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钟九夏》部百决

2、第二章

　　舒航一脚蹬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一只脚撑地等在校门口，见他俩出来，把手里的书放回书包里。

　　他长得高，剪的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露出来，带着点攻击性的帅，还有高中生的属性加成，不少女生一出校门，想看又害怕被发现，小心翼翼地偷瞄两眼，又捶几下身边的同学。

　　“哥，你怎么来了？”舒迢一惊，肉眼可见的高兴。

　　“下午放了半天假，回来住一晚。”

　　他看岑见羽笔直地站那儿，脸白白净净，又很温润的样子，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那样活泼，而是很沉静的。

　　那气质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好学生——其实不是。

　　“顺道来接一下你。”

　　在他旁边抓耳挠腮的弟弟百思不得其解：“哥，我记得你不是刚去学校没几天吗？怎么高三了还更喜欢回家了？”

　　舒航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笑着说：“还管起你哥了。妈做了你最爱的糖醋排骨，走不走？”他往右点了下头，示意他坐后座。

　　“芜湖！”舒迢说着就要跨上去，突然想起刚刚和岑见羽说的话，他往旁边看了看，岑见羽始终没说话，脸色也和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

　　“下次再去吧，”岑见羽说，“没事。”他冲舒迢摆了摆手。

　　“那行，我走了啊。”舒迢坐上去，“明天见。”他回头说。

　　岑见羽轻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等他们走远了，他才动身。

　　他在路上慢悠悠地走着——那是和回家相反的方向。

　　八月初，傍晚的天依旧很亮，路灯只开了一些，岑见羽从下面走过，他的影子出现两个。

　　耳边传来同学们嬉戏打闹的声音逐渐变小，岑见羽的身影也渐行渐远，没入公园深处。

　　这里占地面积大，绿化也多，花草树木样样都有，东边靠近小山坡的地方，还有一片又高又密的竹林。

　　岑见羽停在公园里的中央大街上，看着矗立在两棵榕树中的老式钟楼。

　　当初这里搬迁，拆掉了不少建筑，这两棵榕树长得硕大，不好砍，为了美观些，就把中间的钟楼一起留了下来。久而久之，倒成了这座公园的亮点，还时不时有人来维修。

　　五点整，摆钟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响声，声波跟着风往四处散去，一直到遥远的边际。

　　咚咚咚…散发着庄严气势的钟楼有种摄人心魂的威力，岑见羽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望着不远处的喷泉走神。

　　那是一个雕塑喷泉，水柱有粗有细，从底下往天空漫射开来，除了中间的大木槿花雕塑，底下还散布着许多小木槿花，它们四周被人用石头围了一圈，最外层还砌了一层白墙。

　　不是很高，但也使人无法踏足。

　　纯观赏作用。

　　今天的人不是很多，偶尔有几个带小孩的家长在旁边闲聊，没多久又往右边去了——那边设施和游玩项目更多，现在只有年纪大的人喜欢来这边，也可能是一种情怀。

　　岑见羽坐了一会，瞥见竹林里走来个人，那人步伐很慢，走得很艰难的样子，像是极力在维持平衡。

　　人影走到喷泉旁边停住，岑见羽看见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对着流动的喷泉看了好半晌，又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里，而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嘀咕了几句，就把东西丢了进去。

　　银白色的硬币在空中划过一到弧线，“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岑见羽之前注意过池子里有一些硬币，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真的会对着它许愿。

　　女孩靠在白墙上，把手放进池子里，静静地任细水淌过。

　　岑见羽看见她被风吹得有些发抖，却依旧停在那儿。

　　没多久，她转过身，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没有注意到有人，往后缩了一下。

　　岑见羽没看她，盯着脚下的落叶发呆。

　　他总是很容易走神，像看书时的漏字和跳行一样，不受控制。

　　这里的椅子原本是围着树放了一圈，因为木椅容易坏，很多换成了石椅。只剩下两个尚且完好的，一个被岑见羽占了去，另一个，在他右手边。

　　女孩犹豫了会，还是在他旁边坐下。

　　好一会，又一阵风刮过来，把岑见羽脚边的落叶也吹跑了。

　　“你看见了吧。”她的语气笃定。

　　岑见羽回神，女孩说话的时候像在自言自语，他差点以为不是对他说的。

　　“嗯。”岑见羽想了想，又说，“挺新奇的，第一次见。”

　　女孩看着喷泉，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也觉得新奇，就跟着做了。”

　　“我让爸爸给我硬币，学着他们的样子，丢了进去。”她双手合十，举起，又放下，“然后像这样许了个愿。”

　　岑见羽看见她左手小指根处渗出点血，一直流到边缘，仔细看的话，会发现白裙上面也洇出几滴红色的斑点，还有些灰尘。

　　岑见羽想提醒她，她却像是沉浸在往事，继续说：“然后我的愿望就真的实现了。”

　　女孩笑着，状态和之前的截然不同。

　　“从那以后，我时不时就会去，不过不是这里，我们那边的喷泉不长这样，就普通的分层喷泉，不过还挺灵的。”

　　她把椅子上不知道谁扔的石头拿掉：“欸，光顾着我自己说了，我就是想起来了一些，刚好你又看见了。”

　　女孩顿了会，才说：”你要听吗，不听我就不讲了。”

　　活像吊人胃口。

　　岑见羽没想到她都说了一半了还会征求意见，不过比起看故事，他更喜欢听故事。

　　他点了点头。

　　“那天我妈妈感冒了，就没陪我们出来，我路过看见，就问爸爸他们在干嘛，爸爸说那是在许愿，就是在心里默念希望可以完成的事。”

　　“后面你也知道了，我想妈妈的感冒快点好，就去了。妈妈本来每次感冒要一个星期，结果没两天就好了。”

　　女孩捏紧手里的包，血渍沾上了点，她拿出一包纸，擦干留下的血，又随意卷了几圈。

　　“你可能会觉得这算什么很灵，不过是碰巧罢了。其实那时候我也那么想，直到后面又去了几次。”

　　“考试，礼物，友情什么的，我都许过，而且都是有些难度的，令我惊讶的是，它们都实现了。”说这话时，她不自觉地往旁边看。

　　岑见羽靠着椅背没动，眼睫低垂着，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她转过头，又拍了下身上的灰：“也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总之，那段时间我很相信。”

　　“现在也是吗？”岑见羽头一次说出了看法，她倒是很惊喜。

　　“没有，”她摇了摇头，“再后来我的愿望再没实现过。”

　　岑见羽想到她在喷泉边虔诚的样子，不像是她说的那样。

　　“为什么又来了？”

　　她想了很久，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知道“不灵了”也要来。

　　“因为执念吧。”她突然说。

　　女孩望着那边的木槿花，在她眼里，和之前的分层喷泉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的那些愿望没什么特别的，我也不是什么都许，只有我特别想实现的时候，我才会来。”

　　“因为曾经实现过，所以对它也好，对某事也好，总有一种执意要达到的念头。”

　　岑见羽没再多问，只知道，这次的愿望一定很难实现，也很重要。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感觉好多了。”女孩看着他，很真诚地笑了。

　　他终于抬头，第一次看清她长什么样——她的头发有些松散，零零碎碎落下来几根，搭在脸颊，脖子上，鼻尖透着点粉，平眉杏眼，气质却很清冷。

　　岑见羽跟她对视上，看见她的眼圈还有点红。

　　她回过头，在包里翻找了一遍，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我叫夏槿长，夏天的夏，木槿的槿，绵长的长。”

　　岑见羽接过来看，她的字迹很清秀。

　　他刚想拿出笔，女孩又说：“等下次见面，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她默默心里在许了个愿，愿望是下次还能见到他。

　　岑见羽愣住，看着上面的名字，突然想起，这好像就是考试坐他前面的，没来的那位。

　　没多久，大雨下了起来，等岑见羽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跑远了。

　　这能跑能跳的，也不像是生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