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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长车课北漠,驰骑暗潮生 庞大的队伍 ...

  •   庞大的队伍出了京城,便如一条苏醒的巨蟒,沿着官道向北蠕动。初春的北地,寒气料峭,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灰黄冻土。

      我坐在车内,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摇晃。对面坐着的是此次随行的翰林院侍讲学士何焯,他奉旨沿途不辍讲读。

      此刻,他正拿着一卷《资治通鉴》,就着车窗透入的、不甚明亮的天光,低声讲解着唐时藩镇故事。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与车外隆隆的车轮声、嘚嘚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故河朔三镇,表面恭顺,实则自拥兵甲,委任官吏,不供贡赋,形同独立。朝廷羁縻之策,实乃力有未逮之权宜。”

      何焯讲完一段,略作停顿,目光透过薄薄的眼镜片看向我,“阿哥以为,此等局面,除却兵威,尚有何法可徐徐图之?”

      我收敛心神,略作思忖。这样的“移动课堂”自离京后便日日进行,讲史、论经、习字,甚至满蒙文翻译,行程虽缓,功课却未敢松懈。

      我略一沉吟:“学生浅见,唐廷之失,或在中枢政令难出长安。若能掌控盐铁、漕运命脉,再施以分化、联姻之策,或可徐徐图之。”

      何焯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闪,语气缓和了些:“阿哥能思及经济命脉与人心分化,已见慧根。其实今日塞外蒙古诸部……”

      他话未说完,车厢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十六阿哥探进半个脑袋。

      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枯燥课业后短暂自由的期待:“十八弟,何先生,前头快到歇脚地儿了,十五哥瞧见有卖糖葫芦的贩子跟着队伍呢,咱们看看去?”

      何焯无奈地摇摇头,合上书卷:“罢了,今日便到此。十六阿哥,十八阿哥,下车走动务必带上哈哈珠子,不可远离御营。”

      “知道啦,谢先生。”十六阿哥嘻嘻一笑,伸手来拉我。

      下了车,冷风一激,精神顿时一振。所谓的“歇脚地”不过是官道旁一片略平整的野地,早有前锋营的兵丁圈出范围,搭起了简单的帷幄。

      十五阿哥已等在一旁,手里果然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更远处,十三阿哥正与几名侍卫比划着不远处一小片疏林的轮廓,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四阿哥则独自站在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北方出神,面色沉静。

      “给,十八弟。”十六阿哥将一串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自己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冰凉的糖壳在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酸得他龇牙咧嘴,却笑得眉眼弯弯。

      十五阿哥稳重些,小口吃着,低声对我说:“方才听护送的内务府管事说,过了前面山头,就是密云地界了。听说古北口的城墙比京城的还高,真想快些看到。”

      我舔了舔糖葫芦上晶莹的糖壳,甜意混着山楂的微酸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些许车厢里的沉闷。

      目光掠过远处静立的四阿哥,又看了看神采飞扬的十三阿哥,最后落在身边两位因一点零食和新鲜见闻便流露出自然欢愉的兄长身上。

      这漫长的旅途,就在这经史的思辨、兄弟间零嘴的分享、以及对前方关隘的稚气向往中,一日日地推进着。

      风景固然单调,但车厢内外的这些细微声响与生动瞬间,却让“出塞”二字,从地理的概念,渐渐染上了具体而微的人间温度。

      三日后,古北口。

      雄关如铁,卡在两山之间。康熙登城阅兵,我们随行。猎猎寒风中,凭垛远眺,关内尚见村落炊烟,关外则群山如涛,那条官道在荒原间隐现,最终消失于天际。

      “出塞”的实感,带着风压与孤绝,沉沉压来。

      当夜,驻跸关城内的行馆。行馆窄小,我们这些年岁较小的阿哥被安排在相邻的几间厢房。我与十七阿哥的屋子紧挨着,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的则在我们斜对面。

      晚膳后,十七阿哥在自己房里温书。我正要歇下,却听见十五阿哥屋里传来些动静。过去一瞧,只见十六阿哥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对照一本舆图册子,用炭笔仔细描画今日所见的关隘轮廓。

      他虽已开府,但这专注的神态,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十五阿哥坐在一旁,正擦拭他那副随身的小弓,见我来了,点头示意,低声道:“关口东侧山势更陡,若是用兵,仰攻不易。”

      “你们说,”十六阿哥抬起头,眼睛发亮,“当年太宗皇帝率八旗入关,是不是就从这样的关口打进来的?那得多大阵势。”

      “阵势再大,也得一步一步走。”门外传来十三阿哥爽朗的声音。他掀帘进来,带着一身室外寒气和马革味道,手里拿着几根油纸包好的肉干。

      “尝尝,刚问守关佐领要的,风干黄羊肉,耐嚼。”他分给大家,在炕沿坐下,“今日在城头看了,关外官道两侧的缓坡,倒是设伏的好地方。”

      四阿哥不知何时也踱了进来,闻言淡淡道:“兵者凶器。汗阿玛此行为的是抚远绥靖。”他看了眼十六阿哥的舆图,“笔力稍弱,山势走向可再凌厉些。明日若得闲,带你去东角楼细看。”

      小小的厢房里,炭盆哔剥,灯光暖黄。兄弟们聚在一处,分食着粗粝却实在的肉干,谈论着地形与往事。这一刻,边关的冷寂似乎被驱散了些。那些深埋的忧虑,也暂退到这具体而微的、兄弟共处的暖意之后。

      出关后的行程,便在这般日复一日的颠簸与短暂暖意中交替着推进。车马蜿蜒,离古北口愈远,塞外的苍茫便愈深重。

      这日午后,车驾在一片背风河谷暂歇。阳光难得暖了几分,河谷里残冰未消,溪水潺潺,冲刷白色冰凌。

      康熙立于厚毡上,听地方官禀报春耕。太子、大阿哥等人肃立,我们年幼阿哥规矩在后。忽闻急促马蹄声自侧后方来,迅捷如风。

      众人侧目,只见十三阿哥骑一匹神骏乌骓疾驰而至,那马通体墨黑,四蹄雪白,在荒芜背景下格外醒目。近前时,胤祥猛勒缰绳,乌骓马长嘶人立,铁蹄划出耀目弧光,旋即稳稳落下,喷着粗重白气。

      “好。”康熙眼中露赞许,暂止问话,“老十三,这马野性未驯,倒与你相配。”

      十三阿哥利落滚鞍下马,单膝点地,脸上是运动后的红润与畅快:“汗阿玛慧眼。此马名‘裂云’,儿臣驯了半月,今日见河谷开阔,实在心痒。冲撞圣驾,请汗阿玛责罚。”

      “年轻人,是该有些勃发英气。”康熙摆手,目光扫过我们,“总闷在车里,筋骨都软了。此地平坦,想跑马的,去活动活动。须有侍卫跟着,不得远离大队,更不许滋扰地方。”

      太子与大阿哥欠身未动。四阿哥神色沉静,目光已望河谷开阔处。十五、十六阿哥按捺不住,眼巴巴望来。我骑术平平,但连日颠簸,也渴望透气。

      “十八弟,来。”胤祥大步走来揽住我肩,又对十五、十六笑道,“都来,牵几匹性子稳的马来。”

      片刻后,我们兄弟几人在侍卫、哈哈珠子簇拥下,策马入河谷。冷风立刻扑面,带着冰碴与泥土气息,凛冽却醒神。

      十三阿哥一马当先,不时回身呼喝指导;四阿哥控马娴熟,不疾不徐跟在外侧,目光沉稳扫视周围。

      十五、十六阿哥很快撒欢,你追我赶,笑声在空旷河谷回荡。我夹在中间,努力适应马背起伏。身下枣红马温顺,小跑步伐稳健。

      风在耳边呼啸,视野因移动而开阔,连日沉闷似乎被塞外风卷走一些。

      然而,就在我略放松,抬头望远处山脊时,眼角余光瞥见高坡上,太子胤礽正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投向河谷中驰骋的众人,那眼神里并无兄长欣慰,反像在审视,复杂难明。

      更远处,大阿哥正与一名甲胄将领低声交谈,手指似无意指向这边。心头那点难得的轻快,像被冷风倏地吹散了。我下意识挺直脊背,握缰的手收紧了些。

      方才兄弟们笑声中的单纯欢愉,此刻回想,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天真。这旷野上的驰骋,终究不是,也从来不会是纯粹的嬉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长车课北漠,驰骑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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