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茶馆的喧闹,清晰地落入近处几桌茶客耳中。那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被人打断,还是个面生的年轻后生,顿时有些挂不住脸,捋着山羊胡便要反驳。
李俶一直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李倓。从李倓身体瞬间的僵硬,到他语气中那不同寻常的冷峭和几乎难以捕捉的痛楚,李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李俶抬手,将一枚温润的灵石轻轻放在桌上,恰好阻断了说书人即将出口的争辩。他对着说书人和好奇望过来的茶客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温和笑容:“抱歉,家弟性子急,并非有意冒犯。先生故事讲得精彩,是我们打扰了雅兴。”
他姿态从容,加之那枚成色极佳的灵石,顿时化解了方才的尴尬气氛。说书人见状,也不好再计较,讪讪一笑,转而说起另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李俶这才重新看向李倓。
李倓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尖锐情绪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
李俶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李倓面前的茶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将李倓有些涣散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茶凉了。这里的点心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尝尝?听说七秀坊附近的甜食是一绝,我们先提前试试口味。”
李倓抬眼看他。
茶馆昏黄的灯光下,李俶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
他最终只是生硬地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腻。”他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算是回应了李俶关于点心的提议。
李俶却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自顾自招手叫来跑堂,点了几样造型精巧的糕点和一壶新茶。他知道李倓并非真的不爱吃甜食,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
李俶将一盘做得像粉嫩花瓣一样的糕点往李倓那边推了推,自己则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品着,不再说话。
李倓捻起一块桃花酥,竟不似想象中那般甜腻。或是许久未变成人,又或许是记忆中的味道给予了他太多的想象空间,徒留些对糕点的美好回忆,李倓倒是觉得这糕点好吃不少。至少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爱吃的。
不知不觉中把那盘糕点吃完了。
李俶替他满了一杯茶,轻轻地推了过去。
李倓一把抹去嘴角的碎屑,看了李俶一眼,对方仍慢悠悠地品着茶,似乎都没给他一个眼神。李倓轻哼一声,饮茶如饮水,拿起杯子一饮而尽,又“啪”的一下砸在桌上。
“还在这儿品呢,不是赶时间?”
“好。”李俶笑着将剩余的糕点卷进乾坤袋,跟上早已走远的爱剑的脚步。
江南的冬日也是湿冷无比,从体感上来说和太白山比竟是好不了太多,空气中全是湿冷的水汽,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阴冷,将人们击打得体无完肤。
秀坊本就建在江河之上,冷风更甚,河水泛起丝丝破浪,拍打在河岸上。
李倓忽的停下脚步,二话不说回头,自顾自打开李俶的乾坤袋,看到里面装着方才吃剩的糕点,忍不住红了脸。又避开里面那些明显为他准备的吃食和用品,把狐裘扯了出来,胡乱地扔在李俶头上。
随后又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李俶将狐裘穿戴整齐,噙着笑追上前:“多谢倓儿关心,我已好了,不冷。”
不冷还穿上。李倓暗自翻了个白眼,径直走进七秀坊,他开门见山直接找到车夫问道:“你们这儿可有叫林白轩和谢长安的?”
未等那车夫回答,便有一七秀姑娘忽的拍肩问道:“二位寻他二人有何事?方才我在坊外便瞧见二位了,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跟上前的李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这位身形高挑的姑娘,心下已有答案,他早早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但来者带着凌雪阁特有的气息,李俶便未多加提防。
“是,这两人是我门派之人,许久未归,近日有要事,需寻二人回门派共商。”
姑娘下意识回道:“什么要事?”
李俶好笑地看着他:“谢长安,你这身打扮倒真的像七秀弟子,你已拜入秀坊名下了吗?”
李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向后退了两步。都知这七秀坊不招男弟子……
“胡说!我这都是追人的下策!”谢长安下意识的反驳将自己暴露,他掩唇低咳一声掩去尴尬,问道,“阁主寻我和师父有何事?”
李俶倒不知二人为师徒,表面仍展现出沉稳的姿态:“我想重振凌雪阁,寻二位回去助我。”
谢长安了悟,心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答道:“我辈义不容辞。只是我师父眼下已不在七秀,他和师娘去万花谷了……”
“万花谷?”李俶皱眉,估算了一下此地去万花谷的路程,倒是有些距离。
谢长安“啪”的一下展开他的扇子,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如若穿的不是这样奇异的女装,倒真的像副书生模样。
“阁主不必担忧,我传信给师父便是,他如今在万花谷不过是避世,凌雪阁若有任务,也定不会随意落下,定然会全力以赴。”
谢长安又道:“不过我得过几日再出发,还要同荀鸢说一声。”
李俶听闻二人称呼有变,想必都已追到心上人,心下也为他们感到高兴,他反射性地去看不愿听他二人讲话,已然走至远处正在摘花玩的李倓。
谢长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道:“方才就想问,不知那位是?阁主新收的弟子吗?”
“非也,”李俶笑道,“是我还在追的心上人。”
既然人找到了,回去便也不急,左右来年开春才开始开门招人,李俶便提议坐马车回去,正好欣赏这江南美景。若是坐累了,二人再飞回去便是。
为了照顾不会轻功或是御剑飞行的修士,马车并没有消失,依旧作为通行工具在此盛行。
李倓依旧眉头不展,心不在焉地答应了李俶的要求。
李俶借了一辆略微宽敞的马车,怕李倓无聊,将乾坤袋中的甜点和零嘴一一取出,放在马车中间的暖炉上。又开始慢悠悠沏茶。
李倓靠坐在软垫上,车帘没有放下,他转头望向窗外缓慢变化着的景色,回想起上一次和李俶这么悠哉地在外欣赏美景是何时呢?好像从未有过……他曾向往江南美景,也曾幻想过一同与李俶前来游玩。
最终李俶允诺他来江南,却不是他渴望的那个结果。
江南很少下雪,不似在长安,更不似在太白山。寒冷的程度却不相上下。
李俶……似乎就是在这么一个冬天生的。曾经的李倓很喜欢冬天,每当皇兄过生日时,他都能吃到好多好吃的,分到许多有趣新奇的玩意。不管他要什么,李俶都会满足他,
李倓随意夹起一块绿豆糕,心中数了数日子,未走心地随口问道:“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有什么想要的吗?弱冠得办得隆重些。”
李俶愣了愣,疑惑地望向李倓:“倓儿怎知我的生辰……我……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何时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