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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酸涩的颈 他决定给自 ...

  •   在公园散步完,吃过晚饭,江惟和妈妈回到旅馆。

      旅馆房间很小,两人坐到床上后就不得不面对面。看着妈妈有些苍老的、憔悴的脸,江惟心里的愧疚又一次涌上来,连带着对未定的人生的巨大恐慌一起,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

      妈妈看着他,似乎在斟酌着如何开口。

      江惟被妈妈欲言又止的神情刺得心痛,胆怯地低下头,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睛。

      “儿子啊……退学之后……”妈妈顿了顿,“你有什么打算呢?”

      方才在公园漫步时的轻松被一句话赶跑,沉重的责任再一次压上江惟肩头,他已经不是小孩,离开象牙塔就意味着要步入社会,他必须为家庭负责,为自己负责。

      可是实际上,他对未来几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规划,他迫切地想离开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却没有想过,当一个负担消失,他该去哪里挑起另一个负担。
      先前说的那些开店,打工,都只是他为了逃避现实想出的托辞,或许他的确愿意做这些事,但他并没有做好准备。
      他觉得生活好残酷,为什么有的人一定要背负点什么才能在世上立足?为什么有的人不得不受苦?

      他是懦弱的、冲动的、固执的,他不顾一切地说服父母在这一步听取自己的心动,可前方的路途如何,他未曾探索,也不敢探索。

      江惟久久不说话,舒月又小声说:“如果你只是觉得这个大学不好,我们就重新读高三,然后换一个大学上。”
      “不要。”江惟立刻摇头,“……我不想上学了。”
      “那你想干什么呢?”妈妈问他,“总得做事啊,我们不可能养你一辈子的。”
      “我先……我现在不知道。”江惟盯着自己的鞋尖,双手虚虚地攥着。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等回家以后,我先带你去看病,好吗?”
      “嗯。”江惟轻声应着。
      “儿子啊。”妈妈牵住他的手,冰冷和温暖交融着流向他心里。

      江惟又一次生出落泪的冲动。

      在办公室里哭过一次之后,他感觉情绪的闸口似乎被打开了一点,他的世界不再是黯淡无光的一团混沌,起码现在他能找到宣泄口,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少了很多,哭泣的欲望也比以往更强烈。

      妈妈紧紧握着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他们打算等晚自习开始再去宿舍收拾,而现在离七点还有一段时间,眼下的氛围又不适合玩手机,江惟便打开了电视,随便找了一个台。

      电视上在放八七版红楼梦,现在的情节刚好是林黛玉进贾府。

      等林黛玉见到贾母,时间也过了七点。江惟偏过头,小声问妈妈:“现在去宿舍吗?”
      “我要——我可以进去吗?”妈妈问他。
      江惟感到刹那的失落,他急忙掩饰住这种情绪,说:“不知道。”
      妈妈安静了一会儿,说:“你带我去吧。”
      江惟如蒙大赦,应了声好。

      到宿舍楼下,宿管阿姨严肃地把妈妈叫住,说宿舍楼只有学生可以进,家长,尤其是女家长是不能进男生宿舍的。江惟凑到宿管办公室窗前,小声解释道:“阿姨,我是来办退学的,我妈妈只是陪我去收拾行李。”
      说着,他还把退学的回执单拿了出来,给阿姨看。
      阿姨看到单子,扫了他两眼,随后声调柔和了些,说:“但是学校有规定,学生和家长是不能进异性宿舍楼的。”
      江惟有些为难,他不想让阿姨难办,也不想让妈妈就站在宿舍楼下,孤独又难过地等他。
      “那我就在外面等吧。”舒月主动说,朝不远处指了指,“那儿不是有个椅子吗,我去那里坐着。”

      妈妈的话里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在,江惟希望这是他的错觉,又确凿地知道这不是错觉。

      “好,那我去收东西。”江惟点点头,独自走回宿舍楼。

      楼里有些没去上晚自习的同学,但江惟的班长严,所以他们班的同学都不在,江惟宿舍邻近几个宿舍都没亮灯,这让江惟少了些羞耻感。

      他不为退学羞耻,可是倘若别人看到他收拾东西,一定会有猜测,他做不到完全忽视他人的目光,会为这种猜测感到难堪。
      就像……就像他并不觉得去奶茶店打工可耻,可如果亲戚街坊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说:“那个江惟,高考考六百七,最后辍学去奶茶店打工了!”

      他为这种评判而愧疚,这是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不安。

      钥匙伸进锁孔,逆时针转两圈,开门。几个月来,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他并不觉得不舍,只感到了几分解脱,仿佛这一次门后的不再是压抑闷热的宿舍、不再是弥漫在空气里的饭菜味、不再是在他上床之后才去洗澡的舍友,而是新的生活。
      在收东西前,他先坐下,打开电脑,最后检查了一遍下周英语课小组汇报要用的PPT。
      英语课的组员跟他都不是一个班的人,他跟另一个男生负责做PPT,他的那部分做得很认真,资料是他一点一点查的、模板是他从网上几十个模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图片找的都是没有水印的。

      那个男生做成什么样他不清楚,但是几天前,他在群里问PPT进度的时候,那个男生说还没开始。

      他知道很难找到一个所有人都负责的小组,就像刚确定小组,他在群里问如何确定分工的时候,只有一个女生理他。

      这个PPT他一直没发出去,因为没到DDL,而他总觉得还可以改进,还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现在……
      他讨厌这个小组,而且他都快要退学了,那这个PPT,还有必要发吗?

      不发的话,他们拿什么汇报呢?

      关我什么事呢?

      他们自己对工作一点都不上心,还要我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了的人来帮他们吗?

      可是。我不讨厌那个女生啊。

      江惟深吸一口气,把PPT发到了群里,说:PPT做好了,你们可以看一下。

      接着,他关上电脑,开始收东西。

      东西很多,衣服毫无疑问要留着,可是那些书本有没有保留的必要,他总觉得自己做不了主。

      退学之后,他跟大学就再没有联系,能证明他曾经有过大学生身份的,除了那一张轻如鸿毛的录取通知书,就只有这些课本。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擅自丢,怕自己毁了爸爸妈妈的梦想。
      可他也害怕爸爸妈妈还有这个梦想。

      他发了个消息问妈妈,妈妈回复得很快:

      【妈妈】你想留就留吧

      为什么又让他来做选择?

      他扶着衣柜站了一会儿,静默成一颗死去的树。

      过了好久,他重新动起来,脱鞋上床,把被子枕头塞进袋子里。接着他又拿出前不久特地留的快递纸箱,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本都装了进去,然后带着书、桶和电脑下楼。

      下楼过程中遇到几个不认识的同学,他不敢和他们有目光交汇,只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脚下的楼梯。

      江惟觉得很滑稽,在快离开学校的时候,他却比以往都更希望宿舍楼装电梯。

      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妈妈身边,说了句“还有东西没拿”,便重新钻进宿舍楼。

      楼层太高,一来一回让他疲累,回到宿舍时他没立刻动作,而是坐在椅子上,死气沉沉地休息。
      身体没有力气,脑子也不想动,他出神地看着面前墙壁上的插座,觉得插座上的黑洞拼装成了一张脸,正戏谑地作出假惺惺的惊讶的表情。
      连插座都嘲笑他。

      他闭了闭眼睛,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随后压抑着大叫了一声:“啊——!!!”

      语气很强,但声音不大,起不到多少作用,反而让他觉得更憋屈了。

      他不想动,拿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
      有同学发了去外面吃饭的九宫格,前八张都是饭菜和酒水,最后一张露出了菜单,江惟放大,看了几眼。

      这是菜单的酒水页,最顶上的起泡酒最便宜,428元,下面的越来越贵,最贵的酒叫什么什么庄园2022,要1168块。

      他点了个赞,觉得好不甘心。

      如果他家也这么有钱就好了,那样他就不用担心退学之后活不下去了,那样爸爸妈妈就不用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半才睡觉了。
      他站起来,踢了一脚装着被褥的厚厚的袋子,袋子发出闷闷的一声轻响,像他一样。

      江惟叹了口气,左手拉上行李箱,右手提着袋子,朝宿舍门外走去。离开之前却又停下,站在门后,重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恰好这个时候,英语小组的群聊里发来一条信息,是那个女生发的:

      【王慧娴】做得好棒,膜拜
      【王慧娴】【动画表情:夸赞!】

      江惟点进群聊,闭了闭眼,点击右上角的省略号,滑到最底下,找到红色的四个字,抿着嘴唇点了下去。

      退出群聊。
      宿舍群、班群、每个课的群、学院群……他退出了大学里所有的群聊。

      接着是联系人。

      舍友、班上的同学、上课认识的同学、余春——
      他的手指在余春的头像前停下,悬在空中,久久没有往下落。

      半晌,他把手机关机,收回口袋。

      他决定给自己留下一点什么,等到哪一天,余春在他的回忆里不占任何份量的时候,再跟余春彻底切断联系。

      反正退学之后,余春也没有必要再来找他,被他单删也应该发现不了。他只是想多看看余春的朋友圈,多看看余春会是什么样子。

      多看看他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重新拿起行李,关了灯,吃力地往楼梯口走。下楼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吸取前一遍的经验,低下头。
      他不知道那个同学有没有看他,不过自己已经走远了,这不重要。

      一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声不停。江惟苦中作乐地想,还好余春是班长,逃不了晚自习,不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他。

      走到二楼,他有些累,停下来喘口气。头低了太久,抬起来看天花板,活动一下颈椎。

      在他注视天花板时,他听到了一声呼喊:
      “江惟?”

      他怔愣住,下意识低头,往楼下看过去。

      余春正站在楼梯前,抬着头,仰望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酸涩的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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