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时舫 ...

  •   时掇听了这话,有些失望,轻轻“噢”了一声。将头依在车窗上看窗外的车流。姜愚开车很稳,她几乎要睡着了。
      直到车停在路边,她清醒了些,正欲拉车门下车,便听姜愚开口。
      “不要给我丢脸。”

      时掇愣了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姜愚指了指那楼。餐厅订在广利楼下,即使是周末也人来人往。办公室就在楼上,不少人都看着面熟。
      “这里认识你的人不少,都知道你是我手下的人。”姜愚微微抿了抿唇,“不要在餐厅大哭,不要给我丢脸,知道吗?”
      时掇讷讷,点了点头。

      她进餐厅的时候,时舫已经到了。她心跳如雷,一眼就锁定了里面坐着的那个女子。她径直走了过去。规规矩矩地叫:“姐姐。”

      时掇盯着菜单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想吃什么?”
      时舫声音柔和。

      时掇不敢迟疑,目光停留在那一行字上,她径直念了出来。
      “明太子茶泡饭。”

      “好。”时舫温和一笑,叫来了服务生。
      “再加一个鳗鱼饭定食,天妇罗小盘,炸鸡块,还有一份柚子冰激凌。”
      她眼神对上时掇,朝她弯弯眼角。
      “你最喜欢吃的,对吗?”

      时掇点了点头。小时候家附近就有日籍居民区,有一条街都是日料。时舫常常带她去吃。时掇并不是很喜欢吃生食,因此每次都点鳗鱼饭吃。

      时舫长胖了一点,面上画了淡妆,精神看着很好。她朝时掇笑道:“最近怎么样?”她伸出手,摸了一摸时掇的胳膊,“怎么这么瘦?”

      时掇鼻头泛酸,道:“我很好的。姐姐你……” 她清了清嗓子,问:“家里最近好吗?”
      时舫唇角上扬,点了点头,道:“嗯,不过爸妈还总是念着你,现在就你不在身边。”
      时掇低着头,岔开话题道:“姐姐新工作怎么样?”
      上次时舫来找她,告诉她自己在江州找到了一份工作。
      “很好呀,”时舫笑着看她,“掇掇你呢?你的工作怎么样?”
      服务生恰到好处地上了菜。时舫代替他端上了桌,摆在了时掇面前。
      “掇掇现在是家里最会挣钱的了,是不是?”

      时掇慌乱地接过了她递来的汤水,撒了两滴在指间。她胡乱地在餐巾上抹了抹,道:“姐姐,我都可以给你的……”
      时舫扬了扬眉:“给我?我什么时候要过你的钱?”
      时掇因她忽然转变的态度愣了一瞬,下意识道:“没有过。”
      时舫点点头,温和笑道:“从小到大,家里都宠着你。我长大时,父母的生意只刚刚有起色。掇掇,你出生开始,便家运日隆。从小爸妈都说,你是小福星。”
      这话从前时掇确实常常听大人说。她出生前,家里人找人算过命,说这个女儿是家里生意的关键,特意选了“掇”这个字作为名。掇是拾取的意思,时姓音同拾,意味取财纳宝。需主动拾掇,方有回报。这是老一辈人奉信的真理。她出生那年,家里果然签下了大单,自此就飞黄腾达。成为江州最大的企业。因此,众人都相信她就是时家的福星。
      不过算命的先生很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好名字也没能保时家一代的生意。

      “掇掇,家里向来都是最宠你的。当时那件事,你还怪爸妈吗?” 时舫问。
      时掇听了这话,忍不住皱了皱眉。她低下了头。
      她没有料到时舫会提起这件事。

      那时她在美国,经由同学介绍,在中餐厅打黑工。中餐厅的工资较市场标准要低许多,但允许工作超过法律规定的工时,因此容纳了许多落魄的学生。
      起初,时掇因长相好,被派去上菜。但她力气小,大锅菜端不稳。看她摇摇晃晃端一大锅滚烫的水煮鱼,老板忧心忡忡将她调去了后厨。她负责初步清理残羹,过滤油渣后将餐盘清涮,整理厨余垃圾,然后将餐具送进洗碗机。这工作听起来简单,但学校附近的中餐厅客流量极大,每天晚饭开始到半夜,锅碗瓢盆流水一样不断地送进来,不等结束,她都已经眼冒金星。一般等到十二点多可以收工,收拾完也差不多一点多了。那个凌晨的时间,往往万籁俱寂,时掇会和同事坐在后门抽烟。
      她不抽烟,却乐意和大家围坐在一起,聊一些八卦,有时也会看星星。有个马来西亚华裔年轻男人,是餐厅的厨子之一。他家境优渥,在此处赖着只因为不想回家继承家业。他喜欢同她说笑,言谈间总要请她回大马结婚,这样她也不用在这里洗盘子。玩笑开得多了,时掇也真的有对他的提议心动过。不过也只有那一瞬间。
      一个多月后,她已经可以快速地完成清理的一套动作,还能见缝插针地收拾下厨房。老板见她麻利,派她开始学习简单的备菜。身体逐渐适应了打工的强度,她甚至可以在白天专注地学习了。她开始和学校教务提解冻自己的课程,似乎自己光明的未来就在眼前徐徐展开。某个夜晚,她和那个马来西亚男子笑说,快点死心啦,她不会靠和男人结婚来自救的。
      那个靠结婚来逃避的念头,就那样被击败了。

      不料,一个月后,就在和教务谈好条件的那天下午,家里的电话打了过来——时舫出了车祸,要她急回家一趟。
      时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当即买了最贵的临时机票,在美国的行李通通顾不上打包,当天就飞回了家。
      一直到她回家看到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的时舫,和坐在她旁边的面善的年轻男人,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是被骗回来了。
      一众人苦口婆心,劝她选择一个更安稳的人生。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
      母亲说:“你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爸爸妈妈拖累你了,没能让你念完书。我们做父母的,一定要给你找一个好的归宿,尽到我们的义务……”

      家里资产清算完后,父母已经没有能力供她读书。她不死心,望着那还有不到一年就读完的学位死撑了四个月,最终还是被骗回了国。
      但在父母看来,更好的选择却是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他会照顾她一生。

      时掇低头看着自己皲裂的手背,站起身,拖起那个没来得及塞满的行李箱,径直走出了门,再也没回来。

      时舫依然看着她。
      “其实这件事过去了这么久,你还没想通吗?爸妈只是担心你,并不是要害你。掇掇,你总是有很多假想敌。但并没有人要害你。”
      “我知道。”

      二人无言了片刻。时舫皱了皱眉,打破了沉默,道:“而且,姐姐心里一直有疑问。掇掇,那天你离开家之后,在碰见姜愚之前,你在哪里?”

      时舫先前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时掇有些警惕,又有些莫名的紧张。她问:“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

      时舫顿了顿。前几天姜愚和她通过电话,言语不露锋芒,背后隐藏的那层意思,却怎么听都像在指责她对不起时掇。时舫想了许久。先前她也以为在离开江州之后,时掇去海城投奔朋友。但现在觉得应该问问清楚。

      时舫没有回答她,又一次道:“你那段时间,在哪里,做什么?”

      时掇迟疑了一下。她对即将说出的话感到兴奋。胃里开始搅动,她语速甚至变得轻快,一字一字像跳落的球:“在海城的夜店陪酒。V-suite。”
      时舫握着筷子的手定住了。
      良久,她才将那筷子重新放在了筷架上。她温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些颤抖:“为什么?”

      时掇抬眼看她,一双如雾的眼睛难得地清明起来。看着时舫的表情,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乐。

      时舫极力忍耐着绞在一起的眉,摇着头,问:“为什么这样?你不至于吧。不至于吧?爸妈没有逼你到那个程度……” 她说到这里,回想起那时的情形,竟然也有了几分迟疑,但还是道:“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我也会照顾你啊。”

      时掇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心里很清楚,时舫不会。但她并不忍心在此刻说出来,并不想和她针锋相对。
      “姐姐……” 她迟疑着,道,“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了。”

      时舫困惑地看着她:“姜愚她……”
      时掇摇摇头:“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她站起身来,擦了擦手。这顿饭她没有胃口再吃下去。

      时舫低声道:“你站住……”

      饭还没吃完。时掇没有理会她那句话,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理会时舫余下的话,只尽全力走出了餐厅。

      等到出了门,她便一眼看见了姜愚的车。银色的奥迪A6还停在她下车那个路边,好像没移动过。她跑过去,一把拉开车把手。

      车内的暖气扬扑上来。

      姜愚本在手机上打字,见她来了,放下了手机,侧头问她:“这么快?” 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想帮忙接过时掇手里的包。

      时掇关上了车门,顺势抱住了姜愚伸过来的那只手,将脸埋了上去,放声大哭起来。

      这在姜愚的意料之中。她静了一会儿,任由时掇拉着她的手。小臂似乎被她捂得发热,眼泪也已经濡湿了她的毛衣。时掇哭得抽搐,很可怜。

      姜愚轻声道:“很厉害啊,没有在外面哭。”

      时掇便抬起头来,脸上满脸的泪痕,却忽然对她展颜一笑。
      “我们再去吃一顿饭吧。我根本没吃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