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空气降临》徐青和

42、《花有尽！》 山野间

　　山野间杂草丛生，布满蜘蛛虫卵，连一条像样的山间小路都不见眼底。

　　身后草木碰撞出沙沙的声响，让安杺不禁胆怯起来。

　　“姐姐，终于追上你了！”

　　线儿茶脸色通红的穿梭在与他同等高度的草林中，看似不起眼的它们已经给线儿茶构成不小的威胁。

　　安杺随着声音向下张望着，衣衫褴褛的他站在一堆杂草丛内显得格格不入。

　　“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伤？”安杺将线儿茶周围的障碍物清扫干净，面对这个小不点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加担心到惶恐不安。

　　虽然路途还未行驶多远，可这路上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过于凶险，更别提线儿茶还有疾病缠身，安杺蹲下身从上到下左右将他转动着查看有无伤势。

　　“姐姐快放开，我快要晕了！”

　　安杺掐了掐他的脸蛋：“你跑来这边干什么，这里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那个坏叔叔躺在爷爷的椅子上吃西瓜，他没有来保护姐姐，他是个坏人！”线儿茶委屈的朝山脚下的方向指去。

　　安杺此时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开心。

　　“你快回去，就算没有坏叔叔姐姐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相信我，要不然爷爷一会该担心了？”

　　“我不回去！我不，我不！”线儿茶突然撅起嘴角耍着无赖。

　　“等会爷爷找不到你要生气了，再不走姐姐也要生气了！”

　　他生着闷气使劲摇起头。

　　安杺无奈的和他商量着：“那你帮我个忙好不好，你下山跟河娥奶奶汇报一声，让她找几个人来帮帮姐姐行不行！”

　　“我不下山，我不下山！”

　　“你先别激动！好好好，不走不走！”

　　安杺怕他情绪激动起来牵连病状，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暂时留下。

　　她怕线儿茶体力不支，强制的将他驮在自己的后背，工具包则挂在胸前。

　　后面的路途还是和来时一样，在沿路的树枝上做好醒目的标记。

　　“我要下来，你背的不舒服！”线儿茶不老实的想要挣脱开。

　　“听话！”虽然声音低沉，却严肃到了极点，线儿茶老实的再也不敢嚷嚷什么。

　　安杺知道自己刚刚的样子让他吓到了。

　　摸了摸线儿茶的手后悔的安抚着：“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走吗？怕我一个人有危险吗？”

　　“我爸爸就在这里不见的，我想找找他！”

　　安杺心头一紧，呼吸接连不上。

　　“你...知道了？”她试问了一句。

　　“爸爸没有跟妈妈一起去大城市打工，那天家里变成了白色，爷爷哭了，大家看我的眼神也变了！”线儿茶啼声的阐述着。

　　安杺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种亲人离世带给人的悲伤，她好像从小到大总是幸运的，虽然小时候父母总是忙于各自的事业无法陪伴左右，但对自己的爱从未缺少过，就连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也都对自己疼爱有加，直到现在亦是如此。

　　她唱着昨晚的那支童谣，背紧他脚步稳妥的朝前走着。

　　半山腰，这里的草丛和山脚下不太一样，奇形怪状的样子显得异常珍稀。

　　由于常年无人践踏采摘，这些草木成了山野里的主人，享受着阳光沐浴和雨水的滋养灌溉，看起来快活悠闲。

　　“姐姐，这个是线儿茶！”

　　安杺蹲身将线儿茶放下，看着线儿茶握着手中的小草直喊自己的名字，觉得有趣，掏出手机想要记录下让线儿茶兴奋的时刻。

　　他冲着镜头炫耀展示着：“它是线儿茶，我的小名也叫线儿茶我的大名叫远志！”

　　“那你知道这个草药有什么作用吗？能不能让你认识很多很多字！”安杺调侃着。

　　他骄傲的昂起头：“不知道！但爸爸总是拿着线儿茶跟我说它是个好药，我也是个好孩子！”

　　“你是个好孩子！”

　　关闭拍摄键，打开微信想将这段录像的喜悦传递给文屿琛，红色感叹号将传输终结。

　　安杺将线儿茶采的草药放在了事先备好的标本盒内，准备带回去给杨爷爷一个惊喜。

　　线儿茶在后面的路途里始终不愿再回到安杺的后背，只是拿着那根伸缩登山棒辅助着自己。

　　他小小的身躯，即使满头大汗，也不喊一个‘累’字。

　　安杺找了一个宽阔平坦的土地坐了下来，掏出背包里的水和压缩零食递给线儿茶。

　　“你先吃点吧，本来以为是跟坏叔叔一起来，就没有准备好吃的！”

　　“这个很好吃！”

　　安杺擦了擦他嘴角的饼干屑：“慢点！”

　　“姐姐，我不想让你跟爸爸一样突然消失，我想保护你！”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奇妙的爱意表达，无关利益，无关情爱，只是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孩子带给彼此的依赖。

　　“姐姐不会消失的，我们会安全下山的，爷爷还等着呢！”安杺摸了摸他乖巧的脑袋。

　　休整了片刻，汗珠也渐渐消退，身上的疲倦被清新的草药香治愈着。

　　线儿茶一路上同她讲着寨子里这些年孩子们之间发生的各种趣事，消磨着无聊漫长的路途时光。

　　越接近目的地，线儿茶的兴奋气居然比安杺还要高，两人开始打赌看谁会先找到那个稀奇的尖白坚木。

　　天色黯淡下来，树叶作响的声响随着风动渐渐大声起来。

　　“变天了！”安杺抬头面露不安起。

　　“姐姐...姐姐！那个...快看那个...那个是不是...我是不是赢了！”线儿茶激动的拽紧安杺的手跑上前去。

　　“你太厉害了，真的是诶！没想到你就看了一眼图片就记住了！”安杺伸手摘了几个坚木夹。

　　线儿茶虽然够不着树上的，但也毫不偷懒的蹲在地上找寻着完整的坚木夹，就算没有质量但数量实属庞大。

　　安杺垫着脚尖勾着树干上几只触手可及的果实，将能够到的全都搜刮到标本盒内，连同线儿茶捡到的一起。

　　来之不易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散去，穿过树林的雨滴落到安杺的耳朵上，恐惧感瞬间填满她的心房，侵占着她的大脑。

　　那些之前从不相信的‘诅咒’谣言随着心底的恐惧将她一点点侵蚀。

　　“别害怕！”安杺从背包里掏出不合身的雨衣套到线儿茶的身上。

　　自己穿完后，将工具包藏在胸前的雨衣内，趁着雨势还未浩大背上线儿茶跟随着标记急匆匆往山下赶着。

　　安杺喘着粗气的故作镇定戏闹着：“姐姐是不是很聪明，虽然早上是大晴天但还是备上了雨衣！”

　　“爷爷真的要生我的气了？”

　　“没事的，等会到家我跟爷爷解释好不好，你乖乖的睡会，姐姐马上就带你回家！”

　　线儿茶头埋在安杺的肩膀上乖巧的趴着，双手死死抱紧在她的胸前。

　　面对这种时候，他会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安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安全感的实物。

　　“姐姐，小心！”

　　没等线儿茶的声音传送到安杺的耳中，一声巨响随之而来。

　　脚下的落叶将障碍物掩盖，阴暗笼罩的月光遮挡着光线，雨衣面罩上的滴水使得视线模糊，更是自己急促无法控制的脚步造就如此。

　　随着泥土石块和树叶一同滑落到一处的四壁泥石堵塞的陌生坑地，安杺护紧线儿茶使他免受些皮肉之苦。

　　“流血了！”线儿茶惊慌的捂着安杺的小腿。

　　她望向滑落的头顶，雨水顺着伤口将血淌了一地，手掌胳膊到处都是擦伤的痕迹。

　　万幸的是，她护住了线儿茶，尽管还是让他手掌上添了几处擦痕。

　　安杺忍着疼痛：“之前练功的时候受的伤比这个还严重呢，过几天就好了！”

　　“要不是为了背我，你肯定不会受伤了！”

　　他的哭声让安杺更加内疚：“是姐姐自己没看清路，是我连累你的！”

　　确实是她连累的，如果她没有任性的让线儿茶跟上山，也就不会跟自己困在这里。现在，她开始怀疑，怀疑自己寻找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为此付出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安杺此刻深知凭借自己和线儿茶根本逃不出这个岩坑，她挪动着动弹不得的身躯朝一侧石岩下躲避着，尽管还有一半的身体依旧在遭受着雨水的洗礼，但幸好的是，线儿茶的身体幼小，可以将他完全遮挡，这便足够了。

　　她拉开一侧书包链，掏出仅剩一个的压缩棒和半杯水：“把这个吃了！”

　　线儿茶自然不肯要：“我不饿！我不吃！”

　　安杺将东西撕开塞到他的嘴中：“快点吃，我包里还有呢！”

　　线儿茶嚼了嚼，显然是饿了，将包装里的碎片也都消灭的一干二净。

　　“这山里会不会有狼和蛇啊？”她用玩笑的口吻讲出自己心底最害怕的担忧。

　　“不会有的，这个山上全是植被！”

　　“吓唬你的，姐姐根本不害怕，你快把水喝了然后躺我怀里眯一会！”

　　安杺打开手机，变换着角度试探找寻出一丝微弱的信号，哪怕只能发送出一条求救短信。

　　寨子里，杨爷爷疯魔般的四处找寻着线儿茶，挨家挨户嘶声裂肺呼喊着求助着。

　　张磊见到杨爷爷这般模样，看似良心动摇显得愧疚。

　　他打着伞拉住奔走在巷子里的爷爷：“别找了，你孙子可能跟我们安总监进山去了！”

　　杨爷爷一下子瘫坐在水坑泥地里，任凭雨水肆意践踏毫无还手之力。

　　那座山，那场雨，已经带走了他的儿子！

　　现在还不肯放过自己的孙子吗？

　　张磊不懂其中的缘由，也没办法给予安慰，更是没有资格。

　　杨爷爷抓着泥坑纵然爬起，裤子上沾满了泥土他也丝毫不在乎。

　　“老太婆，老太婆...”杨爷爷用尽全力拍打着河娥家的门框。

　　....

　　大半夜的，杨老头你要干什么？”河娥撑着雨伞放开拴紧的门。

　　“线儿茶和那姑娘进山里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快找人去救救他们吧，我孙子还在山上呢！”杨爷爷的哭声在心头直发酸。

　　河娥手中的伞没拿稳的掉落在地上，她瞬间红着眼眶朝山的方向看去。

　　“死丫头，怪不得今天没见人影，不是保证过不会去吗？”

　　河娥没有手机，这个寨里里百分之95的人都没有手机，报不了警也打不了119。

　　“他们一会应该就回来了！”张磊在旁边不冷不热的说着风凉话。

　　“你快报警啊！”河娥不顾礼数的翻找着张磊的手机。

　　在河娥接连的训斥下，张磊终于拨通了报警的通话。

　　“您好，这里是110！”

　　河娥相信不了任何人，从张磊手中夺过手机：“这边是渝西，我孙子和一个丫头在寨子旁的山上失踪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快带人去找找啊！”

　　警察停顿了片刻，语气低沉带有愧疚。

　　“渝西啊，渝西那条路下雨泥石滑脱堵塞，恐怕一时半会过不去，工人现在也在加紧维修，最早要明天才能过去。”

　　“明天...”河娥顿时讥笑，警察也不是永远靠得住的。

　　她跟随着杨爷爷走访各家，寻求着大家一起上山寻人。

　　可迫于谣言、诅咒与种种事实摆在眼前，大家不得不退缩，没人愿意去送死。

　　杨爷爷心如死灰，一心只想救出自己的孙子：“你们都不去，我自己去！”

　　大家害怕，这实属人之常情。可面对杨爷爷这种送死的行为，村民们也是纷纷阻拦，不愿让他老人家冒风险。

　　这个事件在寨子里瞬间传遍挨家挨户，神婆提着一盏灯走到大伙跟前神叨叨着：“水无定，花有尽。”

　　张磊大致了解传闻过后，背后的冷汗直冒，心底竟然也产生了巨型恐惧。

　　他低着头嘀咕着：“我没想害死她啊，就想吓吓...吓吓她而已！”

　　躲开了人群，他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美化好汇报给了宋致，将自己的过错全都涂抹干净。

　　回来后，悄无声息的再次回到人群里藏匿起，将自己藏起，也将罪行藏起。

　　河娥再次夺过张磊的手机，回家找到了那张玩笑时写下的号码纸片。

　　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