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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惊雷破空起,迷雾锁蛟龙 康熙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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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一年三月十五,澹宁居经筵。
自正月后,康熙仍驻跸畅春园,朝会经筵皆移于园内举行。太子胤礽按制出席。这是托合齐案后他极少数公开露面,也是太子赠我平安结、亲笔诫言后的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
他站在皇子班列最前方,一身杏黄朝服纤尘不染,袍角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腰杆也尽力挺得笔直。但这一切精心的体面,都遮不住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衰颓。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如墨染,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仿佛一张被水浸透又晾干的宣纸,看似完整,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讲官正在阐发《尚书·无逸》篇,论君王当知稼穑之艰难、小民之劳苦。他念到“君子所,其无逸”时,御座之上,康熙忽地抬手。
殿内瞬间静如子夜,连远处铜壶滴漏之声都清晰可闻。
康熙的目光,越过讲官,越过满殿臣工,越过所有屏息敛气的面孔,缓缓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平静,平静得像凝固了万年的古潭,不起一丝波澜。然而就是这毫无温度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胤礽。”康熙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穿透一切的重量,“你既为储君,当知‘无逸’之要。朕问你,为君者,当如何御下?”
太子猝不及防,他明显一怔,扶住身前案几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间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抽气声,过了很久,才寻回自己的声音:
“回皇阿玛,儿臣以为,为君御下,当明赏罚、辨忠奸,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天下可治……”
他的声音在发颤,尾音像风中的蛛丝,断断续续。
康熙静静听着,待他说完,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平和。
“明赏罚、辨忠奸、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康熙一字一字重复,语气仍平淡,“此言不差。然——”他顿了顿。那停顿极短,短到不过一次呼吸,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
“然,若为君者自身,便亲狎宵小、纵容贪墨、结党营私,乃至窥探君父、意存怨望,此等行径,又当如何论处?”
“又当如何论处”六个字,如六根冰锥,依次钉入太子苍白的脸。
太子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嘴唇剧烈翕动,想说什么,辩白?认罪?求饶?可喉咙像被堵死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他死死撑着案几边缘,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整个人却在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杏黄朝服下摆如风中秋叶,簌簌不止。
康熙没有看他。康熙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殿外某片虚空,声音陡然转沉,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破闸而出的疲惫与痛楚:
“去岁至今,江南科场、京师结党,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朕每每思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他顿了顿,那停顿间,满殿只闻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然,若有人至今日仍不知悔改、不思反省,反而变本加厉,行那等鬼蜮伎俩、阴结党羽,乃至窥伺朕躬、探听起居”,他顿了顿,那停顿间的威压让空气几乎凝固。
“朕……尚不忍以‘神器’二字问尔。”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不是雷霆之怒,是濒临决裂前,最后一声压抑的喘息。
太子腿一软,整个人向下瘫去。身后两名太监眼疾手快,死死架住他的双臂,才勉强维持住他站立的姿态。但那已不是站立,是悬吊,是傀儡,是一具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尚未完全倒下的空壳。
康熙不再看他,对梁九功淡淡道:“太子身子不适,扶下去歇息。”“嗻。”
太子被“扶”出澹宁居。说是扶,实则是拖。他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杏黄朝服的衣摆拖过门槛,在三月午后的光里,拖出一道灰扑扑的、迟迟不肯消散的影。
经筵不欢而散。消息比光更快,皇帝当廷斥责太子“窥探君父、意存怨望”的只言片语,如野火燎原,转瞬烧遍畅春园每一道宫墙、每一处值房。
人人皆知,那层名为“闭门思过”的薄纱,被皇帝亲手撕碎了。
三月十七。密嫔娘娘遣人唤我去集凤轩。她屏退左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前几日,”她压低声音,“齐世武齐大人的家眷,连夜搬走了。对外说是归乡,可走得急——连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仆都带上了,像是不打算回来。”
我心头骤紧:“汗阿玛准他归乡,他何必如此仓皇?”
“准是准了。”密嫔看着我,眼底忧色浓得化不开,“可他怕的不是朝廷,是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日你汗阿玛召见他,在清溪书屋说了许久。梁九功亲自守的门,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齐世武出来时,我从廊下远远望见,他走得很慢,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你汗阿玛就站在窗前,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呢?”
“后来梁九功进去了,我听见你汗阿玛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垂下眼睛,半晌才道:“他说:‘此人是来辞行的。’”
辞行。不是归乡,是辞行。
同日黄昏,小喜子从宫外带回消息,神色异样:“爷,齐府那边老赵让人递了话,说齐大人的家眷前几日夜里悄悄搬走了。对外说是归乡,可走的不是官道,是绕城西的小路。三辆车,装的不是箱笼,是人——老老小小,全走了。”
三月廿二。十六阿哥冒夜而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倒春寒的凉气,不待落座便压低声音:“刑部动手了——前夜的事。”
我心头一凛:“动手?动的谁?”
“内务府营造司太监张士俊,还有毓庆宫两个管事。”十六阿哥语速极快,“名义是贪墨宫材、妄行邪祟。可你知道抓人的阵仗有多大?刑部侍郎亲自带队,慎刑司郎中随行,子时锁拿,寅时就过了堂——这不是查小太监偷东西,这是冲着毓庆宫去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张士俊……招了。”
我不语,等他下文。“说太子命他在后殿夹墙内安设镇物。刑部的人去搜,真搜出来了,一个黄绸包袱,里面包着桃木刻的小人、几道鬼画符,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的什么?”十六阿哥艰难挤出:“是太子自己的名讳、生辰八字。符上写的不是咒人,是‘安神定魄’。”
我怔住。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刑部那几个老吏私下嘀咕——这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说这东西不像咒人,倒像疯癫之人求心安用的。怕自己夜不能寐、言行失控,弄些神神鬼鬼的物事镇着自己。”
他盯着烛火,声音忽然冷下去:“可你猜,传到外头会传成什么?”我没有猜。我攥紧腕间平安结,红绳勒进掌心。
“‘太子设镇物咒诅君父,图谋不轨’。”十六阿哥一字一字,像在咀嚼苦胆,“脏水往桶里泼容易,往外舀,可还有可能?”
沉默良久。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八哥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十六阿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意外,又似早有预料。他凑近些,几乎耳语:“刑部抓人的前一日,九哥府上的一个管事去了趟安郡王府,待了半个时辰。抓人那夜——”
他顿了顿。“八爷府上的书房,灯火亮到子时。”烛火无声跳动。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问。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们都不认。
三月廿四。子时三刻。小喜子浑身冷汗撞开房门,几乎滚进来。
“爷!齐、齐大人……”他舌头打结,语不成句,“齐世武齐大人,今夜不知何时潜回京师,现,现在跪在澹宁居宫门外!”
我霍然起身:“什么?!”
“已跪了一个时辰了!据说他一身素服,未着补服,顶戴摘了置于身侧,就那么直挺挺跪在石板上。御前侍卫统领鄂伦岱亲自带人围着,但没动手,也没传话,像是在等万岁爷的意思!”
“他递了什么进去没有?”
“递了,一个黄绫封皮的折子,梁九功亲自接的,已送入内殿!”小喜子牙齿打战,“奴才躲得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句高的——什么‘镇物实为太子病中所设,绝无谋逆之心’,什么‘臣以阖族性命担保’,还有一句……”
“还有什么?”
“‘臣六十有七了……臣这条命,二十三年早该还给太子……’”我脑中轰然。
齐世武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他是来以身为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