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暗恋》桉俞不吃鱼

64、Echo of rain. 我和她，两

　　64/晋江首发。

　　“慢慢喜欢你，慢慢的亲密，慢慢聊自己，慢慢和你走在一起。”——《慢慢喜欢你》莫文蔚。

　　***

　　苏意脚步猛地顿住。

　　她下意识地转过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迟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
　　不知他在原地站了多久，暮色落在他侧脸，看不清完整神情，唯有一双眼眸沉沉，直直落在周柯承身上。

　　方才争执的话语，想来大半已经落入他耳中。

　　周柯承见到突然出现的儿子，神情微僵，方才和苏意对峙时的强势气势敛下去几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阿迟，你怎么会来这里？”

　　周迟缓步走上前，自然而然站到苏意身侧半步的位置，无声形成一道屏障。

　　他没有先看向苏意，目光落在自己父亲脸上，嗓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太多起伏：“我下班顺路，打算过来接苏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您。”

　　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

　　周柯承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人，心底积压的烦闷再度涌上来：“顺路？还是自从回国之后，你所有的选择，全部都是围着她打转？”

　　“我的选择，由我自己决定。”周迟语调平稳，却寸步不让，“爸，您今天专程来找苏意，跟她说了什么，我大致听见了。”

　　“我只是跟她讲清楚现实。”周柯承沉声道，“我耗费心力为你铺好海外的路，你说放弃就放弃。在我眼里，你这份冲动的选择，代价太大。”

　　周迟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疲惫，那是多年积压下来的隔阂与委屈。

　　“那条路，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当年您强行安排我远赴新加坡，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异国那四年，您只定期询问学业进度、训练成绩，从未关心过我过得好不好。”
　　“抑郁症缠身的那些日子，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我不敢和您坦白，因为我清楚，您只会觉得我抗压能力太差，不懂珍惜您创造的机会。”

　　***

　　听完，周柯承身形一震，嘴唇翕动：“我……我不知道事情严重到这种地步。”

　　“您不是不知道，您是从来没想过主动了解。”周迟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极具分量，“您一辈子习惯规划所有人的人生，认定您给出的道路就是最优解，却忽略我也是一个有想法、会痛苦的普通人。”

　　“回国，确实有想要和老朋友重新产生交集的私心，但更多的是我不想继续被困在令人窒息的生活里。”
　　“就算没有苏意，长久待在新加坡，我早晚也会撑不下去。您不能把我所有的挣扎与抉择，全部推到她身上。”

　　一旁的苏意安静伫立着，没有插话。
　　风拂动她的长发，她望着周迟挺直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这些深埋心底的话，他从前从未轻易与人言说。

　　周柯承沉默许久，来往行人的喧闹仿佛都成了背景音。

　　他看着眼前已然彻底长大、不再任由自己安排的儿子，长久以来的掌控感一点点碎裂。

　　***

　　“所以，无论我怎么反对，你都打算继续和苏意来往？”

　　周迟侧过头，飞快看了一眼身侧的苏意，再回头看向周柯承，语气坚定无比：“是。当年突如其来的分离，留下太多没能说清的事。如今重新遇见，我不希望再次草草断了联系。”

　　“你可知除去过往纠葛，还有无数现实难题横在你们中间。”周柯承仍旧没有松口。

　　“难题我会一一承担，不需要旁人替我评判对错，更不该让苏意平白承受您的责难。”周迟语气微微加重，“爸，如果您有任何不满或是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往后，不要再单独过来打扰她。”

　　周柯承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胸口起伏，最终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罢了，多说无益。你已经成年，我拦不住你。但我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留下这句话，周柯承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迈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挺拔的背影融进黄昏渐浓的暮色之中。

　　***

　　直到周柯承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压抑的气氛才缓缓松弛下来。

　　周迟立刻转过身，目光落在苏意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轻声询问：“刚刚……他没有说太过为难你的话吧？”

　　苏意抬眼望向他，眼底积攒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方才对峙时刻强行撑起来的冷静外壳，在这一刻悄无声息瓦解。

　　有委屈，有释然，还有积攒多年无从诉说的怅惘。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往前轻轻踏出一步，张开手臂，主动抱住了他。

　　“……”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周迟浑身猛地一怔。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陡然顿住。

　　她的脸颊浅浅贴在他的胸膛，发丝拂过他的脖颈，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清晰真切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真实得近乎不真切。

　　时隔这么多年，他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可当它真正来临，大脑短暂一片空白，迟迟无法做出回应，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

　　漫长的几秒停顿过后，汹涌的情绪席卷上来。
　　周迟慢慢抬起胳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她，缓缓环住苏意单薄的后背，轻轻回抱住她。

　　他不敢施加过重的力道，只是稳稳将人圈在怀里，下巴虚虚抵在她的发顶。

　　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安静。

　　周遭来往行人的脚步声、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响，全都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偌大的黄昏里，仿佛只剩下相拥的两个人。

　　漫长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苏意安静地依靠着他，聆听胸腔之下平稳厚重的心跳，连日萦绕在心口的慌乱与不安，一点点归于平静。

　　周迟闭了闭眼，压抑住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手臂维持着轻柔的力度，安静任由她依靠。
　　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这样安静的陪伴，才最妥当。

　　***

　　许久之后，苏意才慢慢平复好心情。她微微挪动身子，缓缓往后退开，主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耳尖泛开一层浅浅的绯红，她略显局促地侧过目光，抬手慌乱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掩饰方才失控的举动。

　　周迟缓缓松开手臂，掌心还残留着她衣物柔软的触感，眼底暗流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他稍稍调整呼吸，压下起伏的心绪，轻声开口：“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苏意轻轻点了点头，方才长久相拥带来的温热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声音轻轻的：“那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还要回办公室收拾一下东西。”

　　周迟闻言，眉宇间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执拗，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我陪你一起。”

　　苏意：“……”
　　苏意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连忙轻声推辞：“不……不用了，办公室就在楼上，只是简单收拾几件随身物品，很快就能下来，你在一楼大厅等我就好。”

　　“没关系，我上去等着，不打扰你。”周迟半步不肯退让，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态度十分坚定。

　　“……”
　　苏意抬眼对上他不容劝说的眼神，心里清楚继续推脱也无济于事，只能轻轻叹了口气，默许了下来。

　　***

　　两人并肩走入医院门诊大楼，透明玻璃大门隔绝了室外傍晚的风。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没有人率先说话。
　　苏意侧身望着电梯镜面，悄悄瞥见身侧周迟的身影，想起刚刚失控主动拥抱他的举动，耳尖持续泛着淡淡的热。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骨科所在楼层，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办公区还有不少留守整理病历、收尾工作的医护人员，走廊灯火通明。
　　两个人刚走出电梯，迎面遇上准备拎包下班的护士李姐。

　　李姐目光好奇地扫过身形挺拔、气质出众的周迟，随即转头看向苏意，眉眼带着明显的打趣笑意，压低声音调侃：“苏医生，这位是你男朋友？看着气质真好。”

　　苏意：“……”

　　问话落下，附近几个还在工位忙碌的同事也顺势抬眼望过来。

　　苏意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地解释：“不是，他是我的朋友。”

　　李姐明显不太相信，上下打量周迟一圈，笑着打趣：“哎哟太不得了了，苏医生，我的异性朋友里怎么没有这么帅的？你这朋友颜值标准也太高了。”

　　这句玩笑话引得旁边两名年轻医生低声附和，几道戏谑的视线一同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意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攥紧帆布包的背带，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只能僵硬地扯出一抹浅笑，刻意避开众人看热闹的目光，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身侧的周迟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辩解，安静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
　　当听见“朋友”两个字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淡淡的黯淡，转瞬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掩藏起来，面上依旧看不出过多情绪。

　　苏意站到桌前，慌忙收拢桌面上的水杯、笔记本，还有几份需要带回家翻阅的专业资料，刻意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尽快逃离这片满是调侃目光的走廊。

　　***

　　将所有物件整齐塞进帆布包，她拉紧拉链，转过身看向周迟，轻声道：“我东西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周迟低低“嗯”了一声，顺势伸手，一手稳稳接过她沉甸甸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臂弯。

　　“车停在外边停车场。”他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朝着门诊大楼出口走去。

　　苏意紧随在他身侧。
　　晚风再度迎面吹来，吹散办公室内消毒水的气息。

　　一路穿过人行道，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周迟停下脚步，抬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微微侧过身，目光看向她，无声示意她上车。

　　苏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步，迟疑片刻，轻声开口：“我坐你的副驾驶位才不好吧？”

　　周迟闻言，眉骨轻轻一挑，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脸上，语调从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有什么不好？”

　　苏意抿了抿下唇，思绪纷乱。
　　方才科室同事的玩笑尚且萦绕耳边，他们如今仅仅是重新恢复联系的旧识，尚未挑明任何关系。

　　副驾驶向来是最为亲近的位置，如果被熟人撞见，难免又生出诸多闲话。

　　“旁人看见了容易误会。”她小声说出心中顾虑，视线不自觉飘向远处来往的路人。

　　***

　　周迟维持着拉开副驾车门的姿势，身躯倚在门框边，暮色落在他深邃的眼底，藏着一层捉摸不透的暗流。

　　静默几秒，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缱绻：“误会正好。”

　　苏意猛地抬眼看向他，瞳孔微怔，心口骤然一跳。

　　晚风卷起路边香樟的落叶，沙沙声响落在耳边，周遭一切喧闹仿佛瞬间远去。

　　她怔怔望着周迟的眉眼，一时分辨不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的玩笑，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短短一瞬的失神，心思百转千回，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就在苏意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时，周迟率先移开目光，淡淡轻笑一声，主动缓和这份紧绷的暧昧氛围，低声补充：“我开玩笑的。”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小石头投入湖面，打散了方才不断蔓延开来的微妙拉扯。

　　苏意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悄然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继续追问方才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语。

　　“是吗。”她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周迟依旧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动作，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先上车吧，外面风大。如果你实在介意，等到目的地，下车早些就好。”

　　苏意沉默片刻，终究弯腰坐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承托住身体，她下意识往车窗一侧靠了靠，扭头望向街边不断晃动的树影，刻意避开身旁男人的视线。

　　周迟轻轻合上副驾车门，转身绕到主驾驶落座，将她的帆布包放置在后排。

　　***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稳稳停靠在单元楼门口。
　　苏意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周迟，轻声道：“到啦，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用客气。”周迟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柔和的光影，“赶紧上楼吧。”

　　苏意拎起帆布包推门下车，两个人一同搭乘电梯抵达楼层。
　　道别之后，苏意打开自家房门走了进去。

　　周迟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停留几秒，才转身掏出钥匙，打开对面的家门。

　　屋内冷冷清清，没有多余声响。

　　他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径直仰面躺倒在沙发里，身体陷进软垫。
　　沉默片刻，他拿起手机，找到段泽禹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

　　***

　　听筒响都没响几声，对面直接秒接。
　　段泽禹漫不经心的声音传过来：“干嘛？有事直说。”

　　周迟脑海里不断浮现傍晚医院门口的一幕幕，苏意慌乱失神的模样、耳尖泛起的绯红，还有黄昏下那个长久的拥抱。
　　心底积攒许久的沉闷悄然散开，唇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兄弟，我确定了一件事。”

　　“啥事儿？”段泽禹一边刷着东西，随口问道。

　　周迟望着天花板，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清晰地出声：“我和她，两、情、相、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响起段泽禹明显震惊的声音：“不是吧？你终于看明白？这么多年磨磨蹭蹭，你可算是等到苗头了！”

　　周迟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之前一直不敢笃定，怕只是我一厢情愿。但今天所有反应骗不了人。”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摊开说？抓紧时机啊，别又硬生生错过了。”段泽禹催促道。

　　周迟目光望向玄关那堵薄薄的墙壁，他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慢悠悠地挑了挑眉：“挑个黄道吉日吧。”

　　段泽禹：“……”

　　***

　　电话那头的段泽禹一愣，哭笑不得：“哟，还整得这么正式？那你打算找谁去算算日子？”

　　“不用找人。”周迟语调平稳，藏着独一份的认真。

　　“那你怎么知道哪天才是黄道吉日？”段泽禹疑惑追问。

　　听筒里安静片刻，周迟的声音清晰响起，温柔又笃定：“她生日那天，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
　　离夏至还有两个多月。

　　段泽禹瞬间反应过来，了然地“啧”了一声：“好家伙，原来早就心里有数了。距离那天还有不少时日，你能耐得住性子？万一中间横生变故怎么办？”

　　周迟指尖轻轻敲击沙发面料，眼底带着从容的微光。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两个月。”他轻声道，“仓促的告白显得诚意不足。”
　　“她生日那天对我来说意义特殊，我想在那一天，把全部都说清楚，认认真真地给她一个答复，也给我们一个机会。”

　　当年仓促别离，他没能好好道别。如今重逢，他不愿再潦草行事。

　　***

　　“行吧，你一向心思重，决定好的事情旁人劝不动。”段泽禹叹了口气，又打趣，“但愿两个月之后，你能如愿以偿，别再留下新的遗憾。要是搞砸了，我可还要听你持续emo。”

　　“不会。”周迟语气十分肯定。

　　挂断通话，客厅再度归于寂静。

　　他依旧躺在沙发上，抬眼望向天花板，脑海中不由自主描摹出苏意的模样。
　　六月二十一，夏至。

　　漫长白昼，日光鼎盛。
　　他静静地等候属于他们的那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