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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颤抖的手 我不想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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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惟把塑料杯放到地上,他的手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心脏也在颤抖着。面对余春发来的消息,他全身都颤抖着。
这种无法控制的战栗袭遍四肢百骸,他安静地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就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白得有些刺眼的灯管,眼睛一眨也不眨。
视野的下方隐约能看到紧闭的门。门里面在说什么?导员、蓝老师还有妈妈在说什么?会不会说他无理取闹?说他不懂大人的辛劳?
还是在说要理解他?说孩子也有孩子的苦衷,说一个人如果遇到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障碍,应该学会放弃?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想知道。
江惟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再一次点开跟余春的对话,艰难地打着字。
“我在外面玩”,删掉。
“我今天逃课去玩了”,删掉。
“我有点事,没看到你的消息”,删掉。
“对不起,我要退学了。”
删掉。
江惟深呼吸,扼杀在刚刚那一瞬间产生的倾诉的冲动,重新打字:“我今天有点事情,忘记回你消息了,不好意思”。
发送。
【余春】那就好那就好
【余春】你没出事就好
【余春】你真的吓死我了,你们班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哪的
【土豆丝】让你担心了,不好意思
【余春】没事没事,你忙你的
江惟不再回复,拿着手机的双手垂在身下,低着头,空洞地看着屏幕,双目失神。
退学……退学……退学。
退学后能干什么呢?
不退学会死的。
视野里出现更多的亮光,江惟抬头,门被打开了。
“江惟?”赵涵探出头,温柔地叫他,“进来吧。”
“哦,好。”江惟拿起塑料杯,慌张地走进门。
妈妈坐在刚刚的沙发上,怀里放着一个枕头。枕头被抱得很紧,勒出了深深的漆黑的褶皱。
江惟坐到妈妈旁边,听到妈妈悲伤的呼吸。
空气变得有实体,像雨滴、像江河,滂沱地、汹涌地包围江惟的身体。
蓝老师看着江惟,开口:“你妈妈现在同意你的决定,你确定要退学吗?”
为什么要让我做决定?江惟想。
报志愿的时候、选大学的时候,你们不是替我做了选择吗?为什么这个时候却要我来做决定?
我不想被责备,能不能……能不能放过我?
他低下头,小声说:“……退学吧。”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可压在心脏上的大山并没有消失,悬在头顶的巨剑也没有落下。
鼻子发酸发痒,感觉有东西在刮,像羽毛。
妈妈撩了撩头发,然后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室内归于死寂,阳光仿佛都带上了声音,光束的振动扰乱了空气,细小杂乱的灰尘在眼前悬浮,模糊了眼睛。
良久,蓝老师说:“好,那我去拿一下单子,你们稍等。”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
江惟和舒月沉默地坐着,一言不发。赵涵给两人加了热水,问妈妈:“孩子有什么喜欢干的事吗?”
妈妈终于抬起头,毫无血色的嘴唇里挤出滞涩的音节:“不清楚。”
说完,她笑了一下。
赵涵看向江惟:“有吗?”
“……有的。”江惟低声说,“我喜欢写小说。”
“那可以试着多写一点,调节一下心情。”赵涵说着,看向舒月,“家长也可以找点爱做的事情,如果心情不好的话,用来放松放松。”
舒月和江惟一起点了点头。
蓝老师推门走进来,将一张回执放在两人眼前,柔和地说:“如果决定好了的话,在回执的第一栏签字就好。”
江惟不敢动、也不想动,他看向妈妈,希望妈妈能先一步拿起笔,写下姓名。仿佛这样,做决定的就不是他,要负担罪恶感的人,就不是他。
妈妈喝了口水,把回执往他面前挪:“你写吧。”
声音沙哑,犹如喉咙里塞满了沙。
江惟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伸出手,拿起笔,按住回执。
笔尖跟着手指一起颤抖,流淌出的墨水断断续续,像哭泣时挂在脸上连绵的泪,像暴雨天气被狂风吹得歪斜的雨。
湖城大学全日制本科生退学通知单。
学生姓名:江惟,学号……经批准,同意退学。
家长姓名:舒月。
“好了。”江惟的声音细若游丝,他低着头,合上笔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好。”蓝老师接过回执,指着回执里的空缺,“要麻烦你们跑手续,就按照回执上面的顺序来,宿舍楼、教务处、财务处,都要盖章才行。”
江惟不得不点头,表示自己正认真听着。
“然后赵导员会帮你把你的档案取回来,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来找她拿就行。”蓝老师继续说。
“全部搞完之后就可以走了是吗?”舒月突然开口。
“是的,就这几个地方。”蓝老师点点头,沉默片刻,又说,“人生的容错是很高的,加油。”
江惟眼眶发热,说:“嗯,谢谢老师。”
“你们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想走了再出发。”蓝老师弯腰,拍了拍江惟的肩膀,“我跟导员先走了。”
赵涵走到门口,回头说:“我的微信你可以留着,我等你给我好消息。”
江惟点头。
蓝老师和赵涵离开了。
妈妈把脸埋在手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江惟瞬间变得泫然欲泣,他很想在妈妈面前落泪,让妈妈知道自己是愧疚的,痛苦的,让她知道自己也经历了巨大的折磨和苦厄。
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晚上都能哭出来,今天却一直不可以?为什么连哭泣的权利都不能给他?
哪怕只有一滴泪呢。
他没说话,靠在沙发上,无措地搓着自己的衣角,一下又一下。
半分钟过后,妈妈抹了把脸,说:“走吧,去你宿舍。”
“现在去吗?”江惟安静地问,“现在宿舍有人。”
妈妈沉默片刻,道:“那就晚上吧,等他们上晚自习了再去。”
“好。”江惟答。
妈妈转过来,看着他,江惟闭了闭眼。
不要用大道理来说我,不要让我痛苦,好吗?我知道我很坏,我知道我的诉求在你们眼里是无理取闹,但请你不要说出来,可以吗?
我不想再为这件事伤心了。
他不敢抬头去看妈妈的表情,等着妈妈批评他。可出乎他意料地,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后脑上的头发。
眼角那连日以来被筑得牢不可摧的堤坝在瞬间被冲垮,眼泪波涛汹涌地溢出来,滂沱地流满整个脸颊。
“没事的,没事的啊。”妈妈说。
哭泣将江惟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下压,鼻涕跟眼泪混在一起,他拿过被放在桌子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拭着,随后他抬头,用朦胧婆娑的泪眼去看妈妈。
妈妈的眼里也有泪光,眼眶红着,长发被黏在脸上。妈妈的手在他后脑轻轻滑动着,终日劳作的手温和有力,那些发皱的、苍老的痕迹弯曲成了一条条路,路的尽头是他心灵永远的家。
妈妈凑过来,把额头贴到他的额头上,轻声说:“退学就退学,没事的啊,爸爸妈妈也没上过大学,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活得好好的……”
江惟哭泣到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沾满泪水的纸巾,伸出双手,环抱住妈妈的身体,那身体瘦小而高大。
“要不去外面玩一下?”妈妈在他耳畔问,“带我去看看这里的公园什么的。”
“好。”江惟抹掉眼泪,“好。”
冬日午后阳光最明亮,公园里人很多,惬意地漫步,享受难得的和风与暖阳。
妈妈拿着手机,一路上不停拍照,还拍视频发给了爸爸。
“我陪儿子逛公园,这里的公园也没多好看,跟我们那边差不多。”
【爸爸】退学了?
【妈妈】还没办手续
【爸爸】退学了就来帮我们看店
【妈妈】这些事回家再说
【妈妈】到时候我跟你说
【妈妈】现在最重要的是给儿子找个心理医生
江惟看着群里的聊天,不知道说什么。
他抬头看妈妈,妈妈朝他笑笑,继续跟爸爸发消息。
手机一直震动着,江惟没有再去管。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着头,瑟缩又昂扬地向前走。
公园里的树郁郁葱葱,长长的枝条垂着,被风用来撩动潺潺溪流。蝴蝶在灌木丛间隐现,翩然地扇动斑斓的翅膀,沐浴温暖明亮的阳光。有野猫穿梭于行人脚下,不急不徐,不卑不亢,跟风一道绕过人群、绕过树干,又隐匿于繁阴的树中。
天高日暖,风平水缓,公园里的一切都慢而自然,没有劳神费心的苦事,也没有让人痛哭流涕的恨憾。
江惟走在路上,看着道路两旁的风景,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开阔起来,像一叶漂泊于江上的扁舟,虽前途未卜,但却无忧无虑,安适而恬然。
他暂时抛却了萦绕于心头的烦恼,摒弃了那些惨淡昏暗的心事,全神贯注地欣赏眼前的风景。
如果人生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那就好了。
他希望,退学之后,他能找到一份工作,不需要多高的薪资,只需要能满足他的口腹之欲,就已经足够了。
更好的情况,每天工作完,他能有一小段属于自己的时间,可以放空,可以散步,可以写小说,可以……可以和他喜爱的人聊聊天。
喜爱的人。妈妈、爸爸、金小雅。
余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