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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宫阙别暗涌 北行启风云 宫外的暗流 ...

  •   宫外的暗流与心计,被巍巍宫墙隔开。畅春园内,我心中最记挂的,仍是八姐姐。

      挑了个午后晴暖的时辰,我带着小喜子,捧了两匣子东西,往八公主所居的院落去。

      一匣是近日新制的、香气格外清润宁神的梅花胰子并茉莉头油,另一匣略沉,是几册装帧素雅的游记杂谈,并一个掌心大的扁圆掐丝珐琅手炉,精巧便携。

      八姐姐正在廊下看着宫女们归置箱笼,见我来了,清减了几分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十八弟来了?我这儿正乱着。”

      “知道姐姐忙,送些小东西来,或许路上用得着。”我让宫女将东西拿进去,陪她在廊椅坐下。庭院里日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我看着那些被仔细包裹、即将远行千万里的物件,轻声道:“塞外路遥,弟弟备了些许心意,姐姐务必收好。”

      她静默片刻,目光澄澈而了然,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那些我都好好收着了。你的心意,姐姐明白。”

      她指的是早已交付的锦囊与名帖,那些不便在此时此地言明的、沉甸甸的依托。

      我略顿,声音压得更低,只确保她能听清:“若遇紧要,姐姐记得,可寻可靠之人相助。京城这边,总归是能接着信儿的。”

      她轻轻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边缘,那是一个表示了然于心的细微动作。“十八弟费心了,我记下了。”

      那份无需多言的托付与牵挂,已在此刻悄然传递。

      辞别八姐姐,心头沉甸甸的感觉并未消散,转而走向密嫔所居的宫院。

      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也在,正一左一右陪着额娘说话。殿内暖意裹着淡淡的果香,驱散了早春的寒气。

      见我进来,密嫔脸上的忧色更浓了几分,招手让我近前。

      “儿子给额娘请安,见过十五哥、十六哥。”我依礼向额娘和两位兄长问安。

      “快起来,到额娘跟前儿来。”她拉着我的手,让我挨着她坐在炕沿,又将十五哥、十六哥唤到跟前,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细细逡巡。

      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你年纪最小,身子骨前两年又,偏这次名单上有你。额娘这心里,日夜像揣着个吊桶。”

      她说着,眼圈便微微泛了红,伸手替我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领,指尖带着母亲特有的、微凉的温柔。

      “塞外风寒,跟京里不一样。衣裳宁可多带些,夜里被子要捂严实。吃食若不惯,也别硬撑,叫你身边的人想法子,额娘给你备了些奶饽饽和肉干,路上垫补。” 她絮絮叮咛,事无巨细。

      “额娘宽心,” 十五阿哥语气沉稳,温声劝慰道,“太医随行,药材齐备,十八弟自己也懂得调养。路上有我们看顾着,定会多加留意,不叫他受了风寒劳累。”

      十六阿哥也凑近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驱散忧虑的轻快语调:“是啊额娘,您是没瞧见,十八弟自个儿备的那些东西,比太医院的还周全呢。我们哥俩都指望着他照应了。”

      密嫔听着两个年长儿子的宽慰之词,看着眼前三个并立的儿子,眼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忙偏过头用帕子拭了,再转回来时已强扯出笑意:“好,好,额娘知道你们兄友弟恭,都是好孩子。在外头定要互相扶持,守着规矩,更得平平安安的,都好好的回来。”

      她说着,将我们三人的手叠在一起,紧紧握了握。那掌心传递来的温暖与微颤,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在额娘处陪着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宫灯初上,才在她倚门凝望的不舍目光中辞出。

      刚用过晚膳,四阿哥院里的小太监苏培盛便来了,手里捧着个不起眼的布包。

      “给十八爷请安。”苏培盛规矩行礼,将布包小心递上,“四爷吩咐,说十八爷头回随驾出远门,塞外不比京里周全,让把这些交给您,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四爷还说,出门在外,万事以稳为重,多看少言,遇事需得思虑周全,步步踏实。”

      我接过布包,入手颇沉。解开一看,是几大捆质地紧实、气味辛醇的陈年艾绒,另有一小包研磨极细的雄黄粉。皆是驱秽避疫的实在之物。

      四哥虽在宫外开府,这份细致周全的惦念却丝毫不减,就这样递了过来,是兄长沉默却切实的关照。我让小喜子仔细收好,心中那股独自筹谋的孤清之感,被这份踏实的支持稳稳地接住了些许。

      晚些时候,十三阿哥那边也遣了个脸熟的小太监过来,捎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并几句干脆爽快的话。

      “我们爷说,知道十八爷必定准备得齐全,这些是他一点心意,让您带着玩儿,或应个急。” 小太监学着十三阿哥那爽利的腔调。

      “爷还说,路上别怕,跟着队伍走便是,有啥事就言语,前头有他们呢。”

      皮袋子里是几块光滑趁手的砭石,一个小瓷壶贴着“烈酒”的签子,另一小瓶则是薄荷脑油。东西不多,却透着十三哥一贯的干脆与扑面而来的热忱。

      他不说虚的,给的都是他认为最实在有用的。

      夜里,我独自在灯下最后检视行装,小喜子悄步进来,低声道:“主子,刚得的信儿,说八公主晚膳后,被万岁爷单独叫去清溪书屋,说了好一阵子话才出来。”

      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灯火在眼前晃了晃。这消息来得隐晦,却正因其传递路径的曲折,更透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重量。

      天家父女,临行前夜的单独面谕,其中蕴含的期许、叮嘱,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情,都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夜晚。

      转眼已是四月中旬,启程前夜。万籁俱寂,唯闻更漏点滴,声声催人。

      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已就绪;所有能道的别,都已言尽;所有能收的关切,都已妥帖安放。

      案头烛火将尽,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摇曳的光,映着那几本翻得边角微卷的医书。

      寅时初刻,我便起身。小喜子带着几个可靠太监悄无声息地服侍洗漱,穿戴整齐。

      皇子常服之外,又加了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最后一遍清点随身箱笼,确认那些“要紧东西”都放在最易取用的位置。

      寅时二刻,步出韵松轩。抬头望去,天际仍是浓稠的墨蓝,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西天,洒下清冷惨淡的光。

      畅春园内,各处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脚步匆忙却竭力放轻,一种压抑着的巨大动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蔓延。

      寅时三刻,畅春园外,仪仗肃列,人马无声。

      我按序立于皇子队列之中。前后左右,皆是兄弟叔伯与宗室亲贵。无人交谈,只闻压抑的咳嗽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薄雾,又在寒风中消散。身后,车马辎重蜿蜒成看不到头的长龙,静静蛰伏。

      康熙皇帝的明黄御辇停驻在最前方,华盖巍峨,在尚未褪尽的夜色与初燃的灯火映照下,犹如一头即将苏醒的、威严而沉默的巨兽。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足尖渐渐冻得发麻。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艰难地拓开些许,将墨蓝染成了灰白。

      终于,司礼太监尖锐悠长的嗓音,如同利刃般劈开了凝冻的空气:

      “吉时已到——启——驾——”

      “万岁!”

      山呼之声骤起,旋即被呼啸的晨风卷散。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隆隆闷响。马蹄嘚嘚,由疏至密,渐渐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潮音。旌旗在渐亮的天光与未熄的灯焰中猎猎展开。

      庞大的队伍,像一条被号角与皇命唤醒的巨龙,缓缓蠕动身躯,调整方向,然后坚定地、无可逆转地向着北方,开始它漫长的蜿蜒跋涉。

      风,自旷野而来,再无宫墙阻隔,扑面凛冽如刀,瞬间穿透斗篷,刮在脸上生疼。我紧了紧衣领,在颠簸起步的车辇中,最后一次回过头。

      畅春园、乃至整个京城的轮廓,在渐行渐远中,模糊成一片氤氲在灰色晨曦与未散夜色里的、沉甸甸的剪影。

      那里面,锁着刚刚告别的温暖,锁着无数已知与未知的牵挂,也锁着一段暂时被封存的、属于宫廷的昨日。

      旋即,我转回身,挺直脊背,面朝前方。

      旷野苍茫,天色混沌,前路未卜。风卷起尘土与枯草,扑打在旌旗与车驾上,飒飒作响。

      巨龙已动,风雨随行。而我,就在这巨龙的身躯之中,踏入那既定的命途洪流,去搏那一线未卜的变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宫阙别暗涌 北行启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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