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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请缨 ...

  •   协理中馈的任命,如同在谢府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消息迅速传遍各个角落,下人们神色各异,有惊疑,有观望,也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芳菲苑依旧紧闭门户,维持着一种刻意的沉寂,但这沉寂之下,涌动着不安与算计。

      谢知澜深知,父亲给予的这份权力,既是信任,更是考验。若她做得好,便能真正在府中立足,逐步瓦解柳姨娘的势力;若做得不好,或惹出乱子,不仅会失去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更可能让父亲失望,让柳姨娘抓住把柄,趁机反扑。

      她没有急于立刻召见管事们立威,而是选择了最基础,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入手——厨房采买与份例核对。

      “碧珠,青黛,这是我们第一步,务必谨慎。”谢知澜将两份誊抄好的、往月的份例单子和采买粗略账目递给她们,“不必声张,只需暗中核对,记录下所有你觉得不合理之处。尤其是芳菲苑的份例,以及厨房采买中,那些价格浮动巨大或数量异常的项目。”

      “是,小姐。”碧珠和青黛郑重点头,她们明白此事关乎小姐能否在内宅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两日,澜意阁显得格外安静。谢知澜每日照常去给父亲请安,偶尔过问一下份例发放是否到位,态度温和,并未显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这让一些原本绷紧神经、准备应对刁难的管事们稍稍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人在背地里嗤笑,觉得这位大小姐不过是仗着嫡女身份挂个名头,终究是个不懂实务的闺阁小姐,不足为虑。

      然而,暗地里,碧珠和青黛的工作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碧珠心思细腻,很快便发现芳菲苑的份例中,除了明面上的定例,时常会有一些“额外”的支出,名目繁多,诸如“姨娘调养用药”、“二小姐诗会用料”、“院中花草特殊肥培”等等,数额虽不算巨大,但积少成多,且许多项目含糊不清。她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

      而青黛那边,进展更为显著。她按照谢知澜的指点,没有直接去质问采买管事,而是通过相熟的小丫鬟,悄悄打听近日市面上米、面、油、肉、时蔬等物的价格,再与厨房账目上的采买价一一比对。

      “小姐,”青黛趁着回话的机会,脸上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愤慨,“这账目……问题太大了!您看,这上等的粳米,市面售价最高不过五文钱一升,账上却记着八文!还有这猪肉,市价十五文一斤顶天了,账上竟是二十文!这还只是寻常的,那些时令鲜蔬、山珍海味,差价更是离谱!光是这几日核查的米肉两项,虚报的银钱就不下二两!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谢知澜看着青黛记录下来的对比清单,眸光清冷。果然如此。前世她就隐约知道厨房采买是个油水丰厚的肥缺,被柳姨娘的远房亲戚钱管事把持着,却不知竟贪婪到如此地步!这才几日的账目,便敢如此明目张胆!

      “可有凭证?”谢知澜沉声问。

      “奴婢悄悄去厨房看过他们实际入库的米肉,品质与账上所记的‘上等’货色相去甚远,米粒碎黄,猪肉也并非新鲜宰杀。奴婢还……还偷偷记下了他们每日实际采买的数量,与账上也有出入。”青黛回道,她是个有心人,知道空口无凭。

      “做得很好。”谢知澜赞许地点点头,“继续留意,尤其是大宗的采买,想办法拿到更确切的证据。”

      掌握了初步的证据,谢知澜并未立刻发作。她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要看看,柳姨娘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这日午后,谢知澜正在翻阅青黛新送来的账目对比,碧珠匆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小姐,厨房的钱管事来了,说是……有事禀报。”

      来了。谢知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让他进来。”

      钱管事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胖子,穿着一身绸缎褂子,满面油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进来后便堆起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小的给大小姐请安。”

      “钱管事不必多礼,有何事?”谢知澜放下账目,语气平淡。

      “回大小姐,”钱管事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是这么回事,眼看就要入夏了,府中各处的冰例需得提前采买储备。往年这都是姨娘亲自定夺的,如今大小姐协理家务,小的特来请示,今年这冰,是按往年的份例采买,还是……有所增减?”

      冰例?谢知澜心中一动。夏日用冰是府中一大项开支,其中猫腻必然不少。她记得前世似乎有一年,府中采购的冰块质量极差,融化得快,还掺杂污物,惹得父亲大发雷霆,最后还是柳姨娘出面,处置了一个“办事不力”的副管事,将钱管事自己摘了出来。

      看来,这是柳姨娘给她设下的第一个考验,或者说,陷阱。若她按往例采买,钱管事便可从中大肆捞取油水,若她削减份例,必会引来各院抱怨,尤其是父亲和柳姨娘自己那里;若她增加份例,则显得她挥霍无度,刚管家就不知节制。

      “冰例之事,确实要紧。”谢知澜不动声色,缓缓道,“往年份例各院是多少?采买价格几何?来源何处?钱管事且详细说与我听听。”

      钱管事显然早有准备,滔滔不绝地报了出来:“回大小姐,老爷的外书房和荣禧堂用量最大,每日各需二十块;芳菲苑十五块;大小姐您的澜意阁和几位少爷的院子各十块;其余姨娘、管事婆子等处各有定例。采买的是城西‘凉夏记’的上等冰块,每块价格五十文。往年皆是如此。”

      每块五十文?谢知澜记得,市面上品质极好的冰块,也不过三十文左右。这“凉夏记”……恐怕也是柳姨娘或者钱管事自己的产业吧?

      “五十文一块……”谢知澜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钱管事,目光清凌凌的,“我近日翻阅旧账,似乎前年采买的冰块,是四十文一块?为何今年涨了这许多?”

      钱管事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真的去翻了旧账!他忙陪笑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这几年天气愈发炎热,制冰不易,成本上涨,这价格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凉夏记’的冰品质最好,存储得久,化得慢,虽说价格稍贵,但算下来反倒划算。”

      “哦?是吗?”谢知澜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我怎听说,城东新开的‘沁心坊’,冰块品质亦属上乘,价格却只需三十五文一块?钱管事可知此事?”

      钱管事脸色微变,强自镇定道:“这个……小的倒也听说过,只是那‘沁心坊’是新店,来历不明,冰块质量未必稳定,不如‘凉夏记’是老字号,稳妥可靠。府中用度,还是稳妥为上啊大小姐。”

      “稳妥自然要紧,但开源节流亦是管家之本。”谢知澜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样吧,钱管事,你明日先去‘沁心坊’取样冰回来,与‘凉夏记’的冰做个对比,看看品质究竟如何。若果真不差,为何不用价廉物美之物?也为府中节省些开支。父亲近日为朝堂之事烦忧,我们内宅若能替他分忧,想必父亲也会欣慰。”

      她搬出了父亲,又占住了“节省开支”、“为父分忧”的大义,钱管事顿时哑口无言,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本是想给这新上任的大小姐一个下马威,或者诱她犯错,没想到对方如此刁钻,不仅查了旧账,连市面上新开的冰铺价格都一清二楚!

      “是……是……小的明日就去办。”钱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心中暗暗叫苦,这事若真按大小姐说的办,他从中捞取的油水可就大大缩水了!而且,如何向柳姨娘交代?

      “嗯,去吧。冰例之事,待你看过样品再定。”谢知澜挥了挥手。

      钱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背影都显得有些仓惶。

      看着钱管事离去,碧珠有些担忧:“小姐,这般敲打他,他会不会去向柳姨娘告状?会不会暗中使绊子?”

      “他自然会去告状。”谢知澜冷冷一笑,“使绊子也是必然。但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并非对账目一无所知,也并非可随意糊弄之人。想要中饱私囊,没那么容易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抽出新叶的树木,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查的,就不仅仅是冰块了。”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也仿佛在对这沉寂又暗流汹涌的府邸宣告,“这府中积年的沉疴,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主动请缨揽下管家权,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她深入虎穴、拨云见日的第一步。前方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她已无退路。

      芳菲苑内,柳姨娘听完钱管事添油加醋的禀报,气得摔碎了一个茶杯。

      “好个谢知澜!竟敢动到我头上来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四射,“查账?比价?她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

      “姨娘,现在该怎么办?若真让她查下去,只怕……”钱管事惴惴不安。

      “怕什么!”柳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既然想查,就让她查个够!你回去,账面上给我做得干净点,该打点的打点好。至于冰块……就按她说的,先去‘沁心坊’取样,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对钱管事吩咐了几句。

      钱管事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姨娘高明!小的知道怎么做了!”

      柳姨娘看着窗外,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

      谢知澜,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看谁先抓住谁的把柄!

      澜意阁与芳菲苑的第二次交锋,在看似平静的日常管理中,悄然拉开了帷幕。而谢知澜的“请缨”管家之路,也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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