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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木兰惊雷震,暗涌催波澜(一) 康熙五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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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八月朔日,御驾自喀喇河屯启程,继续北行。塞外的风愈发粗粝,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沿途所见,蒙古各旗为迎圣驾,早已将道路平整,草场洒扫,每隔数十里便有扎萨克率部众跪迎,敬献奶茶、奶食。康熙往往驻马片刻,温言抚慰,赏赐不绝,天朝皇帝的威仪与怀柔并施,在这广袤草原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日后,抵达木兰围场核心区域——伊绵峪。此地山峦环抱,水草丰美,历来是秋狝主场地。御营依山傍水扎下,连绵十数里,八旗各色营帐按旗分列,拱卫着中央明黄色的御幔城。蒙古王公的营盘则如众星拱月,散布在御营外围,旌旗招展,马匹嘶鸣,人声鼎沸,汇聚成一片前所未有的盛大营地。
真正的秋狝大典于八月初五正式开始。黎明时分,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划破草原的宁静。数万八旗精锐与蒙古联军,分作数队,由经验丰富的围场总管、蒙古札萨克们指挥,如同巨大的梳篦,自外围向中心合围。
马蹄声起初沉闷,逐渐汇成滚雷般的轰鸣,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各色旌旗在晨风中招展,盔甲与兵刃在初升旭日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康熙一身明黄甲胄,外罩石青色行服褂,御马立于预先选定的高坡指挥台。太子、诸皇子、王公大臣、蒙古台吉们簇拥左右。举目望去,围场中人喊马嘶,烟尘滚滚,被惊起的鹿、狍、黄羊、狐狸等野兽惊慌奔窜,如同潮水般被驱赶向预设的“围底”。
“合围!”康熙令旗挥下。
顿时,外层骑兵收缩包围圈,内层步兵持长枪、盾牌层层推进,号角声、呐喊声、马蹄声、野兽哀鸣声交织成一片,声势惊天动地。这是满洲立国之本“国语骑射”最直观、最浩大的演练,是武力的炫耀,更是对蒙古诸部无声的震慑。
康熙张弓搭箭,瞄准一头被侍卫特意驱赶至射程内的雄壮公鹿。“嗖”的一声,雕翎箭破空而去,正中鹿颈!那鹿轰然倒地,挣扎几下便不动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四面响起,直冲云霄。康熙面色沉静,将弓递给身旁侍卫,目光扫过身边诸子:“我满洲子弟,弓马骑射乃安身立命之本。你们也都去试试身手。”
“嗻!”众皇子轰然应诺,纷纷策马冲下高坡,加入围猎。太子一马当先,他的骑射功夫本就不弱,此刻更是全力施为,箭无虚发,很快便有数头猎物入账。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等善骑射者亦不甘示弱,在围场中纵横驰骋,引得蒙古王公们阵阵喝彩。
我牢记康熙叮嘱,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并辔而行,只在包围圈外围相对安全的区域活动。我们用的是较轻的弓,瞄准的多是野兔、雉鸡等小型猎物。
我拉满康熙所赐的五力弓,感受着弓身均匀的张力,瞄准一只惊起的灰兔,松弦——箭矢擦着兔耳钉入草丛。略有遗憾,却也不急,沉下心来,再寻机会。
几次合围下来,我们兄弟三人收获不多,但也算有所得。一次合围间隙,康熙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休息,看见我们马鞍旁悬挂的猎物,招手让我们近前。
他先看了看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收获,勉励了几句。目光落在我那只不大的黄羊和几只野兔上,停留片刻,问道:“这张弓用得可还顺手?”
我忙道:“回汗阿玛,极为趁手。弓力均匀,准头也好。”
康熙点点头,对随侍的御前侍卫统领鄂伦岱道:“去把朕那套青玉扳指取来。”不多时,一个锦盒呈上。康熙打开,里面是一套三枚色泽温润、打磨光滑的青玉扳指。“这张弓既是朕少年时所用,这套扳指也一并赐你。拉弓时戴上,可护手指,也能助你控弦更稳。”
“儿臣谢汗阿玛厚赐!”我双手接过,心中感动莫名。这套扳指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这份持续的关注与赏赐,在众目睽睽之下,分量太重了。
果然,周围随扈的王公大臣、蒙古台吉们投来的目光愈发复杂。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眼中亦有惊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太子在不远处正与科尔沁部的达尔罕亲王班第交谈,闻声侧目望来,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下颌线却绷得极紧,握着马鞭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达尔罕亲王顺着太子的目光也看向我,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康熙似乎浑然不觉,又对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道:“你们二人也有赏。梁九功,将内务府新进的那批波斯绒毯,各选两张颜色鲜亮的,赐给十五阿哥、十六阿哥。”
“嗻!”
平衡的赏赐,稍稍冲淡了方才过于集中的恩宠带来的微妙气氛,但谁都能看出,对我赏赐的私密性与特殊性,远超寻常。
围猎继续进行数日。康熙几乎每日亲自参与合围,射术精湛,每每有大型猎物收获,龙颜甚悦。太子紧随其后,成绩不俗,但那份急于证明什么的紧绷感,始终挥之不去。
十三阿哥骁勇依旧,在围猎中展现出过人的胆识与骑射功夫,赢得不少蒙古勇士的真心敬佩。十四阿哥则与九阿哥、十阿哥等人常常协同围猎,收获颇丰,其张扬的活力与太子的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我越发谨慎,每日只求平安完成围猎,绝不冒进,收获维持在中等偏下。即便如此,康熙所赐的弓与扳指,已足够让我成为许多人暗中观察的对象。
八月初九,天气晴好,正是围猎的大好时辰。此次合围的目标,是盘踞在一片柞树林与丘陵间的野猪群。此类猎物凶猛,围猎时需格外谨慎,却也最能彰显勇武。
晨光中,号角连绵,巨大的包围圈再次形成。我控着马,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跟在皇子队列偏后位置,能清晰听到前方高坡上,康熙正与几位蒙古王公指点着围场形势,偶尔传来浑厚的笑声。
太子侍立在侧,一身杏黄戎装,身姿笔挺。十三阿哥在他下首,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围场,已是一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十四阿哥已迫不及待地带了一队侍卫和蒙古勇士,驰向预设的驱赶位置,马蹄卷起滚滚黄尘。九阿哥、十阿哥策马跟在其侧后方不远,谈笑间目光却不时瞟向高坡上的御驾方向。
“嗬!动静不小!”十六阿哥眯眼望着远处惊起的鸟群,“听这声势,怕是有大家伙。”
十五阿哥紧了紧缰绳,低声道:“都警醒些,野猪发起狂来,不比老虎差多少。咱们跟在侧翼,莫要太靠前。”
合围稳步推进。起初,只听得远处林间传来阵阵呼喝与犬吠,被惊扰的野猪发出闷雷般的嚎叫。渐渐地,那嚎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夹杂着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一股混杂着泥土、野兽腥臊和淡淡血腥的气味随风飘来。
“出来了!”有人高喊。
只见前方丘陵边缘,十几头黑褐色的身影猛地窜出,最小的也有半人高,领头那几头公猪,獠牙上翘如弯刀,在阳光下闪着瘆人的白芒。它们被三面合围的兵马驱赶着,本能地朝着看似薄弱的侧翼——即我们高坡下方、主要由一部分蒙古兵丁协防的区域——冲来。
“稳住阵线!”高坡上传来军官的厉喝。
蒙古兵丁们发出怪叫,挥舞长矛试图恫吓。野猪群略一迟疑,但后方驱赶的压力和箭矢迫使它们继续前冲。最前面的几头狠狠撞上了临时组成的矛阵!
“噗嗤!”“嗷——!”
矛尖入肉声与野猪惨嚎同时响起,但巨大的冲力也将几名蒙古兵撞得踉跄后退,阵线出现了缺口。受伤的野猪更是狂性大发,红着眼埋头乱冲,其中数头竟真的冲破了那道薄弱防线,朝着我们所在的高坡侧翼斜坡狂奔而上!
“护驾!”“拦下它们!”
侍卫们的惊呼与呵斥瞬间响成一片。高坡上,众人皆在马上,但气氛骤然紧绷如弦。太子□□那匹训练有素的御马似也感受到主人陡然加剧的心跳与紧绷的缰绳,不安地踏着碎步,向侧后方微微退缩。太子脸色瞬间一白,握住缰绳的手猛地收紧,勒得马头一偏,另一只手本能地按向腰间佩刀,动作间竟显出一丝仓促。虽未失态落马,但这瞬间的惊惧与控马不稳,已落入周围许多人眼中。
十四阿哥在远处勒马回望,脸上没了惯有的爽朗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锐利的审视光芒。他迅速与身旁策马而立的九阿哥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那不仅仅是对突发危险的惊诧,更夹杂着一丝对太子瞬间反应的微妙评估。九阿哥嘴角极快地撇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随即恢复凝重,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几头发狂的野兽。
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那几头野猪,但慌乱中准头欠佳,大多钉在厚实的皮甲上,反而激得它们更加暴怒。
其中一头格外雄壮的公猪,肩高几乎齐胸,左侧獠牙断了一截,更显狰狞,它似乎认准了高坡上旌旗最盛、人员最密集的地方,埋着头,四蹄刨地,轰隆隆如同一辆战车般直冲上来。它冲撞的方向,赫然正是康熙御驾所在的凉棚外围!
“皇上小心!”梁九功尖利的嗓音都变了调。
凉棚外围,身着棉甲、持刀肃立的步军营兵士显然没料到野兽真能冲破层层阻拦直抵御前,反应慢了半拍。那野猪已裹着一股腥风撞到近前!
“砰!砰!”两名挡在最前的兵士被獠牙挑中,惨叫着被撞飞出去,甲胄与地面的碰撞声令人牙酸。猩红的血点溅在黄土地上。
那野猪毫不停顿,赤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凉棚内明黄色的身影,距离已不足三十步!御前侍卫们刀已出鞘,纷纷抢上前,但野猪冲势太猛,且躯体低伏,一时间竟难以有效阻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