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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塔 会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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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人为你唱着,一夜又一夜地唱着。
直到声嘶力竭,口齿噙血。
自我出生以来,我就在这高高的塔中,但关于我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在我的梦里,光怪陆离的人来来往往。
在我无趣的生活里,始终只有我与他的身影。
他就是此刻被我安放在大床上的男孩,他大概也是个小孩吧。
作为陪伴我这么多年的人,他从未清醒过。
我今年十岁,但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我除了吃就是睡。
饭菜由塔身的绳子送上来。我想,那送饭的人定是顶胆小的人。
这么多年,对我顺着空餐盒传下去的要求交流的纸条视若无睹。
但若是我提出想要的东西,都会一样不差地送上来。
从流着汤水的麻辣小龙虾,到各种精致的洋装,还有各种风月言情小说。
哦,一开始下方对我的这个请求无动于衷。
一个从未踏出高塔的幼童怎么会识字?
或者说,怕我从小说中窥得下方的世界哪怕一点点风俗。
在我多次用多种哭着的小人画和无声的绝食后,我说,我无聊得都快发霉了,他终于给我捎上了一些书。
他也并不好奇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有时我甚至还会怀疑下方拉着塔绳的根本不是人,这个想法每每冒出都令我毛骨悚然。
先不考虑透过层层森林和薄雾窥得的下方世界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书当然不可能是一些名著,它们只是一些华丽文风和豪娶强夺的狗血剧情组成的矫情文学。
但我趴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还几乎为堆砌的华美爱情着迷。
我有三张床,塔顶的天台有一张,我喜欢天气好时抱着本书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
房间里有两张,一张我的,另一张他的,心情好时,我会拉开窗帘,让床边的他晒晒太阳。
他是否活着,我不知道。
他姓甚名谁,我也不知道。
在我无所事事的这些年里,他始终在那里躺着。
在我贫瘠的童年里,近乎死人的他是我唯一的玩伴。
他的身体这么多年也不见腐烂,我也曾试探过他的吐息,没有呼吸。
他的手指也是冰凉的,我试过捂热,很快又没了温度。
他特别显小,或许比我更小。他的眼窝周围是挥之不去的灰,给闭上眼像天使一样的他蒙上一层阴翳。
黑色的小卷毛乱糟糟地耷拉着,睡着的他简直是温顺的,如果忽视了他从颈部蔓至脸颊下侧的诡谲暗纹。
幸而有这么一个人,在同龄女孩缠着父母讲故事,在礼堂反复练习舞步的时候,一本书和躺得安然的他,便是我的倾诉对象。
我或是会念书给他听,或是将每时每刻的喜怒都宣泄出来。
我一直坚持将每日的汤水分他一些。
当浓汤从他嘴角流出时,我止不住会失望,默默用手帕擦好。
在我孤独的童年中,有这么一个童话般的人物陪着我,就足够了……
我却一直想着他一定没有死,在他耳边聒噪不休。
也只有他,让我的语言能力至少没有太过退化。
在这个孩子的躯体里,我似乎是太过早熟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知道,在我每晚的梦境中,我的思绪尽情遨游。
它们打破了世界的障蔽,让我在梦中体验了普通高中生的日常。
醒时大多已记不清,只有梦中自己在人声嘈杂的教室中,抱着头痛苦煎熬。
桌上是厚厚的书墙,方圆半米无人攀谈。
我想这梦是极端可怕的,在那里,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无力,她却没有办法逃离。
我被囚禁的灵魂在那里体验了另一种生活。
对她而言是地狱的世界,我却学会了为人处事、社会习俗和各种知识。
那个比我所处高塔更为狭窄的地方,授她以知识,赐她以痛苦。
当我把梦境述说给另一张床的他时,每每都以我的沉默作结。
不管怎样,孩子才不用考虑那么多呢!
我始终认为,这种对我没有加以身体伤害的囚禁,包吃包住,是另一个世界里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呢。
况且我也不是没有朋友,比如我身旁始终沉默的他,比如塔下那位对我除了当面交流外所求必应的人。
我总会下意识把他当成一个叔叔,这样的人才会有力气拉着绳子从塔下送东西上来吧。
我有一次清晨在天台刷牙时,看见了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
在我眼里只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却将我从各种悚惧的幻想中拉出来。
*
又到黑夜,我把烛台上蜡烛熄灭,将书合上。
我无端想到之前一次在床上趴着看书,烛台被我随便立在床上,摇摇欲坠的蜡烛淌下的蜡油滴在了手臂上。
吃痛的我差点把烛台打翻,手上马上起了一个水泡。
这事过了几天我直到看见了手臂上红印几天了才敢给下面的人讲,得到的是药膏和打印纸条上严厉的训斥:
“这种事要早点讲,我不会每次都给你料理清楚。”
那也是我和他唯一一次的交流。
我正打算入睡,肚子却兀自抽痛起来。
内心隐隐有个猜测,一定是晚饭辣椒吃多了。
这个想法出来令我自己都感到荒谬,我可是从小视辣如命。
小孩子大多要吃厨师调制的不加辣的菜肴,可我一餐没有辣椒就觉索然无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突然有个想躺在天台那张床看星星的想法。
我明知这样有着凉的风险,但这样一种想法出现,就再也无法从我脑中驱除。
我缓步踱到床边,夜空深邃寂静,呼啸而过的风声远处传来的火车轰鸣声。
它们在我半梦半醒时,汇成了静静拍打着海岸的旋律浪花。
远处夏虫的声音不绝,我能闻到青草香,风捎来的棕榈叶香,雨打泥土那种舒松的味道。
我忘掉了腹部的疼痛,飘进来的雨,微凉的风。
冰凉而熨贴的感觉袭来,没有人气的灼人,与这无处不在的雨融合。
迷迷糊糊中,这种感觉并没有让我想要逃避,被子被掖得更紧了些。
在我的梦里,都还有略显清冽的被子味道。
今夜我也在上学,但我知道我身边有柔软的被子。
暂避我,于四处的流言蜚语。
我笔尖不曾有停下,那晚对我而言还不算是个噩梦……
*
少有这么没有在快天亮时反复醒来的一觉了。
以前我总是担心天亮,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晨光熹微,米黄色的窗帘上跳动的金纹似有实质般的跳动时,我总感到莫名的害怕。
可我也并不说多喜欢黑夜本身,总是担心着天亮之后白天会发生怎样的事情而频频失眠。
有时钟才在五点处,正是夏季,天亮得早。
我却以为已经七点多了,感觉自己能继续睡的时间越来越少了,然后还黏着的眼皮就会清醒。
每早的一点喧闹,包括鸟儿的啼唱,风在树林间匆匆而过的声音,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催促。
我怔怔地看着天花板,阳光已经尽情铺洒进来,绘出高塔雕刻精细的穹顶,刚刚还有的睡意在此刻消失殆尽。
我心里有个想法,但我不敢实施。
就像我每次向左侧着躺被鬼压床时,明明还可以动却不敢转头看看身上重量的来源一样。
哦,在我的梦里,我的同桌告诉过我,她能看见鬼压床的鬼,面目狰狞,脸上不断地淌着血。
我下定决心看向那边床,猝不及防撞入眼前人的眼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眸啊!
当那他睁开眼时,应是澄澈而清明的红。
我还从未见过的绛色,在虹膜处晕染开。
不同于兔子唇脂般剔透的粉色虹膜,他的瞳色远看是迟暮欲落的日色。
远远地,我想到夕阳无限好时,太阳却是烧着了,它像是颓丧派的大笔触,干脆把黄昏也烧尽了。
子夜将至,太阳终于坠落了,它把根深深扎进地平线下黑暗,但他不打算成为光。
对面那人似是看我呆愣了许久,他站起身来,将她的被子盖好,在她面前挥了挥手。
他说:“怎么了,我的室友,利芙,你认不出我了吗?我俩到底谁睡得更久啊。”
他凑近来看时,我才发现他的瞳孔中央是挥之不去的黑。
当他盯着你时,有如黑洞般的吸引力,让你忘了蛇也是这样的瞳孔。
我笑了起来:“怎么会呢?你可是唯一也在这个塔中的人了。我很好奇的是,你现在,是以什么状态活着呢?我叫利芙,很遗憾没亲眼看到你醒来。现在,我先去洗漱一下,你也不想我蓬头垢面地和你说话吧。”
男孩听见这话,才不再看着还穿着睡衣的我……
他转过头去:“没事,你先去吧。不要对我有那么大的防备嘛。毕竟我才醒来,还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我不甚在意,绑起头发,抱着要换的衣服就走向洗漱间。
当我跳下床,正从两人床间隙的空隙低头穿鞋时,男孩闷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柯林”,他说,“我叫柯林,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