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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京华霜刃落,塞外枫叶红 塞外的秋意 ...

  •   塞外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行宫的寂静也被时光拉得愈发绵长。当枫叶开始浸染第一抹红时,来自京师的裁决,终于裹挟着深秋的霜寒,沉沉地压在了喀喇河屯的上空。

      养心殿内,康熙着一袭香色江绸常服袍,靠在大迎枕里,面色沉静,眼底深处却压着深重的倦色与审视的锐光。

      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跪在正中稍前。四阿哥背脊挺直,十三阿哥脸色苍白,眼神却凝聚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平静。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大学士马齐、温达及三法司重臣垂手肃立其后,屏息无声。

      康熙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日久的压力:
      “胤禛,四十五年永城码头调包石料、曹县河工证人溺毙两桩旧案,是你署理户部时经手稽核,胤祥协理刑部参与核查。此番三司彻查凌普新罪,旧案疑窦重现,脉络隐然指向东宫。你二人,有何话说?”

      四阿哥以头触地,声音沉稳清晰:“回汗阿玛,儿臣当年督办河工钱粮,稽核账目,确有失察之处。曹县证人溺毙,儿臣事后亦觉蹊跷,曾命人暗中查访,然彼时线索模糊,加之……”

      他略一停顿,“涉及东宫属官,未得明示,未敢擅专深究,终致悬案。儿臣御下不严,查案不力,致使奸佞得以隐匿。此皆儿臣之过,甘领责罚。”

      康熙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十三阿哥:“胤祥,你呢?”

      十三阿哥伏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片刻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汗阿玛,四哥所言,乃为儿臣开脱。当年旧案,四哥署理户部,重在钱粮稽核。是儿臣协理刑部,具体经办卷宗核查。”

      他迎着康熙的目光,一字一句:“儿臣当时年轻气盛,急于在差事上有所表现,又因敬重太子二哥,存了维护东宫体面之心。在核查曹县案时,确曾发现几处证供矛盾、关键证人背景蹊跷之处,本应深究。

      然当时有东宫属官示意此案牵连甚广,宜速结案。儿臣一时糊涂,顾虑重重,未能坚持彻查,反在呈交四哥的节略中,将疑点轻描淡写,建议‘事涉陈年,证据湮灭,可暂存疑结案’。四哥信任儿臣,依此办理。”

      他再次叩首,声音微颤却无退缩:“至于永城码头石料案,儿臣亦曾亲往查勘,对漕帮背景有所耳闻,却因同样缘由,未敢深挖其与内务府之勾连。

      是儿臣的私心与怯懦,掩盖疑点,纵容奸邪,致使旧案沉埋,遗祸至今。四哥彼时忙于户部冗务,儿臣呈报时又多有粉饰,四哥实不知其中关窍细处。

      所有失察之责,纵容之过,皆在儿臣一人。儿臣无颜辩白,甘受任何处置。”

      殿内落针可闻。刑部尚书郭琇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复又垂下,袖中手指微捻。大学士马齐喉结滚动,终是未发一言。

      四阿哥猛然侧头,低喝道:“十三弟,休得妄言。”急转向康熙,语气恳切:“汗阿玛,十三弟年轻,当时之事皆由儿臣主理决断,失察之罪,御下之过,乃至当年顾忌情面未能坚持之处,皆是儿臣之责,与十三弟无干。”

      “四哥!”胤祥打断他,眼底是恳求与坚决,“事已至此,何必再为我遮掩?是我当年思虑不周,行事有亏,连累四哥清誉。汗阿玛明鉴万里,自有圣断。”

      兄弟二人竟在御前争相领罪。

      康熙静静看着,搭在炕几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微现。暖阁内只闻滴漏声声,窗外秋风呜咽。

      “好了。”他出声,声音似金石相击,压下所有声响。

      “胤祥,”康熙目光落在十三阿哥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复杂的严厉,“你年少浮躁,平日与胤礽过从甚密,既未能体察其行止失当,于德行有亏之时予以规劝约束;

      又因存偏袒回护之私,于核查旧案、追索实证之际,心存侥幸,举措不力,致使奸宄得以隐匿,旧恶延蔓难清。此非仅失察,实为失职、失友、失弟之道。朕念你年轻,或为情谊所蔽,然其过难饶。”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著,革去胤祥固山贝子爵禄,圈禁于养蜂夹道,静思己过。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十三阿哥身躯猛地一颤,脸上最后血色褪尽。他深深伏下头去,声音嘶哑:“儿臣领旨谢恩。定当深刻反省,绝不敢忘。”

      “胤禛,”康熙目光转向四阿哥,语气稍缓,那缓和中却凝着更深的审视,“你素以谨慎周详自持。此番协理,却失于详察,驭下宽纵,致令奸弊隐匿于眼下,旧案遗祸于今朝。此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或不欲深为也?”

      他略一停顿,让那诛心的疑问在寂静中沉下,方续道:“朕罚你俸禄三年,于府中闭门读书。好好想清楚,何为臣子本分,何为顾全大局。望你真能汲取教训,日后行事,方堪大任。”

      罚俸,闭门。比起十三阿哥的圈禁,这惩戒已然轻了太多,更似申诫与隔离。

      四阿哥重重叩首,额角触地:“儿臣领旨谢恩。定当闭门思过,日夜省愆,绝不敢再负汗阿玛圣望。”

      殿中空气凝如铁板。康熙静默片刻,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御前每一位垂手肃立的臣子。

      “朕之所决,尔等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恭聆圣谕,谨遵圣裁!”阿灵阿、马齐等人齐声躬身,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带起沉闷的回响。

      郭琇出列半步,声音清晰沉稳:“皇上乾纲独断,赏罚昭然。臣即遵旨,将十三阿哥处分事宜移交宗人府按例严办;四阿哥罚俸之项,咨行户部核销。”

      “嗯。”康熙极淡地应了一声,阖上眼帘,挥手的动作透出深彻的倦意,“都跪安吧。”

      “臣等告退。”“儿臣告退。”

      声音在空旷的暖阁内低低回荡,旋即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众人躬身,次第退出。四阿哥与十三阿哥走在最前,步履沉重,靴底踏在金砖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跨出暖阁高高的门槛,深秋傍晚带着水汽的寒意扑面而来,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零星碎响。十三阿哥在廊下略微停步,回望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隔扇门,朱红的漆色在暮色里沉黯如凝血。

      他极轻地吸了口气,转回头,对上身旁四阿哥复杂的目光。 “十三弟……”四阿哥声音低沉,只唤了一声,便哽住。

      “四哥,”十三阿哥反而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意短促而苍白,“无妨。本就是我的错处。”他抬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拍一下兄长的臂膀,指尖动了动,终究只是垂落身侧,“往后府里事,多劳四哥看顾。你自己,也多保重。”

      四阿哥重重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余一片沉肃。“放心。”他低声道,两个字,重逾千斤。两名早已候在廊下的乾清宫侍卫无声上前,对着十三阿哥一躬身:“十三爷,请。”

      十三阿哥不再多言,对四阿哥略一点头,转身,跟着侍卫向宫墙夹道深处走去。玄色的袍角扫过青石地面,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重重宫阙的阴影里,再不见踪迹

      四阿哥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于风声。他挺直了背脊,转身,朝着宫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异常平稳,唯有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裁决的消息,与回京的旨意,是前后脚传到喀喇河屯的。

      宣旨的乾清宫侍卫态度恭谨,语气平稳:“皇上口谕:塞外秋深,寒气渐重。十八阿哥病体既已大有起色,著即日收拾行装,随同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一并回京。一应车马,已由内务府备妥。”

      没有多余的话。但在这道旨意前,关于京城处置的邸报抄件,已通过行宫留守的渠道,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我们手中。

      养蜂夹道。罚俸闭门。

      纸上的字迹工整。十五阿哥读完,久久沉默。十六阿哥红了眼圈,低声喃喃:“十三哥他,四哥也……”

      我折起那份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笺,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枫树已红透,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像一簇寂然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收拾吧。”我听见自己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京华霜刃落,塞外枫叶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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