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欲沼泽》上阶渌

2、潮欲 “谁是你哥

　　苗畅总是会想起那天。
　　第一次，来到槐江的那天。

　　.
　　被赶出家门，这样的事情苗畅经历过不少次。
　　但这次不一样。
　　苗冬霜跑了，临走之前给她留下一个写着地址的纸条还有一张照片，让她去找她哥。

　　什么时候有了个哥，苗畅没有任何印象。
　　再看照片。
　　上面的男生是很凌厉的长相，眉眼之间透露着股子锋锐之气，让人远远地看着就能望而却步，同苗冬霜淡雅而又容易亲近的外表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更别提和她了。

　　然而眼下苗畅无暇关心这些。
　　重要的是，她得找到这位哥哥。

　　槐江县桂圆街道莲塘路树莓坞3栋507。
　　陈献。

　　苗畅拖着个笨重的行李箱，摊开手中的纸条。
　　有车从身旁经过，差点撞到她，她闪躲了下，费力地把行李箱往靠右的位置抬了抬。
　　这个行李箱已经用了差不多快八年，由于颜色过于鲜艳，表层剐蹭出的一道道划痕藏无可藏，清清楚楚，拉链也跟生了锈一样失去了光泽，滚轮更是卡卡顿顿，像是拉着多走几步都能报废了似的。
　　但是里面的衣服可不简单，苗冬霜都是按照好的贵的买的。按照这位自诩一生追求潇洒快活的苗女士的说法，饭可以不吃，但一定得过的漂亮，即使再穷也要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为她的女儿，苗畅必须时时刻刻表现的像个高贵的公主。于是她给苗畅买各种各样的裙子和鞋子，把她打扮的像个洋娃娃一样，那副精心细养般的做派恍若和每每喝了酒便在家里乱砸一通，喊着让她滚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甚至，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位苗女士还满脸亲昵的张罗着让她收拾东西说要出去玩，然后转头就不管不顾地把她带到这个地方，片刻不留的扬长而去，连目的地都没把人送到。

　　拿出手机，打开导航，将地址输入进去，苗畅跟着指示箭头转了一圈，确认了方向，拉着行李箱动起身来。
　　这块地界的路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跟被反复践踏过般崎岖不平，行李箱的滚轮与地面摩擦，越来越不灵光，苗畅手上也越来越吃力，绕过几个不长不短、有些狭窄的街道，终于可以停下脚步，苗畅额头布上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禁不住喘息起来。还没喘上两下，手机便响起播报声：“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低头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让她倒回去。

　　苗畅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拉着行李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播报声又响起：“您已偏航，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返程。
　　偏航。

　　再返程。
　　又偏航。

　　见了鬼了。
　　眼看夜色越来越浓，苗畅心底浮起一丝躁意，左右张望了下，街道两旁人烟稀少，少有车辆驶过，附近的店面个个紧闭门锁，黑漆漆一片，只有一个小摊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她把行李箱放在原处，人挪步过去问路。
　　热情友善的菜农阿姨笑嘻嘻地接过她手中的纸条，戴上挂在脖子里的老花镜，半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说道：“你找阿望啊？”

　　阿汪？
　　苗畅摇头，纸条上不是这个名字。

　　“怎么不是呢，你看你这丫头纸条上不是写着呢，陈献嘛，就是阿望，你找阿望干啥？你们啥关系呀？”
　　苗畅唇瓣轻抿：“我妈让我来找他。”
　　“你妈是谁？”
　　“苗冬霜。”
　　“苗冬霜？！”
　　语气有些怪异，苗畅打量过去，只见菜农阿姨的表情也是说不出的奇怪，审视般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轮，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生生咽了下去，摘掉眼镜，倾着身子往前指了指：“你就沿着这条巷子往里走，走到第三个转角，右拐就能看见树莓坞了。”
　　苗畅心有狐疑，不过并不多问，道了谢，按照指示去找。

　　巷子里灯光昏暗，越朝内深入周遭便越潮湿冷清，偶尔有风吹来，混着各种混杂的味道，打在身上，阴森森的，鸡皮疙瘩立马被激了起来。
　　苗畅边顾着躲避坑洼处的污水，避免把鞋子弄脏，边数着转角，第一个，第二个……
　　第三个即将临近时，忽地听到了脚步声，她抬眼一望，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血淋淋的手。
　　头顶几乎快要碎裂的路灯应景似的嗞嗞响了两声，电路接触不良般闪烁了几下，忽明忽暗地照出一道高大且直愣愣的黑影。
　　苗畅不由低呼：“啊——”

　　声音并不算大，但听得陈献还是蹙了眉：“叫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苗畅看清了眼前的人，黑衣黑裤，个子极高。微微偏古铜色的皮肤，寸头，浓眉，鼻梁上一道不大不小又新鲜的红色伤痕，眼神看起来比照片上还要凶。
　　像是蛰伏在阴暗处的男鬼。
　　明明灭灭的光晕雕琢着他立体的五官，萧条破财的巷道却仿佛瞬间成了为了拍摄时尚大片而有意搭起的场地。

　　这就是苗冬霜让她找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苗畅回：“苗畅。”想了想，抿唇，补充，“哥。”
　　“我是说你鬼叫什么。”陈献眉头皱更深了，“谁是你哥。”

　　本来今天讨债没讨到就烦得要死，结果回来的时候路过那个话多的要命的孙叔的鱼摊，那人还非要拉着他让他帮忙杀鱼，他手套都没戴，弄完连手都懒得洗就走，只想赶紧洗澡闷头睡一觉，这会儿倒好，又冒出来个莫名其妙叫他哥的。
　　他爹妈早死了，哪来的妹妹。
　　再看这莫名其妙的，乌发红唇，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明艳，连头发丝都像是悉心打理过的，漂亮是确确实实的漂亮，只是那双漂亮眼睛里透着股不容忽略的犟劲，性格八成不会有多讨人喜欢。
　　果不其然，他一走，这人就牛皮糖一样紧紧跟了上来。

　　苗畅别无他法。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被苗冬霜扔过无数次的人，她的经验就是让她找谁，她便死死地拽住对方，她现在还没有独立的能力，哪怕是靠别人，当个寄生虫，她得生活下去。

　　陈献走。
　　她就走。
　　陈献停。
　　她也停。
　　几步路的功夫，陈献恶狠狠地说：“别**跟着我。”
　　她没停。
　　陈献转过头来：“听不懂人话？”
　　苗畅抿唇，固执地说：“我妈让我来找你的。”

　　“你妈谁？”
　　又是这个问题，苗畅短时间内第二次回答：“苗冬霜。”
　　说完她观察了下陈献的表情，试图判别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
　　然后便看到他眉毛跳了跳，赶她：“哪儿来的回哪儿。”
　　苗畅还是跟着他。

　　“没完了是吧？”
　　苗畅坚持：“我妈让我来找你的。”
　　“呵，你妈让你来的去找你妈。”
　　苗畅不吭声，依然跟着他。
　　从转角处拐过去，仿佛进入了和方才所经之处完全割裂的一方天地。左右两侧立着一排排老式居民楼，不同于巷子里的阴暗昏沉，这里温暖又明亮，不知谁家的月季爬出窗来醒目地挂在墙上，送来阵阵芬芳。

　　一路走到树莓坞3栋楼下，身后黏死人的尾巴甩都甩不掉，陈献忍不住骂了声：“操。”拧开楼道口旁边水池安装的水龙头，对着水流，胡乱冲走手上的血迹，使劲把水关上。推出停在车棚里的摩托车，长腿不费吹灰之力地跨上去，单手戴上头盔，又捞出另一个丢给傻站着的人：“上来。”
　　苗畅瞧了眼手上的银色头盔，没动，这摩托车看起来跟大型变形金刚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载人。
　　陈献已经发动了引擎，催她：“不上就滚。”

　　顿了三秒。
　　苗畅蚂蚁搬家一样把行李箱移到停车棚里一个角落放好，艰难地爬上了他的后座。

　　“地址？”陈献才不管她行李还要不要。
　　苗畅听出他这是要找苗冬霜，自报家门：“海林花园。”

　　摩托车嗡的一下驶离原地，由于惯性冲击，苗畅一头栽在了陈献后背上，双手紧紧禁锢住了他的腰。
　　速度有些快，她的身体迅速贴近他的。

　　耳边是滚动的轰鸣，老街旧巷剪影般从眼前划过，风一样逐渐穿梭进鳞次栉比的高楼，跃入城市霓虹，通往更深层的车水马龙。
　　在海林花园门口停下。
　　陈献看一眼这地方就冷笑：“带路。”

　　苗畅听出了那声冷笑的意味，苗冬霜不犯浑的时候通常都十分讲究生活品质，住的地方一点不差。她默不作声地引着他往待了有快两年的房子去。
　　2单元608。
　　熟门熟路地等来电梯，上了楼，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陈献上去就按门铃。
　　叮咚。
　　叮咚叮咚。
　　按了两下没人理，他不耐烦，抬脚就要踹门。
　　苗畅察觉到他的动作，掏了掏口袋，把钥匙递了过去。

　　有不早说，陈献一把夺过来，开了锁，闯进去。
　　里面早已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