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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朱砂祭雪 命运轻贱他 ...

  •   那天,祁星记不得自己在渐渐浮喧的人声中呆坐了多久。
      突然,他站起来,绕过推杯笑谈的席客,来到程素身边,牵起他的手,轻快穿过氤氲的水汽与热闹的人群,穿过清瑟的夜风与落雪的檐廊,在僻静无人的屋侧墙根处停下。
      程素的背抵在墙上,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视线如无声夜雪,静静看着祁星伏在他的胸口轻轻地喘。
      许是饮了太多酒,跑得又太快,心脏砰砰乱跳,祁星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从程素胸前抬起头,于是毫无遮拦地栽进两坛经年弥香的沉默里,霎时醉得一塌糊涂,却又在此刻无比清醒。
      浑浑噩噩惶惶惑惑兜兜转转二十余载,祁星终于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命运轻贱他,唯求程素恩怜。
      祁星闭上眼,双手撑在程素身侧,沉醉地吻了上去。
      “呼——”
      清风袭来,冰凉雪花抚过落空的唇,檐灯昏黄的光线被晃得零落不堪。
      程素错开的脸颊融在暗蓝雪夜中,低敛眉目间覆着点点霜雪,如同完美的冰雕。
      祁星怔然望着程素沉默而坚硬的侧影,眸光剧颤,那含泪的双眼里仿佛有千痴万恋要苦苦哀求出来,天知道他多想卑微跪在程素脚下,求程素原谅他,求程素可怜可怜他,求程素再给他一次机会。
      从前他不懂爱,今后他会倾尽一切为他去学。
      程素.....求你......教教我好不好?
      可是啊,可是啊,
      他那肮脏可笑的自尊心再一次胜过了他深爱的。
      祁星竭尽全力,扬起他骄傲的下巴,定定看着一言不发的程素,字字如冰:
      “程素,你想好了,我可不会上赶着倒贴你。”
      程素的嘴唇几不可见地蠕动了两下,说: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祁星却突然炸了,他猛地后退,孤身立于大雪纷飞之中,双目赤红,怨恨地指着程素。
      “程素,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要和我在一起!是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你做不到为什么要说呢?说了就要做到,说到就要做到啊!!!”
      程素不再说了。
      祁星终于还是无能为力地在苍茫朔雪中泪流满面,掌心紧攥着早已过期的誓言。
      “程素,你想丢下我是吗?我告诉你,你做梦!你早就想把我丢掉了吧!在那件事之前,你就已经不想要我了不是吗?....哈哈哈!!!程素,你真是好心机啊,所以你是故意去救我的对吗?你想让我亏欠于你,你才能理所应当地甩开我,把我当破玩具一样扔掉!!!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准!我不准!!!”
      “对了,我们还没有分手呢!我从来没都没有同意过要和你分手,所以你不能丢下我,程素,你要对我负责,你别想甩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飞雪掺着滚泪,在祁星那张扭曲恶毒的脸庞凝结出一种神经质的美丽,他像疯子一样口不择言地指责、叱骂、诅咒程素。
      可无论他做什么,程素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眉目间渗着普度众生的悲悯。
      哈哈哈哈哈,虚伪,虚伪!
      倘若你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你为什么不肯再救我一次呢?
      祁星流着泪无声大笑,笑得筋疲力竭,肌肉瘫软,他单薄的身子在凄迷风雪中摇摇欲坠,踉跄了几步,向前扑摔在程素身上,烂泥一样向滑下去,如同他奢望那般,就要不顾一切摒弃尊严地跪下。
      然而程素的手牢牢托住他,不给他一点自甘堕落的机会。
      他无法倒下,也只好拾起肮脏的自尊。
      “喂,你俩黑灯瞎火地在那干嘛呢!”
      道口处传来裴千山吊儿郎当的询问。
      祁星深吸一口气,好像唯有这样才可以获得些撑下去的力量,他轻轻将手臂从程素手中挣扎出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向外走,被错身而过的裴千山撞到肩膀也好似毫无知觉,罕见地没有同他纠缠。
      你看,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承受。
      程素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他就是个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混蛋。
      他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惦记他,却不让任何一个人拥有他。
      他游刃有余地玩弄你,你还不知廉耻地凑上去祈求他的真心。
      他有什么真心呢?
      他根本没有心。
      他不值得你放弃珍贵的自己。
      我们不要他了,
      不要了。
      祁星拖着这具空余尊严的躯壳,无知无觉地挪到离小屋门口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温暖的灯影从未合紧的门扉映亮阶前一小堆积雪,在无边冷寂中是那样鲜明生动。
      突然间,一股难言的悲痛以摧枯拉朽之势奔涌向喉间,祁星身形摇晃了一下,未及稳住,蓦地喷出一口鲜血,溅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今夜无月,朱砂祭雪。

      裴千山一面朝程素走一面扭着脖子看祁星万念俱灰地消失在拐角,直到程素身边,才回过头十分诧异地问:
      “你打他了?!”
      程素还维持着祁星离开时垂首倚墙的姿态,沉默封闭,不似有玩笑的心情。可裴千山的怀疑实在离谱,程素静默了半晌,张了张嘴,还是给气笑了。
      “我打他干什么?”
      “他还不欠揍啊!”,裴千山抱臂往程素旁边的墙上一靠,横眉瞪眼,显然积了满腹怨言,“就他在饭桌上那套小团体霸凌的做派,艹,我都懒得喷他,出去几年不学点好的,净学些什么脏玩意回来!做也做不高级,low得要死,以为谁都跟个傻子似的看不出来吗?”
      这直白糙话叫程素抬睫瞅了裴千山一眼,一点欣慰下压藏的全是苦涩自责,没声没响,偏偏被裴千山逮住了,心脏钝然一痛,他愣了一秒,问:“你不会以为我没看出来吧?”
      程素目光闪躲了一下,无辜眨眼:“没有啊。”
      “你当我是傻子?!”裴千山登即愤愤不已,闹将起来,欺身在程素腰间胡乱掐拧。
      也不知哪一下没个轻重,程素似是痛苦地‘唔’了一声,靠着墙缓缓蹲下去。
      裴千山也连忙蹲下身,心急如焚地问:“我弄疼你了?打到哪了,让我看看。”
      说是这么说,不敢碰也不敢摸,在旁急得发干。
      程素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眉目不免有重创过后的沧桑,欲言又止地看了裴千山半晌,苦笑道:
      “你哥我年纪也不小了....”
      裴千山一双黑眸睁得湿湿圆圆,虚扶着程素的胳膊,倾身细听,神色凝重堪比听临终遗言。
      程素深吸一口气,虚弱恳求:
      “别打蛋......”
      空气静默了一瞬,裴千山把身子转向雪地,做研究般严肃认真地把面前积雪盯出两个洞,然后一捂眼,笑到整个人都在抖。
      程素笑不出来,一脸蛋疼的表情,因为真的蛋疼。
      裴千山手臂往程素肩上一搭,觍着一张笑成柴犬的狗脸凑上去。
      “疼得很么?那我给你揉揉。”
      “滚蛋!”
      “滚滚也成。”
      “......”
      裴千山被程素一巴掌推开,不倒翁似地摇晃了几下,稳住时离程素的距离却更近了。
      挺周正养眼的两个男人此刻毫无形象地蹲在檐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静静看雪,像两只躲避红尘的小鸭子。
      程素此刻已经不再紧绷了,耷肩驼背,板正衬衫从裤子里扯出一截,松松懒懒堆在腰间,他的目光游散在缥缈虚空,片片相同又不同的雪花前仆后继地路过这片怅然若失的辽阔疆域。
      耳侧一阵窸窸窣窣。
      “来一颗?”程素听见裴千山说。
      他下意识侧过手,夹烟的姿势。
      然而指间落得寂寞,却有什么放进了微微翻开的掌心,
      是颗糖。
      亮晶晶的玻璃纸包着,再昏蒙的光照上去都绽放出兴高采烈的流辉。
      程素的手微微一滞,浮着笑音的促狭就追了过来。
      “怎么?以为我会由着你抽烟?”
      说着,裴千山捻起那颗糖,指尖揉挑开糖纸,露出里头娇怯可爱的粉红色糖仁,喂到程素嘴边,程素本能地张开一点唇,糖衣便覆上唇面,粗粝指腹隔着轻薄发皱的一层微微用力,将硬质糖果推进窄缝。
      舌尖漫溢开香甜,糖纸细小的棱角被幕后手指有意无意施以压力碾磨着嘴唇,像是被另一张干燥爆皮的唇柔缓而侵略地吻。
      接着,融融暖意将程素悬停在冷空中的手裹住,裴千山用力把程素的手握了握,似乎觉得太凉了,便牵到唇边贴着程素的冰条似的手指哈了几口热气,又悉心揉搓了几下,然后把程素的手放进肚子和大腿之间紧紧夹着暖。
      习惯这玩意之顽强不容小觑,年少时的亲昵,几百遍月寒日暖煎煮,仍熟稔到如今。
      程素就默默瞅着裴千山心满意足地揣着他的手,宛如怀揣着什么稀世珍宝,然后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数落他。
      “自己什么体质不知道?还成天见地搁外头受冻!你别老不当回事,是,现在年轻还不显,等年纪上来可有你受的,到七老八十瘫在床上哎呦哎呦哼唧的时候,还不是得指望我拄着拐颤颤巍巍伺候你?”
      程素无意识笑了一下。
      这话说的,就跟那时候他们还在一块儿似的。
      哪能知道那么远的事呢?
      “烟也少抽,想抽烟就含颗糖,这糖好吃,我大侄女总在她们幼儿园门口小卖部买,几毛的糖几百几百的买,堆的家里哪都是,我平时总装两颗在兜里,嘴里没味又不能抽的时候就摸一颗搁嘴里,你也别嫌我烦,我不是不让你抽,我是怕你心里闷的时候抽烟养成习惯,那就难戒了,平时偶尔尝一口当个消遣也就罢了,能吐出来的气就别用烟往肚子里压,对身体不好,以后你觉得不爽就找我唠唠,不想说捶我两拳也是好的,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反正闲得很,你什么时候找我都有空,我又不要钱......"
      程素把脸转向寂寂黑夜,天上絮雪晃晃悠悠逛荡到人间来,身侧裴千山密密实实的啰嗦把耳朵塞得踏实而满当,平凡甜意无声滋润着每一朵意兴阑珊的味蕾。
      “我其实恨过他的。”
      没头没脑地,程素冒出这么一句,浓墨重彩的话,轻轻带出来,也带出卡在胸腔里不上不下多年几乎长进身体的那块淤结,白烟轻渺,散入天涯寒宵。
      裴千山立马不吭声了。
      他是谁,程素没说,裴千山心里知道,他半点不觉得程素恨那个人有什么问题,甚至裴千山希望程素理直气壮地恨那个懦夫,但第一次听见程素主动提起,裴千山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懵疼地想:
      这话在程素心中放了多久?这些年来他有没有人可以说上一说?如果没有,他是不是每次一想起的时候还没恨上别人就先把自己恨了一遍?他肯定是这样!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那么他又在多少个深夜恨了自己多少回?
      这一刻,裴千山身体里膨胀的恨意简直要将世界炸烂,他恨祁星,恨不公的社会,恨一切让程素过得不好的人,他似乎是把程素的那一份也狠狠恨了出来,他恨得几近失去理智,连着程素都要一起恨上,但终究没有。
      他不舍得。
      所以滔天恨海里浮着一芥干净的疼,疼里小心供着一樽尘埃不染的玉佛。
      万籁俱寂中,玉佛轻轻啧了一声,蹙眉扭脸问裴千山:
      “啧,你说这人到底怎么想的?”
      裴千山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就直接开团秒跟:“这货又要干嘛?”
      “都这样了,他竟然想跟我重归于好???”
      程素脸上诧异且无语,丝毫没有‘背后不语人是非’的自觉,裴千山心堂上那尊谦谦玉像‘咔嚓’碎成满地瓷片碴子,露出个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蹲路边迫不及待跟兄弟蛐蛐人的俗气男人。
      裴千山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细小电流蹿过鼻腔,他看着不那么‘好’的程素,有点高兴,有点想亲他。
      不过自然是不敢亲的,裴千山压了压唇角,情绪价值拉满开喷:
      “好什么好?他想屁吃呢!说的谁跟他好过似的?”
      “emmm”,程素瞅了瞅裴千山,没良心拆台,“那是你俩,我俩之前还行。”
      “诶!你站那边的?”裴千山急了,“你记住咱俩以后可是要住一个养老院的!”
      程素撇撇嘴:“谁跟你住一个养老院,你挑的养老院肯定死贵,我可不住。”
      “那让钟宇建一个,前两天他刚从政府那拍来一块地皮准备圈钱,到时候咱俩白嫖他,一分钱不出。”
      “说起钟宇,他跟祁星关系也挺好的,怎么就你和祁星不对付,”程素用舌头顶着糖,眯眼散笑,坏心眼地挑拨离间,“怪不得祁星说你瞧不起他。”
      “谁瞧不起他?谁瞧不起他?!”,裴千山自觉受了污蔑,情绪激动地一拍大腿,指头邦邦点着雪地,“没人瞧不起他,是他自己瞧不起自己!”
      程素半真半假的玩笑,不期得了这么铿锵一句,一时默然。
      裴千山接着说:“是,我承认,我对他态度算不上好,但我不是像祁星臆想的那样瞧不上他的出身,还有什么轻蔑他不择手段往上爬,他不也觉得我除了投个胎好啥也不是?我都没说他瞧不起我呢!他总爱揪着这些没法儿选的东西不放,可人和人不一样呐!行,就当这是他的执念,我不过多评判,毕竟人的性格由于家庭、际遇、机缘等不同而千奇百怪,唯有一点,他做的特别差劲,到现在他都没改:他不是总抱怨别人轻视他吗?但对于那些看得上他的人呢?他丝毫不珍惜,他弃如敝履啊!”
      说到这,裴千山转过脸,注视着程素正色道:“程素,你知道你哪点最让人看得上吗?你从来不辜负每一个对你好的人。”
      程素怔了一怔,迸了声“谢谢”。
      “你不觉得是你该得到这句话吗?”
      裴千山唇角向下,鼻子微微皱起,不认同的模样,黑眸却蓬软如雪花,落下一点湿意,转而很严肃地,好像即将要说什么誓言似的喊了程素一声。
      “程素。”
      “嗯?”
      “谢谢。”
      风雪乍涌,苍茫间一派眉深目远,英俊迷人眼。
      程素提了口气在唇边,仿佛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什么都不太够,于是嘴巴半张,显出一副呆像,有点空白的不知所措,无疑是可爱的,但又莫名令人心酸。他愣神瞧了裴千山一会儿,忽而摇头笑起来,将被裴千山暖在小腹的手抽出来,在半空握成拳状,裴千山了然莞尔,抬拳同程素重重相碰。
      “谢谢。”程素说。
      这一碰三谢,多少肺腑衷肠,便尽在其中了。
      裴千山望着程素眉目灿灿,贪心地想再得程素一分笑颜,于是故意欠揍地摇头晃脑凑到程素脸跟前,抑声扬调学程素的讲话:
      “谢谢。”
      程素果然又笑开,索性同裴千山玩起来。
      “谢谢。”
      “谢谢~”
      “谢谢!”
      ....
      两个男人面对面,眼盯眼,不厌其烦玩着幼稚的学人精游戏,还煞有介事地当成比赛,谁也不甘示弱,一声紧赶着一声,仿佛永远也不够,争相抢着对彼此亏欠,最后都憋得不成样子,在寒风中抖瑟瑟地笑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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