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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酸葡萄 我哥的小名 ...

  •   “不用锁大门。”我哥在院门口压了下草帽的檐,冲我喊,“快点走了,旺财不想去就不去,它又不能拔花生你要它去干嘛?”

      我答应着,伸手在旺财面前绕圈,看它绕得去追尾巴才站起来,一转身看见我哥还在门口等我,不由得笑出声。

      姥姥姥爷每年都种很多庄稼,我还记得小时候跟在后面插秧,插到一半,捉了青蛙在我哥面前晃,吓得他一屁股跌在水田。

      然后他指着我穿的胶鞋,说上面有蚂蝗,我立刻脱了鞋赤脚跑到田埂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就看他嘴角勾起,暗暗窃笑。

      后来上学不去插秧了,改掰玉米,拔花生,水稻不用帮忙收,有收割机。

      快步赶上姥姥姥爷,我们从竹筐里拿出手套和小锄头,正要散去,我抓了他胳膊,疑惑问:“哥,你袖套呢?”

      他耸了下肩,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

      “谁知道放哪去了。”

      不知道个屁,他在厨房灌绿豆汤时我就告诉他袖套放在凳子上了,他就是嫌热不想带,故意当看不见。

      “没事,我带了长袖,哥你换一下。”我从随身的小篮子里翻出件藏青色长袖,被他打太极推回。

      “换什么换,这么多花生要来不及收了,忙着呢。”他转身要走,被我扯在原地。

      我哥皮肤白,不禁晒。平时在太阳底下走走无所谓,上一节体育课也就红个脸,回教室十几分钟就好了。但在田里干半天农活不行,不仅晒得脸红胳膊红,还会疼,偏偏自己不当回事。

      让他带袖套,十次有七次会被忽悠过去。

      “两只胳膊又不散热,戴了和没戴一样。”我晃晃衣服,决定和他死磕,要是扭不过他,我就抱着他大腿假哭。

      我哥指着花生,表示再啰嗦就要落后了,我掏掏耳朵,不理会,还拽着他胳膊。

      “放手,我喊姥姥了。”

      “你喊啊,看姥姥来了是帮我还是帮你。”终于轮到我占理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有底气,“你不换,就别想使唤我帮你换毛巾冷敷。”

      这话呛到他了,我哥不屑地哼了声,“稀罕,我求你的吗?”

      再拖下去没空收花生,我上手卷他短袖,下摆直接撩到肋骨。他吓了一跳,忙往下扯,手忙脚乱,被我卷到胸口时终于松口说换换换。

      但脸色仍不好看,脱了短袖甩到我头上,戴上草帽径直越过我去田边蹲下,锄头又快又狠地插进土里。

      我快速闭眼在衣服里深吸一口气,也下田拔花生,很快赶上我哥的进度。余光瞥见他扬手抛了什么东西在我前方,锄头随着惯性往下,等插到地里,我才看清是什么……一条蚯蚓,还被锄头拦腰斩断。

      ……小心眼。

      默默把蚯蚓埋在土里,站起身朝我哥走去,在他面前张开手——是四只臭屁虫。

      我哥往后一缩,暗骂一声,几秒后才抬手抹了额头的汗,凶神恶煞地瞪我,和我互换位置。我不喜欢软趴趴的,他不喜欢七手八脚的。

      这不是我的本意。在想象里,我们应该在硕果累累的田野里,一边拔花生,一边对视微笑,在劳作中体验相互陪伴的温馨。

      不是在田里互扔虫子,暗自比拼谁拔得快,锄头都要抡出火星子了。

      好吧,不全是我哥的错,我也忍不住啊。

      十几年的相处都形成固定反应模式了,让我不顾我哥的小动作一个劲展现爱和包容,对不起,真做不到,我就想和他较劲。

      一行花生拔完,我们又进入第二轮比拼,土块飞溅,表情凶狠。

      姥姥姥爷在后面说什么慢一点不着急,完全听不进去。

      等到胳膊酸痛,太阳也歪到半边天,才听见姥姥喊:“狗蛋,过来喝点绿豆汤,去去热。”

      我们还没起身,一阵汪汪的狗叫由远及近,很快田地里冒出旺财的狗头。

      这时姥姥第二句话也传来:“二蛋也来喝啊。”

      顾不得和我哥较劲了,现在有另一件严重的事。我们对视一眼,又同时去看旺财,看它围着姥姥姥爷转。

      走进了,旺财也摇着尾巴来嗅我们。

      看看我哥,我半蹲下,迟疑着低头对旺财说:“狗蛋?”

      旺财果真又汪汪两下。

      操……

      “怎么叫狗蛋它也答应啊!”我指着旺财大叫,真是没天理了!

      姥爷笑呵呵回答:“它是小狗嘛,听见狗蛋自然就叫了。”

      “不行!”拉了我哥上前,和旺财对峙,“它不能叫狗蛋,我不同意!”

      姥姥也笑,“我又没叫它,我喊的是谨声,旺财自己答应我也没办法。”

      这就不得不提到我哥的小名,不是很想提,我哥小名的来源太……混乱,离奇,甚至有点搞笑。

      其实最开始,狗蛋是我的小名。我们这块给小孩取小名,习惯用“x蛋”,比如狗蛋、妮蛋、蛋蛋、臭蛋……

      等我哥来了,姥姥姥爷一开始还“谨声谨声”的喊他,后来觉得不亲近,太正式了,商量着给我哥取个小名。

      依着习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多半叫二蛋,但我哥比我大,叫二蛋显然乱了辈分。我说叫猫蛋,我哥那时还比较腼腆,没敢发表意见。倒是姥姥念叨几遍否决了,说猫蛋听着像毛蛋,不大好。

      忘了他们怎么一合计,反正等我再想起来,我哥已经叫狗蛋了。

      嗯……我叫二蛋。

      就这么随意,一家子都很随意。

      刚开始家里人喊狗蛋,我和我哥都会跑过去,区别是我哥慢一拍,我快一步,然后大家就笑着点我们额头。

      现在,怎么旺财这条真狗也来要狗蛋这名字啊,我和我哥,两票反对。

      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心思。

      揉着旺财的脸,我大为不解,盯着它的眼睛问它这一年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一喊狗蛋就要来。

      旺财也不解,想挣脱我去喝我哥壶里的绿豆汤。

      “旺财,你不能和狗蛋抢,虽然你们都有一个狗字,但你的狗是本性,他的狗是——”后半句话被我哥一脚蹬飞,姥姥姥爷笑得合不拢嘴,我哥也不知是脸红还是晒红,拿了我的水壶给旺财喝。

      我要抢,被他戏说晚上和旺财睡一个窝。

      “干脆我们仨睡一屋吧,前任狗,现任狗,还有这个真狗。”我挨个指了自己,我哥,和旺财,“把大门上的幸福之家也换掉,换成小狗之家。”

      姥爷让我们随意,说旺财晚上磨牙,能睡着抱着它也行。姥姥说不行,换之前别人喊我们“老朗”,换了别人就要喊“老狗”了。我们一齐坐在地上笑。

      休息了会,又弯腰去拔花生,这会已经能和我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我们很少有隔夜仇,往往变扭一阵就好了,有时莫名其妙的就说上话了。能隔夜的仇就像隔夜菜,能吃,但有一定的变质风险。

      回去的路上,瞧见一户人家搭了葡萄架,浓绿的叶子冒出院子,我没找到葡萄,估计早就摘完了。我哥凑上来推推眼镜,拨开一片叶子,找到一串。

      和外面卖的饱满形象不同,这串葡萄半青不紫,果子普遍偏小,最小的和旺财鼻尖冒出的泡泡一样大,但是很硬。

      村里自家种的果树要是长到外边,就是能给外人吃的意思,只要拿的不过分、不糟蹋就成。我家一颗桃树也这样,半边出院,怕有人摘不到,外面还放根杆。

      我哥摘了颗葡萄,打算捏着两边把果肉挤出来,没挤动,想剥皮,一次只能撕薄薄的一层,弄得他火大,直接扔进嘴里。

      面不改色地嚼了几下,喉结一滑,他又摘了个更红的给我。

      我抿嘴笑,怕漏条缝笑声就止不住了。

      这招太老了,我们从小玩到大。每次吃到酸的就给对方,时间一长,都练出不动声色吃酸的本事,不为别的,就为了让对方上当。

      我哥再次递来,我连连摆手,侧依着篱笆憋笑,笑弯了腰。

      “真是甜的,骗你是小狗。”

      “信你我才是小狗。”

      “你不吃算了。”他吹吹葡萄表皮,用一种不识好货的眼神看我,上下牙轻咬,并不咬破,像是给我展示,停顿几秒,白花花的牙齿“咔嚓”咬在一起,舌头快速卷了葡萄进去。

      他还在说葡萄甜,像是万分可惜我没吃到,眼角却亮着不寻常的光。

      心中一动,我问道:“我就是不吃怎么办?”

      我哥双臂环抱,笑呵呵说:“有本事你一天别张嘴,回去拿502沾上。”

      葡萄肯定酸透了,不酸我回头把二蛋的名字让给旺财。

      “哥,让我吃也行,你……”剩下的话在嘴边打了个圈,总觉得有些羞耻,羞得我咬着舌尖笑,以前只敢想,还是第一次说出口,“你喂我吃。”

      说出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大脑里想得天花乱坠我还有心思算导数,一说出口,心却蹦跶蹦跶要离家出走。

      我哥脸上的笑意微凝,褪去胁迫的眼神,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缓缓眨了下眼,接着摘下一颗又青又小的葡萄,递到我嘴边:“吃吧。”

      “……”

      演都不演了吗。

      他又说:“吃吧。”

      我能不吃吗?显然不能。只得和他商量,“哥,我要吃甜的。”

      青葡萄在他指间转了圈,“我看过了,这就是甜的。”

      开始睁眼说瞎话了啊!

      难道是我提的要求太过分?还是他感觉不对劲了,总不能是报复我吧?

      仔细在他指间和脸上巡视……好光明正大,好光明磊落,他就是在报复我。

      我央求他至少摘个红的,他刚伸手在一个半红的葡萄边,我又说:“哥,下面……再下面……旁边、左边左边……太左边了……”

      他横了我一眼,直接摘了最底下最大最紫的一颗。我低头,张大嘴,快速含住他指尖,又立刻抬头大幅度咀嚼。

      “嗯!”我赶在他反应发生什么事之前抓了他的手摇晃,“哥,这个真是甜的!”

      我哥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半信半疑,眉毛挑起。

      “哥,我现在信你了,虽然没有西瓜甜,但也是甜的!”说着也去摘了底下的一颗,咬了一半,把另一半递过去,“哥你尝尝,我猜带紫皮的才甜,你刚才摘的红皮肯定没这个甜。”

      半颗流水的葡萄抵在他嘴角,他犹豫着张开唇缝,我顺势抬手,葡萄滑进嘴里,我哥下意识合齿一咬。

      “朗宣……”话音虚弱,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素来平静的面孔变得狰狞又痛苦,我哥死死掐住我胳膊,弯腰吐葡萄,吐完又呸呸吐口水,拉出长长的丝。我也忍不住了,把藏在腮帮子的半颗葡萄吐出来,又把舌头晾在外面,好酸好酸好酸,酸得舌头都麻了。

      但是值得,将了我哥一军,好久没让他上当了,我已经连续三次被他骗着吃酸橘子了。

      各自缓了会,我哥有了力气,眼看要找我算账,我眼疾手快地从兜里掏出糖块,拆了包装塞到他嘴里。

      怕他以为是我的又一次恶作剧再吐出来,捂着他的嘴快速说:“哥,甜的,是糖,快尝尝,千纸鹤彩糖,亮亮的那个。”

      我哥不动了,示意我松手,眼珠滑过半圈,想翻白眼又半道取消了。我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知道是舌尖在舔糖,但神情却有点奇怪。

      “你拿糖之前看什么颜色没?”

      “嗯?”

      “你拿的什么味道?”

      “不知道。”

      我哥把那半圈补上了,彻底翻了个白眼,亮出牙齿,一颗紫色糖块被咬着,他含糊说:“葡萄味,朗宣你可真行。”

      我摸摸鼻子,的确,手气有点说法,“你不吃给我吧。”

      也算接吻、不、是间接接吻了,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哥还要说话,那颗糖突然从齿间飞出,消失在泥土里。“吃吧。”他指着掉落的方向说。

      “哥——”

      “别客气,饿了多吃点。”

      可恶,下次我要从他嘴里吃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酸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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