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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新桃旧符间,暗涌逐寒潮 他垂眼,从 ...

  •   他垂眼,从腕上解下一枚物件,递到我面前。

      是一枚平安结。红绳编成,最简单的式样,边角已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淡的旧粉色,有几处几乎要断了,却被细细地重新缠紧。它戴了太久,太久,久到红绳里浸透了体温与岁月。

      “这是我小时候,”太子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皇额娘亲手编了给我戴上的。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没熬过来。这东西,她大概编了三天。”他顿了顿,“我戴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我接过平安结,红绳冰凉,却仿佛烫手。

      “线都快磨断了。”太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却扯不出笑意,“前几日半夜惊醒,看着它,忽然想,若我哪天不在了,这东西也不知会落到谁手里,被扔进哪堆灰里。”

      他抬眼,看着我,“不如给你。你年纪小,心还算干净,也没像有些人那样,恨不得我立刻死了。”

      “二哥——”

      “我不盼你记我的好。”他转身,踏着积雪踉跄而去,杏黄袍角在风中翻卷,像一片即将凋零、坠入泥泞的枯叶。他头也不回,只抛下最后一句话,散在寒风里:

      “老十八,在这天家,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也别变成我这样。”

      我立在池畔,直到手中梅花糕凉透,直到那抹杏黄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

      当夜,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聚在韵松轩。我取出那枚平安结,放在桌上。烛火下,褪色的红绳泛着暗淡的温润。

      十六阿哥倒吸一口凉气:“太子竟把生母遗物给了你?”

      十五阿哥凝视良久,沉声道:“这不是赏赐,是托付。他信不过那些年长的哥哥们,也信不过宗室王公。他选了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尚未卷入核心,却已在汗阿玛跟前有了些分量——你的话,有人听,你的手,够得着一些地方。他要的,不是有人替他翻案,只是……”

      “只是在他沉下去之前,”我接口,声音发涩,“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个活人,有母亲,有念想,不是朝臣奏章里那一行行冰冷的罪状。”

      烛火无声跳动。窗外朔风忽止,静得能听见积雪从枝头坠落的闷响。

      消息传得比风快。

      次日午后,十三阿哥踏雪而来。他解下沾满寒露的斗篷,不待落座便道:“太子送你这东西,我已知晓。”他接过我递上的热茶,握在掌心,却没有喝。

      “他这是在托孤。”十三阿哥开口,声音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是托江山,是托身后之名。他怕自己死后,史书上只剩‘狂易’‘悖逆’四个字,无人记得他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母亲编的平安结,戴了三十七年,线都快磨断了。”

      我喉间哽住。半晌,我问:“十三哥,太子他……真的会……”

      “会。”十三阿哥没有回避我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清醒,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汗阿玛如今看他,已不是看儿子,是看一件用旧了、修不好、又舍不得扔的器皿。日日放在眼前,日日提醒自己——三十七年心血,喂出一头狼。你叫汗阿玛如何释怀?”

      他顿了顿,按住我的肩,力道沉重:“那枚平安结,收好。往后无论谁问起,只说是太子念你年幼体弱,赐你祈福之物。旁的——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过。”

      “记住了。”他点点头,大步没入风雪。

      是夜,四阿哥府遣人送来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是一盆水仙,并一封极简的短笺。笺上无抬头落款,只八字:

      “花宜静养,少移承光。”我看了很久。四哥从不说多余的话。这八字,是在告诉我:既收下了,便收好;既涉入了,便稳住。莫因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乱了方寸,更莫被有心人借机拉扯。

      我将平安结系在腕间,与蜜蜡珠子并在一处。红绳与琥珀,一温一凉,一旧一新,仿佛两根来自不同方向的线,在此刻悄然打了个结。

      正月廿二,四阿哥邀我过府赏晚梅。我到时,竟见八阿哥已在座。

      梅树下设暖席,红泥小炉上茶汤初沸,梅香与茶烟交织,气氛看似闲适。四阿哥依旧寡言,八阿哥依旧温润含笑,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兄弟小聚。

      茶过三巡,八阿哥放下茶盏,似不经意道:“听说前几日,太子二哥与十八弟在凤仪阁叙了许久。”他看着我,笑容温和,“二哥可还安好?”

      来了,我垂眸,将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回八哥,二哥问了太后凤体,又见池冰未化,感慨冬日萧索,弟弟便劝他宽心养身,以待春回。”

      “仅此而已?”八阿哥眉梢微扬,语气仍温和,却像柔软的丝绸里包裹着细针,“我怎恍惚听说,二哥还提了托合齐、齐世武,甚至安郡王?”

      四阿哥也静静看向我,目光无波。

      我迎上八阿哥的目光,语气平稳:“二哥确实提了几句旧事。说托合齐、齐世武虽有罪,终究跟了他多年,如今下场凄凉,他身为旧主,心中难安。至于安郡王——”我顿了顿,“二哥只说,除夕宴上王爷敬酒的情谊,他记着了。”

      “敬酒的情谊。”八阿哥重复,若有所思。

      “除夕那夜,安郡王确实频频向二哥敬酒。”四阿哥忽而开口,语气平淡如论寻常政务,“二哥不善饮,却杯杯饮尽,次日便传了太医。这份‘情谊’,记着也是应当。”

      八阿哥笑容微滞,随即恍然般点头:“原来如此。安郡王是直性子,敬酒也是出于礼数,二哥不怪罪就好。”他仿佛就此揭过,转而品评起眼前这株绿萼梅来。

      赏梅宴散时,四阿哥送我到府门。夜风袭来,他忽然低声道,声只入我耳:“老八今日来,本为议江南漕粮海运章程。可他坐了半个时辰,漕粮二字未提,只问二哥,问你。”

      我抬眼,他望着远处夜色,语气深远:“事有轻重缓急,人看远近亲疏。你明白吗?”我点头。

      正月廿五,太后召孙辈听戏。太子依旧“病中”,未至。戏台演《长生殿》,马嵬坡前六军不发,杨贵妃泣诉“君王负妾恩”。我瞥见御座上的康熙微微蹙眉,梁九功会意,片刻后,台上换了喜庆的《龙凤呈祥》。

      戏散后,康熙独留三阿哥说话。众人散去时,九阿哥不高不低的声音恰好飘入耳中:

      “三哥如今可是汗阿玛眼前的红人,修书修史,修的是千秋功德。”十阿哥憨声附和:“修书好,修书清净!”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走在前方的八阿哥听见。八阿哥脚步未停,月白袍角在宫灯下划过平稳的弧度,仿佛未曾入耳。

      二月里,朝中风向悄然生变。

      先是齐世武吏部拟其起复为闲散之职,他上折“恳请骸骨归乡”,折子留中数日,最终朱批“准”。离京那夜,管家单骑出城,往西山而去,所赴之处,竟是安郡王府一处别业。消息压得很紧,却还是漏了一丝到我耳中。

      我将那丝寒意按在心底,未与任何人提及。

      翌日,四阿哥府又送东西来,一卷《汉书》食货志,夹笺八字:“网未收时,静水最安。”我反复看着那八个字,窗外暮色渐沉。

      二月初,节令已是雨水,园中冰雪初融,内务府照例往各处送新茶。往年这都是寻常事,今年却有些不同。

      雨水节后第三日,小喜子捧着一个油纸包进来,面色惊疑:“爷,毓庆宫方才遣人送东西来了。”

      我心头一跳。毓庆宫,太子。自去岁腊月他奉旨给太后请安、在凤仪阁与我说过那番话后,便再未有过任何消息。他被罚闭门思过,与外界的联系理应被严格限制。“人呢?”

      “已经走了。”小喜子压低声音,“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借着送节令份例的由头,从后门来的。说这是太子爷赏十八爷的,放下就走,形如鬼魅。”

      我接过油纸包,入手极轻。打开,没有金银,没有玉器,只有一页薄纸,对折成方胜。我展开,是太子的亲笔。

      “十八弟,节令更替,思汝年幼,特以此数言相赠。前赠旧物,恐累汝怀。然思之再三,别无长物,唯此数言,或可为汝他日之鉴。”

      字迹潦草,墨色新旧不一,有几处明显是写了又划、改了又涂,透着一股焦灼与挣扎。最终留下的,是短短五行字:

      “勿近权门,勿结朋党。
      读书明理,养身守志。
      君父在上,兄弟在侧。
      但行本分,莫问前路。
      ——此吾三十七年所得,尽付于汝。”

      没有落款,没有钤印。但我认得这笔迹,三十七年前,编那枚平安结的手,早已凉透;三十七年后,写这页字的另一双手,也已冷如寒铁。

      我握着那页纸,纸张边缘微微泛黄,仿佛已在他枕下压了许久,反复斟酌,涂改,最终在送出前一刻,才勉强定了稿。

      “此吾三十七年所得,尽付于汝。”三十七年太子,所得唯有这二十字。

      这一夜,我辗转难眠。

      半梦半醒间,仿佛又走在凤仪阁旁的池畔,脚下是薄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寒水。前方,太子的背影越来越远,他忽然回头,对我惨然一笑,然后脚下冰面“咔嚓”一声,骤然碎裂。

      我猛地惊醒,冷汗已湿透中衣。窗外月色凄清,腕间蜜蜡幽光微温,平安结冰凉。两件物事挨在一处,仿佛两个母亲——一个早已魂归天上,一个仍在集凤轩盼儿平安。隔着阴阳、隔着岁月,在我腕间达成了某种无言的交集。

      功德:于节令更替之际,受绝境者之遗诫,明其苦心,观暗流而不乱,守本分而不移。续命二百二十日,总计自“8010”流转为“8230”。

      寿数在增长,心中却无半分喜意。冰面的裂纹,已从深处蔓延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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