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forever》青芒雨

14、11裂缝 「

　　xxxx年x月x日星期x

　　倒退，恐惧，铺天盖地的反胃。
　　重逢的喜悦像倒流的胃酸——
　　吐掉的悲痛随时间逆转涌回喉咙。

　　鼻腔、泪腺。
　　充斥共同的酸涩。

　　「我替你落泪，你能否替我呼吸。」

　　“好好好好久不见呀小希！”
　　“好好好……好久不见呀！小澄——”

　　陈澄埋进我的怀里，狂吸我衣服的香气，笑着眯起眼：
　　“哦嘿嘿，橙子味。”
　　是我们家洗衣液的味道。

　　早夏，屋里开着冷气，女孩冰凉的皮肤贴近我。
　　厨房轻轻的锅铲声，混着嘈杂的白噪音。

　　住进这里后，心脏仿佛贴上一层厚胶布。
　　关于过去，
　　关于未来。

　　我全然不去看。

　　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感觉吗。
　　水流声晃在池子里，传来恍朗朗的洗碗声。
　　真好呀，幸福。

　　“你怎么在发抖呀。”
　　回过神，我看向躺在大腿上女孩的脸。
　　好小。
　　“可能太冷了？不过我很热。”

　　我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什么嘛哈哈哈哈那你是冷还是热呢？”
　　“不知道哦。”

　　x月x日
　　陈澄说要带我去吃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我们走在街上，她挽着我的胳膊，像普通女孩那样。
　　阳光很好，她的影子落在我脚边，一跳一跳的。

　　“你以前吃过甜点吗？”她问。

　　“……很少。”

　　“那我以后都带你去吃。”

　　“以后”吗。
　　好开心。
　　好像“以后”是一样确定的东西，就像太阳会每日升起。

　　我点点头。
　　我期待着。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甜品店在小巷深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很亮。
　　她点了一份香橙蛋糕，我点了一杯苹果汁。

　　“你不吃甜的？”她皱眉。

　　“还好？”
　　我瞥了眼昂贵的菜单，搅了搅苹果汁里的冰块。

　　“什么啦”

　　她气鼓鼓地盯着我，然后把蛋糕推过来：“快尝一口。”

　　我低头，挖了一小勺。

　　橙子的酸和奶油的甜在舌尖化开。
　　还有一点酒精的味冲上鼻腔。
　　有点想哭。

　　“怎么样？”她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我吸吸鼻子，
　　“……还行。”

　　“你怎么……好吃哭了？”

　　x月x日
　　陈选出门了，说是去陆峰那里。

　　家里只剩我和陈澄。

　　她窝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看书。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

　　“宥希。”

　　“嗯。”

　　“以后我们去海边吧。”

　　我从书里抬起头：“海边？”

　　“嗯。”她把脸埋在靠枕里，声音闷闷的，
　　“我没看过海。想去。”

　　“……好。”

　　“你答应了啊，不能反悔。”

　　“嗯，不反悔。”

　　她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我，头发散在靠枕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我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手指凉凉的，细得像要碎掉。

　　我放松了一点，指尖的肌肉拉扯着想攥紧，开始发抖。

　　有股力量扯走我，小指被死死扣住——
　　“还要去海滩沙漠山顶云边乡下田野吃刨冰火锅自助餐漂亮饭跳伞冲浪游乐场野餐春游夏游秋游冬游——”

　　女孩换了口气，我急忙撇下书捂住她憋得通红的脸。

　　“好啦好啦！这些不用发誓我也会做到的。”

　　“一言为定～”

　　x月x日。

　　早上醒来的时候，陈澄还在睡。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若隐若现的血管，苍白的脸，薄薄一片。

　　不要飘走哦。
　　我没有叫她，拉住窗帘的空隙。

　　陈选已经在客厅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她还在睡？”他问。

　　“嗯。”

　　他没说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画圈。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一直在发呆。”

　　他抬起头看我，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宥希。”

　　“……嗯。”

　　“没什么——”他顿了一下，“太安静了，不习惯”

　　我听着。

　　窗外的鸟叫，冰箱的嗡嗡声，陈澄房间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嗯。”我说，“还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

　　“……那就好。”

　　陈澄是中午醒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脸色很白。

　　“怎么了？”我走过去，伸手探她的额头。

　　凉的。

　　“有点晕。”她笑了一下，“可能睡太久了。”

　　“要不要去医院？”

　　“不要。”她摇头，声音软软的，“就是有点累。”

　　我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中。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指，拽了拽。

　　“你要午休吗，我来陪你睡会儿。”

　　“……好。”

　　我躺下去，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宥希。”

　　“嗯。”

　　“小宥希。”

　　“我在呢。”

　　“想种向日葵。”

　　“向日葵？”
　　我想到了那片光秃秃的「海」。

　　“我果然还是想种向日葵，不过现在来不及了吧。”
　　陈澄打了个哈欠，冰凉的脸贴上我的肩。

　　小小的。
　　整个你。

　　“来得及呢，你再睡会儿吧。”
　　她笑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明天吧，明天就去。”

　　“好。”

　　“果然还是这个最重要。”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其他事以后还能——”

　　我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

　　晚上，陈选做了饭。

　　番茄炒蛋、青菜汤、一碗白米饭。

　　安静。

　　陈澄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好吃？”陈选问。

　　“好吃呀。”她弯起眼睛，“不太饿，这么问是想我夸你吗，太刻意了。”

　　“不饿也吃点。”

　　“哦——”
　　陈澄加重了语气，即使如此声音还是细小。

　　她把筷子伸向那碟番茄炒蛋，手腕微微抖了一下，菜落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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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着桌上那块番茄，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手滑了。”

　　竖起筷子，扎着番茄放进嘴里。

　　陈选看着，没说话。

　　我盯着那摊浅红色的番茄汁水。
　　死死控制大脑不去想。

　　活在当下就好了。

　　夜里，我听见走廊里有声音。

　　推开门，看见陈选站在陈澄房间门口。
　　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敲门，就那么站着。

　　“她睡了？”我走过去。

　　“嗯。”

　　他把水杯递给我：“她醒了给她喝。”

　　“你去哪？”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换作平时应该是我问他为什么要使唤我。
　　但现在谁都没心情管那个。

　　走廊的灯没开，他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消失在神秘的他的房间里。

　　只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

　　水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

　　我摩挲着杯子把手，
　　昏暗的光打在上面，掉漆的图案衬着杯口的坑坑洼洼。
　　曲折。

　　我懂她的坚定，用时间堆砌的真心。
　　轻轻推门。
　　进了陈澄的房间。

　　她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水杯落在床头柜上，砰一小声。

　　“陈澄。”

　　没有回应。

　　“陈澄？”

　　她动了一下，声音闷在被子里：“……嗯？”

　　“要不要喝水？”

　　“……不要。”

　　“那放这里了。”

　　“嗯。”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宥希。”
　　“……嗯？”

　　“明天要去种花哦。”
　　“……好。”

　　“说好了。”
　　“说好了。”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但她在笑。

　　我知道她在笑。

　　x月x日。

　　我和陈选没有带她去废墟，又拐去花鸟市场。

　　“大！爷！我们不是才见过面吗？我要这！袋！葵花籽！”
　　“啥！茴香籽？没有没有！别跟我套近乎！没见过你。”

　　我和陈澄站在一旁捂着肚子笑，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

　　“你哥好蠢啊。”
　　陈澄笑嘻嘻地打趣我。

　　“？”
　　我眼皮一抽。
　　“明明是你哥！”

　　我们拉着手跑远，穿梭在布满绿植的小巷。
　　锈迹斑斑，尘埃随风卷起。

　　今天好像比前段时间更热了，阳光刺眼，仿佛要刺透我们的身体。

　　“宥希呀，再跑快一点！”
　　“跑…跑不动啦！”

　　我上气不接下气被她拖着奔跑，视线模糊，大脑缺氧。

　　“欸！你谁啊。”
　　恍惚中我听见，初见时的陈澄，喊的第一句话——

　　“小希！快跟上来！”

　　我抬起头，记忆中无数个你重合在一起。

　　过去，现在，未来。

　　每一个……
　　陈澄。

　　我。
　　终于安心。

　　感受到了，
　　幸福。

　　“陈——澄——”
　　漫溢的情绪把我包裹。
　　喜怒哀乐。

　　像海伦凯勒摸到水，拥有了世界。

　　——

　　“我喜欢你！陈澄！”

　　陈澄绊了一下，攥紧我的手心，毫不犹豫道：
　　“我也最最最最喜欢宥希了！”

　　x月x日
　　去橘调喝了气泡水，
　　夏夏姐烫了个更大的波浪，指甲也更精美，她笑着欢迎我们，给我也准备了专属的饮品杯。
　　陈选喝完打了个嗝，好恶心，陈澄把他臭骂了一顿。

　　x月x日
　　跟陈澄和徐晚惠去山顶看星星，疑似看见了像狼的生物，把晚惠吓得不轻，陈澄倒是很好奇想去拍照，被我们严肃回绝了。

　　x月x日
　　去种花，回来太晚了，不写了。

　　x月x日
　　今天很开心。

　　x月x日
　　或许以后不用写日记了，因为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_^)

　　( > w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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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月x日
　　中考了，记录一下。

　　x月x日
　　暑假已经过半了，不过我很期待开学。

　　前几天宋溪染来家里，说高一语文会讲有关小说的内容，

　　或许我能借此学会写小说？

　　陈澄听见惊呼道：
　　“哇塞，那我要帮你联系出版社了！”

　　“又不是写了就能出版，暑假都没她动过笔吧～”
　　陈选贱嗖嗖地冒出来。

　　“滚呐。”
　　我翻了个白眼，到时候一定要给他写成超级无敌大反派，把他的坏放大十万倍！
　　我琢磨着，半夜偷偷下了几个网课看。

　　哦对，今天是八月五日，花快开了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陈澄说，陈选也一直对这件事沉默。

　　没种出来吗？
　　没事，反正还有明年。

　　8月6日
　　陈澄这几天刷牙老刷出血，
　　“牙刷太硬了！”
　　她这样跟我说

　　漱完口又跑去睡觉。

　　“你最近怎么这么困？”
　　我躺在她旁边刷网课，她挨着我，挤压太久的肩膀留下深深的淤青。

　　消不掉，烙下一层又一层。
　　我心疼，悄悄挪下了床，关上房门。

　　陈选坐在沙发上盯着我，
　　我已全然没心情理这个神奇宝贝。

　　8月7日
　　陈澄睡了一天，我昨晚熬了个通宵，也跟着一起睡。

　　8月8日
　　睡到下午，我猛然惊醒，推开她的房间门。
　　陈澄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