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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彼岸 ...
壹·南疆
十万大山的深处,龙骨渊的雾气终年不散。
苏昌河站在谷口,望着下方那若隐若现的火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暮雨第一次出任务时,也是这样站在暗处,等待时机。
那时他们是杀手,刀尖舔血,不知明日死活。
如今他们还是杀手,却已不再是只为活着的杀手。
“大家长。”谢千机从阴影中走来,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唐门的人在东侧,雪月城在西侧,琅琊王的精兵已经在谷口外十里处设伏。只等大家长一声令下。”
苏昌河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谷底。
那里,南诀刀盟的人正在围着那扇石门忙碌。石门上的符文已经亮了大半,隐隐有诡异的气息从中渗出。
“瑾宣在里面?”苏暮雨问。
“在。”谢千机道,“还有那个‘国师’。慕婴传来消息,那东西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三日,这具躯壳就会彻底崩溃。所以他们今夜一定会动手。”
苏昌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了一辈子,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他们比我们还急。”
苏暮雨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将伞剑握得更紧了些。
身后,十二名少年整装待发。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他们早已不是当初那批雏儿。苏烈的枪更稳了,苏战的戟更狠了,苏影的身法更诡了,苏婉苏清的配合更默契了。就连最小的慕薇慕尘,眼中也多了几分杀伐之气。
苏吟和慕将明没有跟来。临行前,苏昌河把他们留在了盐城,交给慕词陵照看。苏吟抱着他的腿哭了半天,最后还是苏暮雨蹲下来,轻轻说了一句“等我们回来”,她才松开手。
“会回来的。”苏昌河当时这样说。
此刻,他望着谷底的敌人,又重复了一遍:“都会回来的。”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落下。
“动手。”
那一夜,龙骨渊的血流成了河。
暗河的杀手从四面八方涌出,如鬼魅般扑向南诀刀盟的营地。唐门的暗器在夜色中闪烁,每一枚都带着剧毒。雪月城的剑客们结成剑阵,将试图突围的敌人一一绞杀。
苏昌河没有出手。他站在高处,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石门轰然洞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鹤发童颜,却满身裂痕,仿佛一具随时会碎掉的瓷偶。他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本座等了八十年!谁也别想拦我!”
“国师”——或者说,占据齐天尘躯壳的那个东西——终于现身了。
他抬起手,一股阴寒之力横扫而出,数十名暗河弟子当场倒飞出去。但那力量已经远不如从前,随着躯壳的崩坏,他的修为也在飞速流失。
“瑾宣!”他厉声道,“拦住他们!”
瑾宣从石门后冲出,双手结印,数十具傀儡扑向人群。但他的傀儡术在苏暮雨面前形同虚设——苏暮雨十指连弹,傀儡丝精准地缠上每一具傀儡,然后轻轻一收,那些傀儡便齐齐转身,朝瑾宣扑去。
“不!”瑾宣惊恐地后退,却被自己的傀儡死死按住。
苏昌河终于动了。
他从高处跃下,落在瑾宣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监。
“瑾宣,”他轻声道,“你输了。”
瑾宣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苏昌河……你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苏昌河笑了,“也许吧。但你知道吗?我最大的运气,不是活着,而是……”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那东西缠斗的苏暮雨,“而是有个人,一直在我身边。”
瑾宣愣住了。
苏昌河没有再看他,转身向苏暮雨走去。
身后,苏寻的剑落下。
那东西已经快不行了。
他的躯壳在崩解,血肉一块块掉落,露出下面森森白骨。但他仍在疯狂地攻击,每一击都带着临死前的绝望。
苏暮雨的剑阵将他困在中央,剑影如织,让他无法靠近石门半步。
“让开!”他嘶吼着,“让本座进去!”
苏暮雨不语,只是剑势更紧。
苏昌河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一起。”苏暮雨道。
“好。”
两人同时出手。苏暮雨的剑化作漫天剑影,苏昌河的阎魔掌化作道道黑气,剑掌合一,朝着那东西轰去。
那东西拼尽最后的力气,双掌迎上。
轰——
一声巨响,气浪横扫而出,周围的树木齐齐折断。那东西的躯壳终于彻底崩碎,化作一堆腐朽的枯骨,散落一地。
石门上的符文闪了闪,然后渐渐暗淡下去。
一切都结束了。
苏昌河和苏暮雨站在那堆枯骨前,沉默良久。
“他等了八十年。”苏昌河忽然道。
苏暮雨点点头。
“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苏暮雨转头看他,轻声道:“有些人,等不到是福气。”
苏昌河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走吧。”他道,“该回家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战斗彻底结束。
南诀刀盟全军覆没,被收买的长老们或死或擒,钦天监的高手无一逃脱。那扇石门在黎明前彻底失去了光泽,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昌离从谷底上来,浑身浴血,却笑得畅快:“大家长,清理干净了。”
苏昌河点点头,望向那扇石门。晨光照在石门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已经彻底暗淡。
“封了吧。”他道。
谢千机带着人搬来巨石,将石门死死封住。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打开这道门。
苏昌河转身,看着那些或站或坐的暗河子弟。十二名少年都活着,虽然人人带伤,但都活着。苏烈的枪断了,苏战的戟卷了刃,苏影的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苏婉的软剑断成两截……但他们都活着。
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远处,唐怜月和慕雨墨并肩走来。慕雨墨的手上缠着绷带,但脸上带着笑。她走到苏昌河面前,忽然伸手:“礼金呢?”
苏昌河一愣,旋即失笑:“你这丫头,这时候还惦记这个?”
“当然惦记。”慕雨墨理直气壮,“我嫁人,你不该表示表示?”
苏昌河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沉默的唐怜月,忽然叹了口气:“行,回去就给你准备。”
慕雨墨这才满意地笑了。
另一边,慕青阳扶着慕雪薇慢慢走来。慕雪薇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慕青阳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柄桃木剑。
“没事吧?”苏昌河问。
“没事。”慕青阳道,“她替我挡了一刀,但不碍事。”
慕雪薇轻轻摇头:“不碍事。”
苏昌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活着,在一起。
三日后,龙骨渊外,一处苗寨。
暗河的人分批撤离,返回盐城。但苏昌河和苏暮雨没有走。
“我想在这里待几天。”苏昌河说。
苏暮雨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户苗家借住。主人是一对老夫妇,儿女都在外谋生,见有客人来,热情地腾出了一间木楼。
木楼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个板凳。但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青山和梯田,晨雾缭绕,美得像一幅画。
“住得惯吗?”苏昌河问。
苏暮雨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山,轻声道:“你住得惯,我就住得惯。”
苏昌河笑了,走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暮雨。”
“嗯?”
“你说,什么叫彼岸?”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不用再杀人的地方。”
苏昌河转头看他,有些意外。
苏暮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继续道:“不用再担心明天,不用再怕失去,不用再……一个人。”
苏昌河沉默了。
良久,他轻声道:“那我们现在,算不算到了彼岸?”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苏昌河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迷茫,还有一丝从未见过的东西。
苏暮雨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笑。
“也许吧。”他说。
贰·新年
苗疆的新年,与中原不同。
没有爆竹,没有春联,却有漫山遍野的山歌,有围着篝火的舞蹈,有米酒和腊肉。老夫妇邀请他们一起过年,苏昌河欣然应允,苏暮雨便也跟着应了。
除夕那天,阿婆一早起来就开始忙活。杀鸡、宰鱼、蒸糯米饭,满屋子都是香味。阿公坐在火塘边,抽着水烟,时不时和苏昌河聊几句。
苏昌河听不太懂苗话,阿公的汉话也说得磕磕绊绊,但两人连比带划,倒也聊得热闹。
苏暮雨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苏昌河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他和阿公碰杯喝酒,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对什么都好奇。这个人,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暗河大家长,在这里,却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可就是这个普通的过客,陪他走了二十多年。
“小伙子,”阿婆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说,“你男人,很好。”
苏暮雨一愣。
阿婆指了指苏昌河,又指了指他,笑得很慈祥:“你们,一对,很好。”
苏暮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阿婆把汤塞进他手里,又忙去了。
苏暮雨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看向苏昌河。
苏昌河正在听阿公讲苗疆的传说,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苏暮雨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话语都温柔。
傍晚时分,阿婆把苏暮雨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小的银饰。
那是一枚发簪,银质的,顶端雕着一朵小小的山茶花,做工不算精致,却古朴可爱。
“给你男人。”阿婆说,“苗家男人,戴这个,好看。”
苏暮雨接过发簪,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朵山茶花。
“他……”他顿了顿,轻声道,“他是我家人。”
也是这辈子都会携手共度之人。
阿婆看着他,眼神慈祥又洞明:“什么也好,你对他的心,我看得出来。”
苏暮雨沉默了。
阿婆拍拍他的手,不再多说,转身忙去了。
苏暮雨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发饰,很久很久。
夜里,篝火燃起。
寨子里的人都来了,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阿婆拉着苏昌河加入,苏昌河推辞不过,只好跟着跳。他哪里会跳苗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苏暮雨坐在一旁,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手忙脚乱的人,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下。
苏昌河跳累了,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喘着气说:“你怎么不去?”
苏暮雨摇摇头。
苏昌河也不勉强,接过他递来的米酒,仰头喝了一大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暮雨,”他忽然道,“你说,要是我们以后不干了,找个这样的地方住下,怎么样?”
苏暮雨看着他:“你想住?”
“想啊。”苏昌河望着远处的山,“山清水秀,没人打扰,每天种种地,喝喝酒,多好。”
苏暮雨沉默片刻,轻声道:“好。”
苏昌河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
苏昌河笑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苏暮雨看着他的笑,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枚发簪。
“给你。”他递过去。
苏昌河一愣:“这是什么?”
“发簪。”苏暮雨道,“阿婆给的,说苗家男人戴这个好看。”
苏昌河接过发簪,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朵山茶花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这……这给我?”
“嗯。”
苏昌河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茫然,一丝不解,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为什么给我?”
苏暮雨与他对视,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你不是苗疆人么?”他说。
苏昌河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从小别在发后的铃铛银饰,还会训蛇,就算你记不清小时候的事,但从出生起形成的习惯却不会改变。”苏暮雨温声道。
他低头看着那枚发簪,又抬头看着苏暮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悄悄萌芽。但他没深究。
“那我戴了?”他问。
苏暮雨点点头。
苏昌河笨拙地把发簪插进发髻里,歪歪扭扭的,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中,有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扶正,待苏暮雨弄好后,他才问:“怎么样?”
苏暮雨看着他,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山茶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火光还暖。
“好看。”他说。“昌河,新年快乐。”
苏昌河也笑了,眼中藏匿星辰:“新年快乐,苏暮雨。”
大年初一的早晨,苏暮雨起得很早。
他借了阿婆的厨房,亲手做了一道菜——油豆腐。
这是苏昌河年少时最爱吃的。此刻,他站在灶台前,将切好的豆腐一块块放进油锅里。豆腐在热油中翻滚,渐渐变得金黄,香气四溢。
苏昌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循着香味摸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做什么呢?”他问。
苏暮雨头也不回:“油豆腐。”
苏昌河一愣,然后笑了。
他走过去,站在苏暮雨身后,看着锅里翻滚的豆腐,轻声道:“你还记得。”
苏暮雨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记得。”
苏昌河沉默了。
他看着苏暮雨的侧脸,看着他在灶火前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很暖,很胀,让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暮雨。”他开口。
“嗯?”
“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苏昌河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苏暮雨看了他片刻,然后继续低头看锅。
油豆腐出锅,两人坐在木楼的廊下,对着远处的山,慢慢吃着。
苏昌河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道:“比上次过年的时候好吃。”
苏暮雨看他一眼:“那时候没钱,油放得少。”
苏昌河笑了:“现在有钱了,多放油。”
苏暮雨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
两人就这样坐着,吃着,看着远处的山。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一切都刚刚好。
“暮雨。”苏昌河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值吗?”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值。”
“为什么?”
苏暮雨转头看他,目光很深:“因为还活着,因为还在一起。”
苏昌河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是啊,”他轻声道,“还活着,还在一起。”
午后,阳光正好。
两人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苏昌河聊起小时候的事,聊起那些年在暗河的苦日子。他讲得很随意,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苏暮雨知道,那些事,每一件都刻在他心里。
“有一次,”苏昌河道,“我被罚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你偷偷跑来,把一块热饼塞给我,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苏暮雨听着,没有说话。
“那块饼是你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苏昌河转头看他,“我知道。”
苏暮雨垂下眼帘。
“还有一次,”苏昌河继续道,“我受了重伤,躺在那里等死。是你背着我,走了一夜的山路,把我背回暗河。后来我才知道,你自己也受了伤,只是没吭声。”
苏暮雨终于开口:“那时候,不能让你死。”
苏昌河笑了:“为什么不能?”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家人。”
苏昌河愣住了。
苏暮雨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山,轻声道:“从小,我就只有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苏昌河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暮雨的手背上。
苏暮雨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背贴着手背,望着远处的山。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什么话都不用说。
傍晚时分,阿婆叫他们去吃饭。
年夜饭的剩菜热了热,又是一桌。阿公拿出自酿的米酒,非要和苏昌河再喝几杯。苏昌河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得满脸通红。
苏暮雨在一旁看着,没有拦。
他知道,苏昌河高兴。
喝到后来,苏昌河有些醉了。他靠在苏暮雨肩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苏暮雨听不太清,只是轻轻揽着他,让他靠得舒服些。
阿婆看着他们,又笑了。
“你对他,真好。”她对苏暮雨说。
苏暮雨低头看着苏昌河的睡颜,轻声道:“是他对我好。”
阿婆摇摇头:“你们,对彼此都好。”
苏暮雨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苏暮雨扶着苏昌河回到木楼,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苏昌河的睡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没有白天的张扬,没有杀伐时的凌厉,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苏暮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苏昌河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柔软的。
“昌河。”他轻声唤道。
苏昌河没有反应,睡得很沉。
苏暮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无奈,有爱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他轻声道,“因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了一吻。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
月光下,山影重重。
他站了很久很久。
叁·雪月
年后,他们离开了苗寨。
临走时,阿婆拉着苏暮雨的手,说了好多话。苏暮雨听不太懂,只是不住地点头。苏昌河在一旁看着,笑得眉眼弯弯。
阿公送了他们一坛米酒,说下次再来。
苏昌河接过酒坛,郑重道:“一定。”
两人骑着马,慢慢离开寨子。
走出很远,苏昌河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已经隐在山雾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会永远留在记忆里。
“暮雨。”
“嗯?”
“以后,我们再来。”
苏暮雨点点头:“好。”
两人策马,向着东方奔去。
下一站,雪月城。
这是苏昌河一直想去的地方。
前世,他曾和苏暮雨一起围攻赵玉真和李寒衣,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赵玉真临阵突破,斩出神游一剑。今生,他想堂堂正正地,和雪月城的两位剑仙切磋一次。
不是为了胜负,只是为了,痛快一战。
但他们没有直接去雪月城。
半路上,苏暮雨忽然勒住马。
“昌河。”他道,“你先去,我办点事。”
苏昌河一愣:“什么事?”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道:“三天后,雪月城见。”
苏昌河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我先走,你快点。”
苏暮雨点点头,调转马头,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忽然有些好奇:他去干什么?
但他没有问。
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他信他。
剑心冢,隐于深山之中。
这里是天下铸剑师的圣地,据说每一柄从这里出去的剑,都有灵性。
苏暮雨站在冢门前,看着那扇古朴的石门,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
门开了,一个老者走出来。
他白发白须,身形佝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老者问。
“晚辈苏暮雨,求见冢主。”
老者打量他片刻,忽然道:“你不是来求剑的。”
苏暮雨微微一怔。
“你身上有剑。”老者道,“那柄剑,已经跟你心意相通。你不需要别的剑。”
苏暮雨沉默片刻,道:“我不是为自己求剑。”
“哦?”老者挑眉,“为谁?”
“为我……爱人。”
老者看着他,忽然笑了。
“进来吧。”
剑心冢内,炉火熊熊。
冢主坐在炉前,一边添炭,一边听苏暮雨说话。
苏暮雨讲起苏昌河,讲起他们的过往,讲起那一战,讲起他想送他一柄剑。
冢主听着,不时点点头。
“你对他,倒是一片真心。”冢主道。
苏暮雨没有说话。
冢主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是为他求剑,还是为他自己?”
苏暮雨一愣。
“剑,是杀人的。”冢主道,“你想让他继续杀人?”
苏暮雨沉默了。
良久,他道:“他想去雪月城问剑。”
“问剑?”冢主笑了,“那就是还想打。”
苏暮雨点点头。
冢主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挂满了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每一柄都不一样。
他取下最角落的一柄,递给苏暮雨。
“这柄剑,叫‘寸心’。”他道,“是我年轻时铸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主人。它不杀生,只护主。送给那个人,或许合适。”
苏暮雨接过剑,仔细端详。
剑身修长,剑刃内敛,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寸心。
“寸心……”他喃喃道。
“寸心剑,护寸心。”冢主道,“它不会帮他杀人,只会帮他守住想守的东西。”
苏暮雨抬起头,郑重行礼:“多谢前辈。”
冢主摆摆手:“去吧。”
苏暮雨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前辈,”他回头道,“方才您说,我不需要别的剑。为什么?”
冢主看着他,目光幽深:“因为你心里有剑。那柄剑,比世上任何剑都强。”
苏暮雨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三日后,雪月城。
苍山脚下,苏昌河已经等了三天。
他每天在山脚的茶棚里喝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三天傍晚,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苏暮雨骑着马,缓缓走来。夕阳在他身后,镀了一层金边。
苏昌河站起身,迎上去。
“办完了?”
“嗯。”苏暮雨翻身下马,从马背上取下一柄剑,递给他。
苏昌河一愣:“这是……”
“给你的。”苏暮雨道,“剑心冢求的,叫‘寸心’。”
苏昌河接过剑,拔剑出鞘。剑身修长,剑刃内敛,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握在手里,轻轻挥了挥。
“好剑。”他道,“可是,我有寸指剑了。”
苏暮雨看着他,轻声道:“寸心护寸心。不是让你杀人的,是让你护着想护的人。”
苏昌河怔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剑,又看看苏暮雨,忽然明白了什么。
“暮雨……”
“上山吧。”苏暮雨打断他,“他们在等。”
苏昌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两人并肩向苍山走去。
苍山之巅,雪月城的剑场。
李寒衣和司空长风已经等在那里。
见他们上来,李寒衣微微颔首。司空长风则笑着迎上来:“大家长,苏家主,别来无恙。”
苏昌河难得礼貌地拱手:“司空城主,雪月剑仙,今日叨扰了。”
李寒衣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想问剑?”
“是。”苏昌河道,“想和两位切磋一场,不论胜负,只求痛快。”
李寒衣点点头,拔剑出鞘。
铁马冰河,剑身如雪,寒意逼人。
司空长风也抽出长枪,枪尖指向地面。
“那就开始吧。”
那一战,从黄昏打到深夜。
苍山之巅,剑气纵横,枪影如龙。苏昌河的阎魔掌与寸心剑配合,苏暮雨的十八剑阵与傀儡丝齐出,两人联手,与李寒衣和司空长风斗得难解难分。
李寒衣的剑,快如闪电,冷如寒冰。每一剑刺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司空长风的长枪,刚猛霸道,每一□□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但苏昌河和苏暮雨的配合,天衣无缝。
苏昌河的剑护住苏暮雨的后背,苏暮雨的剑阵封死所有退路。两人背靠着背,进则同进,退则同退,仿佛一个人。
李寒衣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想起当年,自己也曾和一个人这样并肩作战。
可惜……
她剑势一收,退后三步。
司空长风也收了枪,退到她身侧。
“平手。”李寒衣道。
苏昌河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多谢剑仙指教。”苏昌河拱手。
李寒衣看着他,忽然道:“你们很强。若今日你们用的是杀人之术,我们不是对手。”
苏昌河收剑,笑的张扬肆意。
“不只是武功,”李寒衣继续道,“是默契。你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轻声道:“走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司空长风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苍山之巅,只剩下苏昌河和苏暮雨。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昌河转头看苏暮雨,忽然笑了。
“她说我们之间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道,“是什么?”
苏暮雨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说呢?”
苏昌河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苏暮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吧。”他道,“该回家了。”
苏昌河看着他的背影,追上去,与他并肩。
“好。”他道,“回家。”
肆·江湖
下山后,他们离开了雪月城,继续向北。
苏昌河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苏暮雨。
“走吧。”
苏暮雨点点头。
两人策马,向着夕阳奔去。
仿佛此行没有终点,却有归途。
这一年,暗河终于到达了彼岸。
不再是杀手,不再被追杀,不再算计,不再提心吊胆。
他们只是两个人。
两个携手走过半生、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人。
谨以此文,献给暗河,献给苏昌河和苏暮雨,献给每一个相信“彼岸”的人。
双苏新年快乐!我会永远爱暗河传的苏昌河和苏暮雨!(可能会不定期掉落小番外……[星星眼][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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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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