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暗恋》桉俞不吃鱼

68、Echo of rain. 生命开的玩

　　68/晋江首发。

　　“生命开的玩笑有没有分寸，带走了我的天真。”——《坠落》蔡健雅。

　　***

　　清晨的阳光透过医院门诊楼长长的玻璃窗，切割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苏意和周迟在院部门口道别，他临走前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低声叮嘱中午记得按时吃饭。

　　苏意笑着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子驶离视线，才转身快步走进院内，去了骨科科室。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和往日晨间忙而有序的氛围截然不同。

　　几个护士、规培医生围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见到苏意进门，话音下意识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交汇。

　　宁梦最先朝她招了招手，等苏意走到工位旁，立刻侧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宜宜，你听说了吗？出事了，张红医生摊上大事了。”

　　苏意放下包，心头微微一沉：“怎么了？”

　　“就是前几天张红主刀的那台股骨修复手术，病人术后恢复看着还算平稳，一直留在病房住院观察，结果昨天凌晨，人突然没了。”宁梦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唏嘘，“消息一大早就在科室传开了，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

　　苏意指尖微微一顿。
　　她对那个病人还有印象，中年男性，外伤入院，手术过程一切顺利，术后查房各项指标趋于稳定，所有人都以为能够平稳渡过恢复期。

　　***

　　“死因查清了吗？”

　　“暂时不清楚。”宁梦轻轻摇头，左右张望一圈，继续说道，“昨天凌晨护士例行巡房，发现患者呼吸骤停，紧急抢救依旧没能救回来。家属情绪特别激动，已经向医务处递交诉求，要求彻查手术问题。”
　　“张红医生接到消息之后整个人彻底慌了，今天直接没来科室上班。”

　　苏意默然站在原地，心底沉甸甸的。临床工作风险莫测，明明一切流程看似顺利，意外却往往猝不及防。

　　有人低声议论，言语间已经分出两种声音。
　　一部分人觉得意外难以避免，术后并发症本就具备不可预测性；也有人暗自担忧，若是最终判定和手术操作存在关联，张红医生的职业生涯恐怕会遭受重创。

　　***

　　没过多久，孙主任推门走进办公室，原本喧闹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孙宇面色凝重，扫视一圈所有人：“大家专心投入手头工作，不要随意私下传播流言。医务科已经介入调查，会组织专家组进行病例复盘，一切结论等待官方通报。”

　　话音落下，不少人低下头，各自回到工位，可空气中萦绕的压抑感，半点没有消散。

　　苏意坐到办公桌前，翻开今日的查房记录，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握着钢笔，不自觉想起无数次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时刻。
　　医者小心翼翼地守护生命，可命运很多时候从不给予万全的答案。

　　***

　　上午的门诊与查房在一片凝滞的氛围里缓缓推进，所有人心里都悬着那件突发的医疗意外，工作时难免心神不宁。

　　苏意接连查完三间病房，耐心叮嘱患者注意事项，好不容易忙到午休，正打算和宁梦结伴去吃饭，办公室外忽然响起一阵暴怒的嘶吼。

　　“张红！你他.妈给老子我出来！我弟弟的事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男人的吼声尖锐刺耳，瞬间穿透走廊，办公室内所有人闻声抬头，神色骤然紧张。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快步冲了进来，面容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看样子情绪已经彻底失控，正是去世患者口中的哥哥。

　　他目光凶狠地扫过办公室里每一位医生，找不到张红的身影，怒意更是层层翻涌。

　　***

　　“我弟弟明明手术完之后好好的一个人，能正常说话喝水，怎么昨天夜里突然就没了！”男人重重一拍办公桌，桌面上的病历夹被震得滑动，纸张散落一地，“好好一条人命留在你们医院，前几天查房都说恢复顺利，一夜之间人就没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几名年轻护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敢上前劝阻。

　　科室里资历稍长的李医生连忙站起身，尽量放柔语气上前安抚：“这位先生，您先冷静一点，我们非常理解您失去亲人的悲痛。”
　　“现在医务科已经介入调查，专家组会完整复盘病例，查明患者离世的真实原因，结果一定会及时告知家属。”

　　“冷静？怎么冷静！”男人根本听不进劝解，情绪愈发激动，嗓门再度抬高，“人活生生送进医院做手术，现在阴阳相隔！要是手术没有问题，好好的人怎么会突然离世？”
　　“张红不敢露面，是不是她心里清楚自己手术出了纰漏！”

　　嘈杂的动静引来走廊不少路过患者探头观望，议论声渐渐响起，场面愈发难以控制。

　　宁梦悄悄往苏意身边靠了靠，低声屏住呼吸。
　　苏意眉头紧锁，看着失控的家属，心底五味杂陈。

　　她明白亲人骤然离世带来的崩溃，可眼下肆意闹事，根本不利于调查推进。

　　***

　　苏意缓步上前，语调平稳克制：“先生，我们清楚您现在很难接受这件事。但是在这里吵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随意喧哗也会影响其他病患就医。”
　　“相关的病历资料、监护记录、抢救录像都会统一封存，后续鉴定全部公开透明，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男人扭头看向苏意，眼底满是红血丝：“公开透明？谁能保证你们医院不会互相包庇！张红今天躲着不来上班，这不就是心虚吗！”

　　“张红医生暂时没来科室，是配合医务科等候问询，并不是刻意躲避。”苏意不急不躁地继续解释，“最终结论依靠客观检查与专家组研判，不会凭借单方面猜测下定论。”

　　男人依旧不肯罢休，依旧在办公室高声控诉，言辞愈发激烈。

　　就在僵持之际，接到通知的医务处工作人员匆匆赶到，一同前来的还有安保人员。

　　工作人员上前，耐心劝说家属前往专门的沟通接待室协商，承诺认真倾听诉求，妥善跟进后续全部流程。

　　几番劝说之下，家属满腔愤懑，依旧不甘不愿，最终还是跟着医务科的人离开了办公室。

　　***

　　喧闹散去，办公室一片狼藉，散落满地的病历纸张静静躺在地面，方才紧绷压抑的气氛久久没能散去。

　　有人弯腰默默捡拾散落的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微弱的呼吸声。

　　宁梦长长吁出一口气，小声说道：“太吓人了，还好安保及时赶来了。也不知道最后的调查结果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苏意弯腰拾起一本病历，指尖微微发凉。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

　　转眼到傍晚六点，白日喧嚣渐渐褪去，陆续有医护结束一天工作离岗。
　　办公室大半同事已经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人。

　　宁梦想着下班前先去一趟洗手间，和苏意说了一声便匆匆出门。苏意独自留在工位，慢条斯理整理桌上的病历、收拾好东西后，打算等宁梦回来一同下楼。

　　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窗外远处传来零星行人走动的声响。

　　咚、咚、咚。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苏意下意识以为是宁梦回来了，没有多想，头也没抬轻声道：“进。”

　　话音落下，办公室木门被缓缓推开。
　　苏意抬起头，笑容还凝在唇角，下一秒骤然僵住。

　　***

　　站在门口的正是上午在科室大闹的那名患者哥哥。男人双目布满猩红的血丝，神情扭曲暴戾，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恨意。

　　苏意目光往下一落，心脏猛地骤停——他右手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刀刃泛着冷白的寒光。

　　恐惧顺着脊椎飞速往上蔓延，苏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可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尽量放缓语调试图劝说：“先生，如果有事情的话我们可以去医务处好好沟通，不要冲动，放下刀。”

　　男人此刻早已被愤怒冲昏头脑，半句劝说都听不进去，低吼一声，握紧刀具径直朝着苏意猛冲过来。

　　苏意下意识往后躲闪，眼看锋利刀尖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身影猛地冲进门内，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掌牢牢攥住男人握刀的手腕。

　　苏意怔忡抬头，撞进周迟紧绷焦灼的眼眸。

　　周迟一如往常提前开车来到住院楼下等候，左等右等迟迟不见苏意出来，心底隐隐不安，索性上楼打算到办公室寻她，刚好撞见这惊险的一幕。

　　***

　　“放开我！”男人疯狂挣扎，另一只手挥拳朝着周迟砸去。

　　狭小的办公室内瞬间扭打成一团。周迟受过系统体能训练，死死牵制对方持刀的手臂，奈何男人情绪彻底失控，力气大得惊人。
　　混乱之间，周迟一时不慎微微分神，男人抓住空隙猛地挣脱手腕，调转刀尖，避开周迟，直直朝着一旁的苏意刺去。

　　“苏意！”周迟瞳孔骤缩，来不及思索，几乎凭着本能跨步上前，侧身挡在苏意身前。

　　冰凉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他的后背。

　　苏意瞳孔骤然放大，呼吸一瞬间彻底停滞，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恰好此时，上完洗手间的宁梦折返回来，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目睹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浑身发冷。
　　她不敢迟疑，一边朝着安保值班室狂奔大喊求救，一边颤抖着手拨通报警电话。

　　很快，值班安保人员快步赶来，合力将持械男人死死按压在地。警笛声由远及近，辖区警察抵达办公室，当场将行凶男子控制带走调查。

　　骚乱暂时平息。

　　***

　　刀刃刺入皮肉的剧痛席卷全身，周迟甚至来不及再多支撑片刻，身躯猛地一软，直直向前倾倒，重重跌进苏意的怀里。

　　那一刀精准扎在了后背肋骨的位置，剧烈的钝痛混着尖锐的刺痛不断蔓延，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深色外衣，大片刺目的红色不断晕开。

　　苏意猝不及防牢牢抱住他沉重的身体，鼻腔里瞬间涌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浑身僵硬，四肢冰凉，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所有思绪。

　　周迟靠在她怀中，呼吸粗重又虚弱，额角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哪怕痛感不断侵蚀意识，他依旧艰难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苏意颤抖的脸颊，声音微弱，却依旧努力稳住语调安抚她：“没事了，宜宜。别怕。”

　　短短几个字耗费了他大半力气，话音落下，他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苏意低头望着他后背不断扩散的血迹，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压抑的哭声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肩膀剧烈发抖，她不敢随意挪动他，只能小心翼翼环住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周迟，不要吓我……”

　　宁梦匆匆折返，一眼看见相拥的两人以及不断渗出的鲜血，心脏骤然紧缩，慌忙冲过来：“我立刻联系急诊手术室！”

　　***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呼喊声，留守的医护人员闻讯赶来，拿来无菌纱布按压伤口临时止血。

　　苏意始终半跪在地上，稳稳托住怀中的周迟，掌心沾满温热粘稠的血液，每一秒等待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周迟意识渐渐有些涣散，却依旧下意识轻轻攥住苏意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别……别哭。”他气息微弱，眼底蒙上一层浅淡的雾气。

　　苏意俯下身，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额头，泪水不断滴落在他的皮肤上，一遍一遍低声回应：“我不哭，我不哭，你一定会没事的，马上就能接受治疗了。”

　　急救推床很快运送过来，众人小心翼翼合力将周迟平稳转移上去。
　　苏意寸步不离跟在推车一旁，目光紧紧锁着他虚弱的身影，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后怕。

　　***

　　急诊抢救室内灯光通明，紧张的抢救持续了许久。
　　万幸刀具并未刺穿肋骨伤及内脏，出血得到有效控制，伤口完成清创缝合，危险暂时解除。

　　没过多久，负责救治的医生走出抢救室，看见守在门外、双眼泛红的苏意，放缓语气开口：“手术处理完毕，伤势暂时稳定，需要住院观察一到两天，防止伤口内部渗血感染。”

　　苏意紧绷着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喉咙酸涩发紧，轻轻点了点头。

　　护士推着病床将周迟转入普通病房，白色的病房安静压抑，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迟侧躺着，后背伤口不能受压，动作十分受限。
　　苏意坐在床边椅子上，两人长久沉默，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平缓的滴答声。

　　***

　　最终还是苏意率先打破死寂，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后怕：“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刀？”

　　周迟缓缓偏过头看向她，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格外认真：“我不想让你有事。”

　　“那你就能不在乎自己吗？”苏意眼眶又泛起湿热，语速不由得加快，“你知不知道，如果角度再偏一点，刀刃伤到更要害的位置，你会……”

　　后面凶险的话她不敢说出口，一想起当时满地血迹的画面，心脏便一阵阵抽痛。

　　“好了好了，我知道，对不起。”周迟看出她情绪濒临崩溃，轻声打断，语气带着妥协。

　　***

　　苏意抿紧泛红的唇，定定望着他，严肃地叮嘱：“下次不许再这样擅作主张。想要保护别人之前，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知道吗？”

　　周迟安静注视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沉默几秒，没有立刻应声。

　　苏意见他迟迟不答复，轻轻蹙眉：“说话，回答我。”

　　他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手，小心避开输液针，轻轻握住苏意冰凉的掌心，指尖微微用力。
　　“我答应你尽量小心。”他嗓音低沉温柔，“可是宜宜，再重来一次，我依旧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苏意一怔，鼻尖陡然发酸。

　　她清楚，他骨子里就是这般执拗。多年遥遥相隔的遗憾失而复得，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再次失去她。

　　苏意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压抑许久的眼泪无声滑落：“别让我承受失去你的滋味，我再也经不起分开了。”

　　周迟心头一软，艰难微微挪动身体，尽可能靠近她，轻声安抚：“不会的，我会好好活着，陪着你。”

　　病房的日子安静平缓，苏意每天下班后第一时间赶来医院陪护周迟，替他留意输液、按时查看伤口情况。

　　***

　　短短两天观察期转瞬而过，医生复查之后告知伤口恢复情况稳定，可以办理出院静养。

　　与此同时，科室里那桩牵动所有人心神的医疗事故调查，也有了最终结果。

　　专家组完整复盘全部病历、术后监护记录，结合尸检报告得出结论：患者离世和张红医生的手术操作没有关联。
　　术后恢复初期一切正常，但患者私下不听医护叮嘱，夜里偷偷进食油腻食物，诱发急性并发症，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消息传回骨科办公室，所有人唏嘘不已。
　　压在张红心头沉重的巨石终于落地，连日紧绷焦虑的情绪骤然卸下，她长长喘出一口气，眼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场飞来横祸，所幸专业判断还给了她清白。

　　***

　　另一边，行凶男子的案件流程稳步推进。

　　男子持械闯入医院办公室蓄意伤人，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人罪。
　　警方完成取证、笔录，综合周迟的伤情鉴定，对方需要承担相应刑事责任。

　　除此之外，家属一方主动提出和解，登门致歉，赔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用于承担周迟所有医疗费用以及后续休养产生的相关损失。

　　这天苏意拿着手机，把调查结果还有赔偿相关事宜慢慢讲给躺在床上休养的周迟听。

　　“调查结论出来了，和张红医生没有关系，是患者自己没有遵守术后医嘱。”苏意坐在床边，轻声说着，“伤人的那个男人，除了要负法律责任，家属也进行了经济赔偿。”

　　周迟安静听着，神色十分平淡，并没有太多波澜。他轻轻摇了摇头：“钱不钱的无所谓，那天只要你安然无恙，比什么都重要。”

　　苏意闻言心口又是一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后背包扎的伤口周围，动作小心翼翼。
　　“话不能这么说，这笔赔偿是你理应得到的。”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可我还是不敢回想那天的场面。”

　　***

　　周迟侧过头，目光温柔落在她身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事情都结束了，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但这件事也给科室所有人提了醒。”苏意低声感慨，“医患之间，很多悲剧往往源于沟通不畅，还有忽视医嘱。可惜再多警示，也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化解不了积攒的怨恨。”

　　周迟微微颔首，认同她的话。

　　苏意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等你彻底养好伤口，不要再做出奋不顾身以身挡险这种事，还记得你答应我的话吗？”

　　周迟无奈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记得。我会爱惜自己。”
　　他停顿一瞬，语气缱绻，“只是宜宜，我不能保证，如果危险再次来临，我能够眼睁睁置身事外。”

　　苏意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只好轻轻叹口气，不再继续说教。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病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