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风》槐籽花

19、第 19 章 谢谢你，江

　　傍晚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暖橘色，许望舒在老槐树下和江屿道别，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考场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会儿是江屿递奶糖时指尖的温度，还有路灯下被拉长的，并肩的影子。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好像还残留着发烫的触感。
　　他家住在老小区里，楼道有点暗，他轻轻喊了一声“妈”后，推门走进去。
　　纪渡暮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听见声音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回来啦？考的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都考完了，感觉...挺好的。”许望舒换了鞋，把书包放下，习惯性先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叠乱的衣角。
　　纪渡暮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很轻：“那就好，我还怕你压力太大。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都行，简单点就好。”许望舒笑了笑，心里那点因为考试，因为江屿而乱跳的心，在妈妈温柔的声音里慢慢安定下来。
　　他去房间放下东西，出来时帮着摘菜，洗菜，母子俩安安静静地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安稳。纪渡暮一边切菜，一边随口问：“考完试后，周末是不是要跟同学出去玩？你小时候每次都这样，一考完试就喜欢约着同学到处玩。”
　　“嗯。”许望舒低头洗着青菜，声音轻轻的，“明天晚上肖淮渡生日，邀请我过去。”
　　“男生女生啊？”纪渡暮问。
　　“男生，我朋友。”他顿了顿才回答。
　　纪渡暮手上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自然地继续切菜，语气依旧温和：“挺好的，年轻人多聚聚，放松放松。记得早点回来，别让妈妈担心。”
　　“我知道。”许望舒应答道。
　　晚饭吃得很安稳，纪渡暮一直都是平常温柔的样子，问他考试难不难，有没有哪道题没把握，许望舒一一回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今天妈妈状态很好，没有难过也没有气愤，真想每一天都这样。
　　可这份安稳，并没有维持太久。

　　吃完饭，许望舒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刚把碗放进水槽，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玻璃杯碰倒在茶几上。他心头一紧，水龙头都差点忘了关，快步走出去。
　　纪渡暮还坐在沙发上，却不是刚才那副温和模样。她垂着眼，手指紧紧攥着沙发巾，肩膀微微发抖，空气里瞬间沉了下来，那种熟悉的，压抑又紧绷的气息，像乌云一样压过来。
　　许望舒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喊：“妈？”
　　这一声像是戳破了什么。
　　纪渡暮猛地抬头，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只剩下疲惫和烦躁，还有一丝被旧事翻搅上来的痛苦，声音又冷又尖，像针一样扎过来：“又干嘛？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同学玩，我都说了，你离那些人远一点，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许望舒僵在原地，手指不自觉攥紧。他知道，妈妈又发病了。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可每一次听到，还是会心口发闷，发酸。
　　“我没有...”他小声辩解。
　　“没有？”纪渡暮笑了一声，笑得又苦又涩，语气越来越重，“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你怎么天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呢？别天天和他们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哽住，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混杂着痛苦，恐惧，还有多年前那场背叛留下的阴影。她不是在骂许望舒，更像是在骂当年的人，骂那段不堪的记忆，只是所有情绪，全都不受控制地砸向了眼前最亲近的人。
　　“你难道是想和你爸一样吗？自私自利，眼里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管不顾？我一个人带你这么多年，容易吗？你还要让我操心，让我担心，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到什么时候？”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许望舒站在原地，没有反驳，也没有离开。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手指攥得发白，眼眶慢慢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平时的妈妈温柔得不像话，会给他□□吃的菜，会摸他的头，会轻声细语问他学习，可一旦情绪失控，就会被那段记忆困住，说很多伤人的话，骂他，怪他，甚至把对前夫所有的恨，都无意识地倾泻在他身上。
　　等她发泄完，冷静下来，又会抱着他哭，一遍一遍道歉，说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对不起你。
　　许望舒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在她情绪崩溃时不顶嘴，习惯了默默承受，习惯了等她清醒后，笑着说“妈，我没事。”，习惯了把所有委屈和不安，都藏在心里，不让她更难受。
　　纪渡暮骂着骂着，声音忽然哑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一垮，眼神慢慢恢复清明。她看着站在不远处，垂着头，眼眶通红却一声不吭的儿子，整个人瞬间慌了。
　　“望舒....”她声音颤抖，伸手想去碰他，又怕吓到他，“妈妈.....妈妈刚才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对不起....”
　　许望舒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很轻的笑，声音有点哑，却很乖：“我知道，妈。我没事。”
　　他走过去，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大人：“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会好好的，会好好学习的，你别担心。”
　　纪渡暮埋在他肩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哭得压抑又自责：“是妈妈不好，妈妈控制不住....妈妈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好，我不往心里去。”许望舒轻轻拍着她的背，鼻尖发酸，却还是稳稳地抱着她，“你别难过，我真的没事。”

　　等妈妈情绪彻底平复，躺到床上休息后，许望舒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靠在门后，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刚才强撑的镇定一点点散掉，心口又闷又酸，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委屈。
　　他想起江屿。
　　想起江屿会把不辣的菜拨给他，会塞给他一盒喜欢的口味的糖，会在晚风中靠近一点，替他挡住风，会在他卡题的时候，给他清晰的思路。
　　江屿身边的一切，都是温暖的，安稳的。
　　而他的家，有妈妈的温柔，也有随时可能袭来的黑暗和伤人的话。
　　他不是怪妈妈，他只是....有点羡慕。羡慕别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开心，羡慕别人家里安安稳稳，希望自己在难过的时候，也能有一个可以放心依靠，不用强装懂事的地方。
　　桌上放着白天考试的文具袋，里面躺着江屿塞给他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身还仿佛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江屿的温度。
　　许望舒伸手拿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
　　他忽然很想江屿。
　　不是同学间的想念，不是朋友间的依赖，是一种更软，更乱，更让他心慌的情绪。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看见他的笑，想被他轻轻摸一下头，想告诉他，自己刚才有点难过。
　　可他不能，他们只是同桌，只是最好的朋友。
　　他甚至还没弄明白，自己对江屿的这份心动，到底算不算喜欢。
　　手机屏幕轻轻亮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
　　【Juuu：到家了吗？晚上早点休息，肖淮渡说明晚八点到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集合。】
　　许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慢慢敲下回复：
　　【X：到家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X：知道了，不会迟到的。】
　　【X：还有...谢谢你，江屿。】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臂弯里，耳尖又悄悄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