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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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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公府花宴的风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府内外荡开层层涟漪。府中下人间暗流涌动,看向澜意阁的目光多了敬畏,而投向芳菲苑的则掺杂了同情、探究,甚至隐隐的幸灾乐祸。谢清漪被禁足,柳姨娘称病不出,内宅表面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谢知澜并未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她知道,柳姨娘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因一次挫败就一蹶不振。暂时的蛰伏,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反扑。她必须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巩固成果,并主动出击。
“碧珠,济世堂那边有消息了吗?”谢知澜放下手中的书卷,问道。那瓶凝露香送去已有两日。
碧珠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回道:“小姐,孙掌柜那边传回话了。他说那凝露香里,除了之前提到的少量‘迷心散’,还掺了一种极为隐蔽的药材,名为‘幻萝藤’的根茎磨成的细粉。”
“幻萝藤?”谢知澜蹙眉,她前世涉猎医书,却未曾听闻此物。
“孙掌柜说,此物生于南疆瘴疠之地,本身无毒,甚至带有一种独特的、能助人安神的异香,故而被一些调香师少量使用。但……”碧珠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但若与‘迷心散’长期混合使用,会慢慢侵蚀人的心脉,使人精神涣散,多梦易惊,久而久之,甚至会产生幻觉,性情大变,最终……心智沦丧,形同痴傻!”
谢知澜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心智沦丧,形同痴傻!
好毒辣的手段!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让她精神不济,而是要彻底毁了她!让她变成一个疯子,一个傻子!如此一来,她这个嫡女便彻底成了废人,再无任何威胁,谢清漪便可顺理成章地取代她的一切!
前世的她,后期确实时常精神恍惚,噩梦缠身,难道……并非全然因为处境艰难,而是早就被这慢性的毒香侵蚀了心智?!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冷静的桎梏。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焚心蚀骨的杀意。
“孙掌柜可有说,此毒如何解?可会留下后患?”她的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
碧珠回道:“孙掌柜说,幸得小姐发现得早,中毒不深。他已配好了解毒汤剂,连同药材的辨识图样和特性说明,都让奴婢悄悄带回来了。他说连续服用一月,辅以针灸,便可清除余毒,不会留下后患。他还叮嘱,此物罕见,京城极少流通,能弄到此物并懂得如此隐秘用法的人,必定不简单,让小姐万事小心。”
谢知澜接过碧珠递来的药包和图样,指尖冰凉。柳姨娘……不,或许不单单是柳姨娘。她一个内宅妇人,纵然有些手段,又如何能接触到南疆瘴疠之地的稀有药材?还能懂得这般阴损隐秘的用法?这背后,定然还有她不知道的黑手!
是三皇子萧景珩吗?为了控制谢府,所以协助柳姨娘除掉她这个不确定因素?还是……另有其人?
迷雾之后,是更深的黑暗。
“此事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包括老爷。”谢知澜沉声吩咐碧珠,“从今日起,我的饮食、香料、衣物,所有近身之物,你都必须亲自经手,绝不可假手他人。”
“是!小姐!奴婢明白!”碧珠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老爷身边的墨砚来了,说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谢知澜与碧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这个时候,父亲叫她过去,所为何事?
整理好情绪,谢知澜随着墨砚来到了书房。
谢垣坐在书案后,脸色比起前几日似乎缓和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忧。见到谢知澜,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谢父亲。”谢知澜依言坐下,姿态恭顺。
“澜儿,”谢垣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近日身子可大好了?”
“回父亲,已无大碍,劳父亲挂心。”
“嗯。”谢垣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前几日……你妹妹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谢知澜垂眸:“父亲言重了,姐妹之间,谈不上委屈。只是女儿希望,经过此事,妹妹能真正明白,何为立身之本。”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得大度,又暗指谢清漪品行有亏。
谢垣叹了口气:“清漪那孩子……是有些急功近利了,被她姨娘惯坏了。”他话锋一转,看着谢知澜,“倒是你,让为父刮目相看。英国公夫人昨日派人送来帖子,邀请你过府赏画,说是得了前朝大家的真迹,想请几位风雅之人一同品鉴。”
谢知澜心中微动。英国公夫人此举,无疑是进一步示好,也是对她身份的认可。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承蒙国公夫人厚爱,女儿定当准时赴约。”她恭敬应道。
“好。”谢垣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随即又蹙起眉头,“如今你妹妹禁足,你姨娘……身子也不爽利,府中中馈事务繁杂,为父公务繁忙,难免有所疏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澜儿,你如今也大了,又是嫡长女,理应开始学习管家之事。为父想着,不如你先协理一部分中馈,譬如……厨房采买、各院落份例发放等事,你先熟悉起来,也可为你姨娘分忧,你看如何?”
来了!
谢知澜心中了然。父亲此举,一方面是因花宴之事对她能力的认可,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柳姨娘“病”了,内宅需要有人暂时主持大局,而自己这个嫡女,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这正合她意!
她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父亲信任,女儿本不该推辞。只是……女儿年幼,经验浅薄,恐难当此任,辜负父亲期望。而且……柳姨娘掌管中馈多年,骤然让女儿插手,只怕……底下的人不服,反而生出事端。”
她以退为进,既点明了自己的顾虑,也暗示了柳姨娘势力盘根错节的可能。
谢垣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也强硬了几分:“你是谢府嫡长女,谁敢不服?至于经验,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的,慢慢学便是!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便吩咐下去,让管家和几位管事嬷嬷配合你。若有那起子刁奴阳奉阴违,你只管来回我!”
他要的,就是一个能稳住内宅、不再给他添乱的人。谢知澜近日的表现,让他看到了这种可能。
“既然父亲信重,女儿……定当尽力而为,不负父亲所托。”谢知澜这才起身,郑重行礼应下。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协理中馈之权,她终于拿到手了!这是瓦解柳姨娘势力的关键一步!
“好,你去吧。需要什么,只管跟福伯说。”谢垣挥了挥手。
“女儿告退。”
退出书房,谢知澜走在回廊下,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因“幻萝藤”而泛起的寒意,也压不住因拿到管家之权而涌起的斗志。
柳姨娘,你躲在芳菲苑里,是当真病了,还是在酝酿新的毒计?
无论是什么,我都接着!
回到澜意阁,谢知澜立刻开始筹划。她首先召来了碧珠和另一个经过这几日观察、觉得还算本分可靠的二等丫鬟青黛。
“父亲命我协理部分中馈,首要便是厨房采买和各院落份例。”谢知澜看着二人,神色严肃,“碧珠,你心思细,从明日起,你负责核对各院落每日的份例发放,尤其是芳菲苑和库房那边的往来,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若有异常,立刻报我。”
“是,小姐!”
“青黛,你性子沉稳,厨房采买每日的账目,由你先行核验,重点查看肉、菜、米、油等大宗物品的采买价格和数量,与市价可相符?有无虚报、以次充好之嫌?”
青黛没想到大小姐会委以重任,既激动又紧张,连忙福身:“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小姐信任!”
“很好。”谢知澜点头,“记住,我们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与管事们正面冲突。首要的是摸清底细,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奴婢明白。”
吩咐完这些,谢知澜铺开纸笔,开始回忆前世关于府中账目的一些模糊记忆。她记得,似乎就在不久后,府中曾因一批采购的绸缎以次充好,闹出过不大不小的风波,当时是柳姨娘出面压了下去。还有厨房,似乎有个采买管事,是柳姨娘的远房亲戚,手脚很不干净……
这些,都将是她切入的突破口。
芳菲苑内,柳姨娘靠在软枕上,脸色阴沉。她确实没有病,只是需要时间思考对策。谢知澜拿到协理中馈之权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
“娘!她就这么轻易地夺了权!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谢清漪坐在一旁,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毒,禁足的屈辱让她几乎疯狂。
“算?”柳姨娘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她以为拿到管家权就能高枕无忧了?哼,内宅这潭水,深着呢!她一个黄毛丫头,无人无势,想查账?想管事?我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又能管出什么样子!”
她招手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嬷嬷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连连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清漪急切地问:“娘,您有什么打算?”
柳姨娘抚摸着指甲,语气阴冷:“让她查。不仅让她查,我们还要‘帮’她查。等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志得意满的时候……我们再送她一份‘大礼’!让她知道,这谢府的内宅,究竟是谁说了算!”
她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笑意。
“谢知澜,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个大的!看谁,才能笑到最后!”
澜意阁与芳菲苑,隔着一方庭院,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
反击的号角,由谢知澜率先吹响。而柳姨娘的反扑,也已在暗处悄然布局。
棋局,进入中盘,厮杀,渐趋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