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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权谋暗涌争,静水待破局 康熙四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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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初十,畅春园春晖殿。
暮色四合,殿内灯火粲然,将织金地毯与朱漆梁柱映照得流光溢彩。这是我成为固山贝子后,参加的第一场正式宫宴。空气中檀香、佳肴与某种无形紧绷的气息交织,比往日更添几分沉郁。
我随班列入席,位于皇子列中靠后的位置。御座之下,太子身着簇新的杏黄常服袍端坐首位。那是他三日前奉旨搬回紫禁城毓庆宫后,首次在公开场合正式亮相。那抹杏黄在满殿灯火下异常醒目,却也异常孤峭。
看着那身影,我不由想起前日小喜子打听来的消息:太子回宫当夜,毓庆宫灯火彻夜未熄,器物陈设全换了内务府新制的,旧物一件不留,悉数清出。
更有几辆青布围子的车,在后半夜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侧巷驶出,不知所踪。那过分决绝的“旧物不留”与诡秘的青布车,与其说是谨慎,不如说像在竭力抹去某种痕迹,或是急切地准备着什么。
丝竹声悠悠响起,康熙御驾降临。满殿肃然,山呼万岁。太子背脊挺直得近乎僵硬,嘴角噙着一丝标准的、却未能真正抵达眼底的笑意。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殿内暖意融融,看似一派和乐,暗流却在推杯换盏间悄然涌动。
步军统领托合齐率先起身,他身形魁梧,声若洪钟,朝着御座方向高举酒杯:“奴才恭贺皇上,天家团圆,国本复固,实乃社稷之福!”
言罢,一饮而尽。随即,他转向太子席,姿态热切而恭谨:“奴才再敬太子殿下,日夜期盼,终得再奉殿下左右,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又是仰头满饮。
太子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淡笑,缓缓饮下。兵部尚书耿额亦随之举杯附和。御座上,康熙笑容不变,只微微颔首,未置一词。侍立一旁的梁九功垂手敛目,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泥塑木雕。
侧后方,八阿哥执著玉箸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温润笑意淡了一分。而四阿哥,恍若未闻,正专注地用银刀剔着一块炙鹿肉上的细刺。
稍顷,刑部尚书齐世武仿佛不胜酒力,慨然叹道:“去岁魇镇阴私,搅得朝野不宁,人心惶惶。如今拨云见日,邪祟尽除,可见邪不胜正,天道昭昭!殿下福泽深厚,自有上天庇佑,非宵小可撼动!”
此言一出,附近几席瞬间安静了几分。去年魇镇案牵连甚广,震荡朝野,更是太子被废的直接导火索之一。他这话,看似颂圣贺喜,实则将太子复位拔高到“天命归正”、“邪祟已除”的高度,无形中便把去年那些支持废黜太子、乃至在“众议”中动摇过的力量,包括最终做出废黜决定的康熙本人,隐隐置于了“邪”或“被蒙蔽”的一边。
真是杀人不见血。席间几位素与八阿哥交好、曾在推举时颇为活跃的官员,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太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并未出言制止。
康熙的目光淡淡掠过齐世武激动的脸,未予置评,只转头与身旁的诚亲王说了句什么。殿内融融的气氛,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冰。
宴席间,庆隆舞起,鼓点激昂。太子忽而侧身,对邻席的诚亲王(三阿哥)感慨道:“三弟,还记得康熙三十五年,皇阿玛亲征噶尔丹凯旋归来的盛况么?旌旗蔽日,万民欢腾,你我兄弟随驾迎于午门,那是何等快意!如今……”他语气陡然转为怅惘,“如今,物是人非,世事难料啊。”
诚亲王忙应和道:“二哥说的是,彼时我等皆年少,英姿勃发。”
太子却缓缓摇头,饮了口酒,声音略高了些,带着难以掩饰的自嘲与一丝怨艾:“英姿勃发?后来,唉。总归是人心易变。有时候,越是身边亲近的、倚重的,反倒越是……”话未说尽,便戛然而止,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掠过一层阴郁之色。
这话,如一根冰锥,猝然刺入殿内喧嚣的暖流中。我心头一凛。他是在影射皇阿玛去年的废黜之举?还是指向那些在他落难时转投八哥门下的兄弟臣工?抑或,二者皆有?
我看见八阿哥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笑意彻底消失,眼帘低垂,专注地看着面前碟中菜肴,仿佛在研究其纹理。九阿哥与十阿哥交换了一个讥诮而冰冷的眼神。
十四阿哥握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唯有四阿哥,仍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目光平静地追随着殿中旋转的舞姿,仿佛那才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之事。
御座之上,御座上正举杯的康熙,指节似乎微微白了一瞬,旋即面色如常地与亲王碰杯,但偶尔目光扫过太子及其周围聚集的托合齐等人时,会掠过一丝极快、极冷、如鹰隼般锐利的审视。
宴席将散,康熙起身。临行前,他特意走到太子席前,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甚至带着关切:“胤礽,你刚回宫,琐事繁多,需得仔细身子,循序渐进。有些事,”他目光在侍立一旁的托合齐、耿额等人身上极快地一掠而过,语调不变,“不必急于一时。”
太子立刻离席,躬身应道:“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
康熙点了点头,又似随意地吩咐侍立一旁的梁九功:“明日给太子送的茯苓糕,让御膳房做得再清淡些,他脾胃尚弱,需仔细调理。”这才起驾离去。
“不必急于一时”,是关怀,亦是劝诫,更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圣驾离去,殿内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暗流取代。王公大臣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寒暄、道别。
八阿哥已恢复常态,正与安亲王岳乐之子玛尔珲在殿角低声交谈,神态温雅谦和,仿佛方才席间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四阿哥则已行至殿门附近,对几位上前道贺的同僚只是简短地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蒙皇上恩典,胤禛唯知尽心王事,以报天恩。”说罢,便不再多留,径直离去,沉稳的背影在宫灯下拉出长长一道孤直的影子。
十三阿哥独自一人,步履很快,经过我们席前时脚步未停,只目光与我接触一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大步流星地没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中,背影迅捷如风。
我正与十五哥、十六哥一同随着人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爽朗带笑的声音:“十五弟、十六弟、十八弟,且慢一步!”
回头,正是十四阿哥。他一身宝蓝云纹箭袖袍,衬得人身姿挺拔,英气勃勃,脸上带着惯有的、如阳光般耀眼的笑容,几步便赶了上来,很自然地与我们并肩而行。
“方才宴上,可是看得弟弟我心潮澎湃啊。”十四阿哥笑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最终落在十五哥身上,“咱们这位太子二哥,经过去岁那一遭,如今回来,气势瞧着更胜从前了。
托合齐、耿额、齐世武那些个老臣,表起忠心來,真是掏心掏肺,恨不得把身家性命都当场剖白了给二哥看。”
十五哥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不着痕迹:“君臣本分,理当如此。二哥是储君,臣子尽忠,也是为国尽忠。”
“本分,是,是本分。”十四阿哥从善如流地点头,话锋却似被殿外吹来的微风一带,轻飘飘地转向了我,笑吟吟道,“所以说,还是咱们十八弟最有福气。瞧瞧,年纪最小,平日里不声不响,这便已是固山贝子了。
像我们这些做哥哥的,当年可是在六部衙门里苦哈哈熬资历、办差事,风吹日晒,不知经了多少磨勘,才得了这么个爵位。十八弟你呀,”他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兄长式的调侃,眼底却清亮锐利,“在汗阿玛跟前说几句知冷知热的贴心话,可比我们累死累活办十件差事都顶用。”
十六啊哥脸色微变,张口欲言。十五啊哥在袖下轻轻按了他手臂一下。
我迎着十四阿哥那看似爽朗坦荡、实则如探针般细细探究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如常:“十四哥说笑了。弟弟年幼无知,德行浅薄,全赖汗阿玛慈爱垂怜,诸位兄长宽容扶持,才侥幸得此恩典,心中唯有惶恐惕厉,何敢言福?
论及才干功劳、文韬武略,弟弟远不及诸位兄长万一,日后路途尚长,还需十四哥与各位兄长多多指点教诲才是。”
十四阿哥哈哈一笑,抬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带着武人特有的爽利:“指点可不敢当。谁不知道咱们十八弟心思最是玲珑通透,行事最是妥帖周全?好了,不耽搁你们兄弟说话,我还得去寻九哥说点事儿,先走一步!”
说罢,朝十五哥、十六哥也点了点头,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朝着与八阿哥汇合的方向去了,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番兄弟间无伤大雅的玩笑闲谈。
十六啊哥低低啐了一口,声音含在喉间:“得意什么!阴阳怪气!”
十五啊哥眉头微蹙,望着十四阿哥融入人群的背影,低声道:“他这话,听着是冲十八弟,实则怕是替八哥问的,也是说给其他人听的。罢了,走吧,是非之地。”
我们随着散去的人流,默然走出殿外。春夜的凉风迎面而来,吹得人精神一凛,却也吹不散心头那层厚重的凝滞。回到住处,殿内的喧嚣与机锋仍似在耳边嗡嗡作响。我挥退左右,独自踱至窗前。
伸手推开窗棂,春夜的风带着残花微香,却吹不散心头凝重。宫宴如镜,照见复位后的各方:太子一系张扬急切,八爷党冷眼蛰伏,四爷党沉默务实,而汗阿玛高居御座,平衡掌控。
如今,连我这原本池边观局的稚子,也被这顶崭新的贝子冠拖入了局中。远处巡更的灯火在夜色里明灭,宴席上那些机锋话语与叵测眼神,却如墨滴入水,在心湖层层晕开。
这潭水,眼看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浑了。
而我,已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