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拯救世界实录》安无期

7、第 7 章 门后安

　　门后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迟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她不知道门后会走出什么——是刚才那个差点变异的怪物，还是那个眼神空洞的男孩，抑或是别的什么她根本不想知道的东西。
　　门把手动了。
　　很慢，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动物试探着伸出触角。
　　然后门开了。赵小胜站在门口。
　　他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变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没变。
　　他还是那个瘦小的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皮肤白得不太正常。但他的眼睛——那双之前像死鱼一样空洞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客厅里的五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阴森，不是空洞，不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麻木。
　　而是困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林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又不忍心移开目光。这孩子站在那里，像一只刚从壳里探出头的小动物，既想靠近又害怕受到伤害。
　　北杉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茶几边，端起一杯水——就是刚才女人倒的那几杯之一——然后走到赵小胜面前，把杯子递过去。
　　“喝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倒的。”
　　赵小胜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又看向客厅中央——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赵小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
　　他没有喝。
　　他就那么端着杯子，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客厅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五个人加一个女人加一个孩子，就这么沉默地待着，谁也不说话。林迟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池沐往李黎身边靠了靠，李黎握住她的手。王杰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在赵小胜和那个女人之间来回移动。
　　北杉站在原地，看着赵小胜，等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坐。”
　　赵小胜愣了一下。北杉朝沙发抬了抬下巴：“随便找个地方坐。站着不累吗？”
　　赵小胜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长沙发的最边缘——离他母亲最远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坐得很拘谨，只挨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逃跑。
　　北杉回到自己的单人沙发，一屁股坐下，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划拉。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林迟怀疑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忍不住小声问：“你……不问他点什么吗？”
　　北杉头也不抬：“问什么？”
　　“比如……刚才怎么回事？他怎么变回去的？现在还会不会再变？
　　北杉划拉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赵小胜。那目光很平静，但赵小胜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你自己说？”北杉问。
　　赵小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水面上倒映出他此刻的表情——有点紧张，有点茫然，还有点孩子做错事后的不安，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变回去的。就是……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听见我妈说……说那些话。然后我……”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我好像突然……没那么难受了。”
　　林迟愣住了。没那么难受了？就这么简单？
　　池沐忍不住问：“你之前……很难受吗？”
　　赵小胜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女人依然低着头，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每次妈妈在外面跟人说话，说我不努力，说我笨，说我没出息……我都很想冲出去大喊，说我不是那样的。但是我出不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它……它自己会变成别的样子。”
　　李黎皱眉：“你是说，你变异的时候，自己控制不了？”
　　赵小胜摇头：“也不是完全控制不了。就是……心里太难受了，难受得受不了，然后身体就开始变。变的时候，我会觉得很痛快，想破坏东西，想……想伤人。”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迟看着这个瘦小的男孩，突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一个被期望逼疯的孩子”。
　　被期望逼疯。不是自己疯的。是被逼疯的。
　　她看向那个女人——她依然低着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王杰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过来人的沉重。他是几个人里唯一有孩子的，大概最能体会这种复杂的情绪。
　　北杉收起手机，看着赵小胜。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出的话让所有人一愣：“我们之前来过几批老师？”
　　“两批。”
　　这说明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两批玩家误入此地了。但无一人生还，那两批人大概率都是普通人。已经死了两批玩家了异能特调局竟然都没发现这个本，北杉决定到时候借此批评异能特调局的人。
　　“前两批来的老师，你还记得吗？”
　　赵小胜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白，白到几乎透明。他握着水杯的手在发抖，杯子里的水轻轻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记……记得。”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怎么死的？”
　　赵小胜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的眼睛又开始变化——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死鱼眼，而是另一种让林迟更害怕的眼神。
　　那是恐惧。真实的、刻骨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我……”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北杉没有继续逼问。他站起身，走到赵小胜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不用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小胜能听见，“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副本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小胜看着他，嘴唇还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第一批老师……是三个男的。他们来的时候，我还在写作业。妈妈跟他们说了很多话，说我不听话，不努力，成绩差。然后他们就来房间里，看着我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那时候……已经会变了。但我还能控制。他们让我写我就写，让我改我就改。但是妈妈不满意，她觉得他们教得不好，就骂他们。骂着骂着，她就开始骂我。”
　　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她说……说我是废物，说养我这么大有什么用，说早知道就不该生我……”
　　林迟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然后我就控制不住了。”赵小胜的声音变得更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全是血。那三个老师……死了。”
　　池沐倒吸一口凉气，李黎握紧了她的手。王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迟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死了。三个老师，全死了。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小又可怜的男孩，是凶手。
　　“第二批呢？”北杉的声音依然平静。
　　赵小胜低下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第二批来了四个。两男两女。有一个女的……她对我很好。她没让我一直写题，她让我休息了一会儿，还跟我说，不要太累。”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林迟第一次在这个男孩脸上看见类似笑容的东西。
　　“但是妈妈看见了，很不高兴。她说那个老师不负责任，是在害我。她让那个老师走，老师不走，她就……”
　　他的声音卡住了。
　　“她就什么？”北杉问。
　　赵小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北杉，眼睛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杀了那个老师。”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迟感觉自己不能呼吸了。
　　那个女人——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穿着围裙、笑容僵硬的女人——杀了人？
　　“用……用什么？”池沐的声音在发抖。
　　赵小胜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房间里，只听见外面有声音。等我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师已经倒在地上了。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拿着什么？刀？剪刀？还是别的什么？林迟不敢想。
　　“后来呢？”北杉问。
　　“后来……”赵小胜的声音变得更轻，“我又变异了。等我醒过来，剩下的三个老师也都死了。只有最开始那个对我好的老师……她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北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但我希望她还活着。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暗了一点。久到林迟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正常。
　　北杉站起来，坐回自己的单人沙发。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所以这个副本的死亡触发点有两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个是你妈。”北杉看着赵小胜，“她的情绪，她的满意程度，直接决定你的状态。她满意，你就稳定。她不满意，你就失控。”
　　赵小胜点点头。
　　“第二个是你自己。”北杉继续说，“你对那些老师的态度，也会影响副本的走向。对你好的人，你想保护他们。对你不好的人，你……”
　　他没有说完。但赵小胜已经低下头。
　　林迟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看向北杉：“那我们呢？我们算是……对她好的，还是不好的？”
　　北杉没有回答。他看向赵小胜。赵小胜也抬起头，看着他们五个人。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北杉、林迟、池沐、李黎、王杰。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北杉脸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们……跟他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小胜想了想，说：“你们没让我一直写题。你……”他看着北杉，“你还骂我了。”
　　林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骂他了？什么时候？
　　哦对——六除以二等于四那次。
　　“你骂我，但我不难受。”赵小胜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很奇怪。别人骂我，我会难受得想杀人。但你骂我，我只觉得……”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活该。”
　　北杉：“……”
　　林迟：“噗——”
　　池沐没忍住，笑出了声。李黎的嘴角疯狂上扬，王杰的喉结上下滚动，拼命憋着笑。
　　北杉的表情很复杂。
　　那是一种介于“我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之间的微妙表情。
　　最后他叹了口气，决定不跟一个初中生计较。
　　“行吧。”他说，“那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你妈满意，同时让你别失控。”
　　他看向那个女人——她依然低着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她现在这个状态……”林迟皱眉，“她好像不太正常。”
　　北杉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依然低着头，没有反应。北杉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的脸。
　　“阿姨。”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人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很难。”北杉继续说，“一个人带孩子，压力大，期望高，失望也多。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在帮你儿子，是在害他。”
　　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些话，他全听见了。”北杉的声音依然很轻，“你说的每一句‘笨’、‘差’、‘没出息’，他都听进去了。你每次骂他，他都在房间里听着。然后他难受，难受得受不了，就开始变异。”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第一批老师死的时候，你在场。第二批老师死的时候，你也在场。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女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你儿子杀的。但他不想杀他们。他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为什么控制不住？因为他太难受了。他为什么难受？因为你在骂他。”
　　北杉顿了顿，一字一顿：“那些老师的死，你有责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女人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空洞，而是真实的、复杂的、充满了痛苦和自责的活人的眼睛。
　　“我……我知道。”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子，“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看着他，我就想起他爸爸，想起那些年一个人带他的苦，想起别人家孩子考一百分他考八十多分……我就忍不住想说，忍不住想骂……”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林迟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她能理解这个女人的痛苦。一个人带孩子，没有帮手，没有喘息的机会，所有的期望都压在孩子身上——那种压力，那种绝望，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但她也能理解赵小胜的痛苦。
　　一个孩子，承载着母亲全部的期望，被骂，被逼，被压得喘不过气——那种窒息感，也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这是一个双向的悲剧。没有赢家。只有两个被生活压垮的人。
　　北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女人，声音平静但认真：“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顿了顿，说：“你儿子的命，还有我们五个人的命，现在都在你手里。接下来的每一步，你都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许骂他，不许逼他，不许说那些伤人的话。你能做到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北杉。
　　她的眼睛红肿，泪痕满面，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决心。
　　“我能。”她说，“为了我儿子，我能。”
　　北杉点点头。还好，这次遇到的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NPC。
　　他转过身，看着赵小胜。“你也一样。”他说，“你妈会努力控制自己。你呢？你能控制自己吗？”
　　赵小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头：“能。”
　　北杉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好。”
　　他走回自己的单人沙发，坐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窗外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暖黄色的、让人安心的光，而是一种诡异的、泛着暗红的光，像傍晚的夕阳，又像燃烧的火。
　　“要来了。”他说。
　　林迟的心一紧：“什么要来了？”
　　北杉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房门上——赵小胜的房间。
　　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赵小胜——他还坐在客厅里，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迟听见了。
　　一种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的后背再次泛起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