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归阙惊澜涌,弈枰暗藏锋 回京的行李 ...

  •   回京的行李简单,却收拾了整整一日。每件物品的归置都异常缓慢,仿佛在拖延着,不愿太快踏入那道即将开启的、通往风暴中心的城门。

      与此同时,京城。直郡王府,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某种自内而生的寒意。

      大阿哥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哈尔济一人。他刚从咸安宫巡视回来,眉宇间惯有的意气被一层难以察觉的阴翳覆盖。

      “如何?”大阿哥的声音比平日更沉。

      哈尔济趋前,声音压得极低:“废太子咳疾未减,夜间惊悸更甚。太医仍说是‘郁结于心’。”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动作谨慎如捧利刃,“今日,在咸安宫西侧废廊的瓦砾下,发现了此物。”

      油纸包打开,是几片被雨水泡烂又干涸的碎纸,和一个烧得蜷曲焦黑的布片。纸屑上的墨迹晕染难辨,但对着烛光仔细拼凑,“镇”、“喇嘛”等字的残划依稀可怖。那布片边缘焦黑,残留的暗红朱砂痕,扭曲如半截人形。

      书房内死寂一片。

      大阿哥盯着那堆碎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急剧收缩。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气音,却带着砭骨的冷:“张——明——德?”

      哈尔济头垂得更低:“碎片上无此名。但奴才记得,前年确有个叫张明德的江湖相士欲投帖拜会,被拒。此人后来似与八爷府清客有旧,也在三爷的文会上露过面,好谈些阴私秘闻、旁门左道。”

      “处理掉。”大阿哥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的狠戾,“立刻。灰烬扬净,经手之人,你知道规矩。”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哈尔济:“查,张明德是死是活,现在何处,还有谁记得这个名字。手脚必须干净,用别的由头去查。特别是老三、老八那边,留意他们近日可有异样走动,或见了什么不起眼却嘴碎的人。”

      “嗻。”哈尔济额角渗出冷汗。

      “咸安宫,”大阿哥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桌面,节奏快而重,“里里外外,再筛三遍,尤其是旧毓庆宫人,盯死。他们说的每句梦话,掉的每根头发,我都要知道。”

      他眼底翻涌着惊疑与暴怒,最终化为更深的阴鸷,“外头先稳住。老八他们近来太‘干净’了。这脏东西,来得太巧。是有人想借刀,还是那术士反水,留了后手?”

      八贝勒府,内书房。一盏青玉灯台,光线幽微,恰好笼住棋盘。

      八阿哥听完九阿哥带来的零星消息,将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大哥在着急寻一个叫张明德的相士?”他语气温淡,仿佛在品评棋路。

      “不止。”九阿哥指尖的玉核桃无声转动,“他的人,这几日借着顺天府查旧案底档的名目,在几处南城喇嘛庙和客栈附近转悠。还有……”

      他声音压得更低,“伯耿格隆喇嘛身边那个常出来采买药材的小沙弥,前儿个傍晚,被人看见在直郡王府后巷那家新开的香烛铺子前,慌慌张张掉了包东西,捡起来就跑了。”

      “伯耿格隆”,八阿哥重复这个名字,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一位佛法精深的喇嘛,一位言断福祸的相士。大哥身边,真是‘群贤毕至’。”

      十阿哥不解:“不就一个喇嘛一个骗子?能掀起什么浪?”

      八阿哥抬眼,目光清润温和:“十弟,汗阿玛平生最恨之事,你可知道?”

      他不待回答,缓缓道,“一恨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二恨窥测储位,兄弟阋墙;三恨便是这等巫蛊魇镇、戕害天家骨肉的鬼蜮之行。此非人臣所为,实乃悖逆天理,自绝于君父纲常。”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灯下泛着润泽冷光:“大哥如今总领看守之责,若此时废太子‘疾笃’或‘暴毙’,汗阿玛第一个会疑谁?又会最恨何种缘由?”

      他轻轻落子,棋子叩击棋枰,一声轻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若那秀木自己不修枝干,任凭毒藤缠身、妖蔓寄生,那便是污了整座园林的景致。园丁看见了,会如何?”

      九阿哥眼中精光一闪:“八哥是说,我们只需让‘园丁’看见该看的?”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八阿哥微笑,将那枚关键的白子推至棋盘一处看似闲散、实则能隐隐制住一片黑棋“生机”的位置。

      “听闻三哥近日为修书,广搜前朝野史异闻。九弟,你府上那套《万历野获编补遗》,记载了不少前朝宫闱秘闻、方士祸国之鉴,三哥博雅,或会感兴趣。”

      他语气依旧温煦,“读书明理,可知兴替。有些故事,读多了,自然就能辨出,哪些是祥瑞,哪些是妖孽。”

      九阿哥若有所思:“八哥的意思是,汗阿玛心里,未必真的厌弃了四哥和十三弟?尤其是四哥?”

      “圣心似海,岂可妄测。”八阿哥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们只需知道,经此一事,大哥那边气焰更盛,但靶子也更大。而我们……”

      他指尖在书案上轻轻点了点:“吏部、户部此次牵连众多,空缺必然不少。哪些位置紧要,哪些人可用,该走动走动,该举荐举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看得清,做得悄无声息。”

      九阿哥与十阿哥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自喀喇河屯启程,马车在日渐萧索的官道上行了四日有余。

      车驾驶入阜成门高大的城门洞,光线与市嚣骤然被隔绝在外,只余下车轮在穹窿下放大的、沉甸甸的辘辘回响,重重压在心头。

      穿过漫长的门洞,眼前是熟悉的京师街巷。天光是一种被重重屋宇檐角切割过的、带着尘灰质感的灰白。马车沿着宫外御道,一路向皇城驶去。

      紫禁城巍峨的暗红色宫墙越来越近,沉默而威严。在西华门外,车马止步。护送的侍卫首领下马,与宫门值守的护军参领验看腰牌、核对手续。宫门缓缓推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缝隙。

      依照定例,年长开府皇子归京,可直回府邸,翌日再递牌子请安。而我们三人却被直接引入宫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踏入宫门,熟悉的、混合着朱漆、尘土与某种无形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停留,一名早已候在门内的中年太监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

      “奴才王以诚,在养心殿伺候。请三位爷安。皇上口谕:三位阿哥旅途劳顿,可先往养心殿觐见,再行安置。”

      “儿臣领旨。”

      踏入养心殿,暖意裹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涌来。康熙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捻着一串深色念珠,面前炕几上摊着几本奏折。闻声,他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掩在威严下的疲惫。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们三人齐整跪于冰凉的金砖地上:“儿臣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吧。”康熙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气色看着比在喀喇河屯时稳了些。太医日日请脉?”

      “回汗阿玛,王太医尽心,儿臣已无大碍,只需徐徐调养。”我垂首答。

      “嗯。”康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指尖拨过一颗念珠,“既回来了,便好生将养。”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先去景阳宫见见你们额娘。她惦念得紧,去安安她的心。”

      “儿臣遵旨。”“下去吧。”“儿臣告退。”

      退出养心殿,厚重的隔扇门在身后合拢,将暖意与那股无形的威压一同关在了门内。兄弟三人不约而同地静立了片刻,廊下深秋的寒气透衣而来,方才殿内短暂的平和带来的些许松弛,迅速被外面更广阔天地的沉寂与寒冷所取代。

      王以诚仍在廊下等候,见我们出来,无声地躬了躬身,便在前引路,转向内廷方向。

      路上,十五阿哥步履沉稳,眉宇间却凝着思量。十六阿哥挨近我些,目光扫过异常安静空旷的宫道,压低声音:“这就让咱们去见额娘了?汗阿玛他……”

      “十六弟。”十五阿哥未回头,声音轻而稳地传来,带着兄长特有的告诫。

      十六阿哥抿住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快到景阳宫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王以诚立刻放缓步子,垂首侧立道旁。我们也停下。

      八阿哥一身绛紫行服袍,外罩玄狐端罩,正从另一端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太监。他步履从容,面色温润,见到我们,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温和的讶异,随即化为惯常的笑意。

      “十五弟、十六弟、十八弟?”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我们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我脸上,笑意深了些,“回来了?十八弟瞧着气色好了许多,身子大安了?”

      “劳八哥记挂,已无大碍。”

      “那就好。”他微微颔首,语气和煦如春风,“你们这是……”

      “汗阿玛谕旨,许我们先行去景阳宫给额娘请安。”十五阿哥答道。

      “孝心可嘉,理当如此。”八阿哥笑容不变,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垂首侍立的王以诚,又回到我们身上,语速徐缓,“塞外风寒,你们兄弟三人平安归来,密嫔娘娘不知多欣慰。如今宫里……”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挑选合适的词,“诸事冗繁,你们且好生陪娘娘说说话,宽慰慈怀。”他特意看向我,语气愈发温和,“年纪小的,更要以静养为上,心思静,气血平,便是福气。”

      这话听着是寻常兄长的关怀,落在耳中却别有分量。我垂眸:“谢八哥提点。”

      “嗯。”八阿哥不再多言,对我们颔首一笑,便带着人从容离去。那绛紫色的背影在深秋午后的黯淡天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平和,却也像这宫墙之内的许多事物一样,难以窥见内里真实的纹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