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Save for. 可你完全可 ...
-
47/晋江首发。
“我可以无限的受伤，也可以勇敢的倔强。”——《极限》徐佳莹。
***
上午的各项赛事一项接一项匆匆落幕。跑道上的呐喊、冲线时的欢呼，还有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声，一点点被盛夏滚烫的日光烘散。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空气依旧烦闷，塑胶场地蒸腾上来一股淡淡的焦热气息，转眼便来到了下午。
所有人心里都隐隐记挂着高一年级组女子两千米的比赛，这是今天下午开赛的第一个长跑项目。
没过多久，操场上方的广播喇叭滋滋一响，主持人清晰的声音穿透喧闹，响彻整片运动场。
“请高一年级组女子两千米参赛选手，立刻到检录处集合，请参赛选手尽快到检录处集合……”
广播的声音重复播报了两遍。
听见这道通知的瞬间，苏意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校服下摆。
悬在心头许久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
周围不少的同班同学纷纷转头看向她，有好奇看热闹的，也有暗暗替她捏一把汗的，还有当初和许诺起争执、等着看她落败出丑的人。
许诺站在人群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写满了不安。
就在苏意指尖微微发僵的时候，两道身影快步穿过看台拥挤的人群，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是沈宁知和苏夏初。
沈宁知高马尾被热风吹得微微散乱，明艳的眉眼褪去平日那股疏离的锋利，神色格外认真。
苏夏初额角跑出一层薄汗，呼吸还有些急促，两个人一左一右停在苏意的身侧。
“我们相信你可以的。”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两句话落在苏意的耳边。
苏夏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眼底满是信任：“宜宜，你要相信你自己！这么多个周末的清晨不是白练的，放轻松，不用逼自己非要拿多好的名次，能跑完就是够了。”
沈宁知垂眸看向她，语气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分量十足：“别硬扛，身体不舒服就立刻停下，输赢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但是我相信你，你可以坚持下来。”
苏意望着眼前两个人，胸腔里紧绷的那一块，稍稍松动了几分。
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忐忑，还有赌约带来的压力，好像被这两句简短的鼓励冲淡了些许。
她轻轻点了点头，喉间微微发紧：“嗯，我知道。”
“检录处那边已经开始排队了，快过去吧。”苏夏初提醒道。
“好。”
***
苏意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纷乱的情绪尽数压下。
她回头望了一眼看台，目光下意识地在密密麻麻的蓝白色人影里搜寻。
隔着偌大的操场，理科班的看台上，周迟就站在栏杆边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挥手喧哗，只是安安静静望向她这边，目光沉沉，无声地给她传递着一份底气。
只短短一瞬的对视，苏意便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检录处的方向走去。
红色的跑道就在前方，两千米，一圈又一圈，是汗水，是赌约，也是属于她自己的一场较量。
***
检录完毕，苏意和其余几名参赛女生一同站到起跑线后。
滚烫的红色塑胶跑道烘烤着鞋底，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晒得人后颈微微发烫。
她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做着最后的热身拉伸，胸腔里的心跳越跳越快，咚咚地撞着肋骨。
看台上人声嘈杂，无数道目光落在起跑线上，有鼓励，有好奇，也不乏等着看笑话的窥探。
她抬眼望向赛道的终点。
果不其然，那几个当初和她定下赌约的男生，正三三两两倚在终点线旁的护栏边。
几人双手抱臂，身体松垮地站着，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嚣张，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苏意身上，摆明了就是守在这里，等着看她体力不支、狼狈掉队出丑的模样。
看台之上，许诺看见了这一幕，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
苏夏初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满心的担忧。
沈宁知站在一旁，眼神冷了几分，冷冷地扫过终点那几道身影。
苏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悄悄蜷起。
那些人的挑衅像细小的石子，砸在她的心上。
可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周末清晨的画面——小区跑道上吹过的晨风，周迟提醒她调整呼吸的声音，一圈圈咬牙坚持跑下来的汗水。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不能输。
不是为了赢过那几个人的闲言碎语，是为了许诺，也为了无数次拼尽全力的自己。
她收回视线，不再去看终点处那几道嚣张的身影，低下头，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不远处理科班的看台，周迟依旧靠在栏杆上。
他同样看清了终点那几个男生的姿态，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没有冲下去闹事，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起跑线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他相信她。
***
“各就各位——”
终点裁判举起发令枪，尖锐的声响悬在燥热的空气之中。
周围几名选手纷纷摆好起跑姿势。
苏意双脚分开站稳，目光平视前方绵延的红色跑道，把所有杂念全部压到心底。
“预备！”
“砰——！”
发令枪响。
数道身影一同冲了出去，女子两千米的比赛，正式开始。
枪声炸开，一众选手争先恐后向前奔去。
刺耳的喧嚣裹着盛夏滚烫的热风席卷整个运动场，红色塑胶跑道被烈日烤得发烫，鞋底踩上去，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温度。
苏意牢牢记住无数个周末清晨，周迟反复跟她强调的长跑策略，千万不要开局猛冲，保留体力留给后半程。
于是她刻意压住了自己的速度，没有跟随大部队的节奏往前挤，步伐放得平缓，呼吸一吸一吐稳得很，不紧不慢地落在队伍末尾，处在倒数几名的位置。
***
看台上密密麻麻的学生看见这一幕，立刻掀起一阵细碎的嗡嗡议论。
“哈哈哈，你看，她果然不行吧，一开始就跑最后。”
“之前闹得那么大的赌约，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原来就这点水平。”
“估计撑不完两千米，等会儿就要走路下来喽。”
“……”
“……”
“……”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指尖对着跑道指指点点，大多心里已经下了定论，认定这便是苏意真实的体力上限，只等着看她体力耗尽、步履蹒跚掉队出丑的场面。
终点护栏边上，那几个当初当众刁难许诺、跟苏意定下赌约的男生，看见苏意落在队尾，顿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几人双手抱臂，身子懒洋洋斜靠在金属护栏上，互相用胳膊肘推搡打趣，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嚣张。
他们低声说笑，眼神死死盯住跑道中间的那道身影，仿佛已经提前看见了她惨败的结局。
文科班的看台之上，许诺一颗心死死揪紧，整个人绷得笔直，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指节绷得泛白，嘴唇紧张地抿成一道苍白的弧线。
她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目光牢牢追随着苏意，满心都是煎熬与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苏意根本不必站在这里承受这些。
苏夏初身子紧紧贴住看台的栏杆，上半身往前倾，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眉头死死拧起，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旁的沈宁知的眉眼此刻覆上一层冷意，锋利的视线扫过终点那几个嬉笑的男生，又落回跑道上的苏意，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可攥紧的拳头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担忧。
***
隔着宽阔的操场，理科班看台，周迟整个人身体微微向前倾，手掌无意识用力攥住冰凉的栏杆，指腹泛白。
喧闹的人声好像被隔离开，偌大的操场里，他眼里只剩下跑道上那个奔跑的女孩。
他清楚苏意的实力，知道她在刻意保存实力，可周围铺天盖地的非议，依旧让他心口微微发沉。
一圈，两圈，三圈，赛程缓缓行至一半。
正午过后的暑气愈发浓烈，滚烫的热风一阵阵卷过来，裹挟着塑胶跑道特有的焦味。
最开始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女生，前期消耗太大，此刻体力已经被掏空。
她们的步伐慢慢变得沉重踉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双腿像灌了铅一般，速度不由自主地持续下降。
——就是现在。
苏意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
她微微加大手臂摆动的幅度，脚掌落地的节奏悄然加快，循序渐进地提升速度，没有不顾一切耗尽全部力气狂奔。
她牢牢记得训练时周迟的叮嘱，绝对不要把力气提前挥霍干净，一定要留足爆发力，留给最后几百米的终点冲刺。
她一步一步，沉稳地越过一个又一个体力透支、渐渐掉队的对手。
一名，两名，三名……
周围看台上原本细碎的嘲讽议论声，一点一点平息下去，不少看热闹的同学脸上露出错愕意外的神情，谁都没有想到，一直落在末尾的苏意，竟然在赛程过半之后开始持续反超。
等跑完一千五百米，赛程仅剩最后五百米的时候，苏意已经稳稳冲到了全场第四的位置。
***
终点护栏那几个原本嬉皮笑脸的男生，脸上戏谑的笑容彻底僵住，嚣张的神态褪去，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再也笑不出来。
他们万万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认定一定会惨败的女生，居然咬着牙追了上来。
场上其余选手的差距也被慢慢拉开，跑道上已经拉开长长的距离，耳边到处都是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加油呐喊声。
——距离终点，还有整整五百米。
所有人的神经全部绷到极点，所有人都在期待接下来的冲刺。变故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生。
一名跑在苏意斜后方的女生，早已体力彻底透支，大脑昏沉，双腿不受控制地踉跄摇晃，脚步完全乱掉。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慌乱之间，胳膊手肘狠狠横扫过来，结结实实磕在苏意的小腿后侧。
突如其来的撞击力道极大。
苏意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咚——”一声沉闷的响声，她重重摔在被烈日烤得滚烫粗糙的红色塑胶跑道之上。
手掌、膝盖直接狠狠摩擦过跑道地面，粗糙颗粒瞬间划破皮肤，火辣辣的尖锐痛感顺着伤口席卷全身。
***
“……”
全场轰然一片哗然，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惋惜的惊呼瞬间炸开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看台上无数同学不约而同站起身，脸上写满可惜。
许诺脸色瞬间惨白，差一点直接从台阶上冲下去，眼眶一下子泛红。
苏夏初呼吸一滞，心脏像是猛地被一只手攥紧。沈宁知瞳孔微缩，往前踏出一步。
理科班看台，周迟浑身猛地一僵，脸色骤然沉下来，几乎没有半秒迟疑，转身就要往看台楼梯的方向冲过去，想要冲到跑道边。
在所有人的固有想法里，重重摔倒在赛道上，手掌膝盖都受了伤，这场属于苏意的两千米，到此就彻底结束了，她只能遗憾退赛。
就连终点那几个抱着看戏心态的男生，也敛去了脸上所有神情，怔怔地望着摔倒在跑道中央的身影，喧闹的哄笑消失不见。
***
跑道之上，周遭选手陆续从她的身侧跑过，脚步声混杂着嘈杂的呐喊、叹息源源不断灌进苏意的耳朵。
她侧倒在滚烫的跑道上，掌心火辣辣地疼，膝盖破皮的地方一阵阵钻心刺痛，校服裤子的膝盖位置已经被砂石磨破，细小的血珠正缓缓从破损的皮肉底下渗出来。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跑道上的尘土，糊在皮肤上。
脑海里飞快闪过无数画面。
许诺愧疚不安的眼神，赌约带来的压力，每一个周末清晨七点的小区跑道，周迟陪着她一圈圈慢跑，一遍遍教她调整呼吸，那些挥洒出去的汗水，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
不，她不能就这么停下。
***
仅仅停滞了短短数秒。
苏意紧紧地咬住下唇，舌尖几乎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不顾手掌膝盖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受伤的手掌用力撑住滚烫的跑道地面，手臂发力，腰背一挺，强压下浑身袭来的眩晕与痛感，咬着牙，瞬间站了起来。
额前的碎发全部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贴在她的额角与脸颊，膝盖处的伤口随着动作隐隐作痛。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流血的伤口，来不及拍掉身上沾满的塑胶碎屑，迅速重新调整好摆臂的姿势，拖着受伤刺痛的双腿，再一次奋力向着前方的终点奋力奔跑。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操场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欢呼。
***
尖锐的疼痛顺着膝盖的伤口不断往四肢百骸蔓延，每向前踏出一步，破损的皮肉就会和裤子布料摩擦，钻心的痛感反反复复袭来。掌心的擦伤沾了尘土，汗水淌过破损的创面，刺得人头皮发麻。
可苏意仿佛感受不到全部的痛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跑。
耳边是看台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人声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方才还在惋惜叹息的人群，此刻全都在为这个摔倒之后毅然爬起来的女孩呐喊助威。
她调整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咬着牙摆动双臂，受伤的右腿每一次落地都要承受巨大的冲击力。
方才摔倒之后，原本排在第三的选手已经拉开一小段距离，第一名更是遥遥领先，只剩最后三百多米的冲刺直道。
***
看台上，许诺早已泪流满面，双手拢在嘴边，不顾一切地高声喊着苏意的名字。苏夏初紧紧攥着拳头，高声跟着人群一起呐喊。沈宁知靠在栏杆边，一向淡漠的眼底翻涌着情绪，目光死死追随着那道一瘸却不曾减速的身影。
***
理科班看台，周迟停下了向下奔跑的脚步。
他依旧身体前倾，一颗心悬在半空，指尖因为用力攥紧栏杆而泛白，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跑道上的苏意。
看见她重新提速往前追赶，紧绷的下颌依旧没有放松，心里清楚，每一步对她而言都伴随着撕磨的疼痛。
终点护栏边，那几个之前嚣张看戏的男生，脸上早已没有半分戏谑。
他们僵在原地，抱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放了下来，脸上是错愕，是尴尬，再也笑不出来。
他们原本笃定苏意会摔垮在这里，可眼前的一幕狠狠推翻了他们所有预想。
苏意迈开步子，不断缩小和前方选手之间的距离。
她先是追上刚刚被绊倒自己、此刻体力彻底透支的女生，稳稳从侧边超了过去。紧接着，目光锁定排在第三名的选手，咬紧牙关，再一次加速。
热风刮过耳畔，周围所有嘈杂的声响仿佛都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鞋底撞击红色跑道的声响。
***
还剩一百五十米。
她的速度还在往上提，伤口的疼痛已经变成麻木的钝痛。
那名第三名的选手早已力竭，步伐凌乱，根本无力再做抵抗。
苏意侧身，干净利落地完成反超，位次一跃来到第二。
前方只剩下遥遥领先的第一名。那名女生的身体素质本就出众，前期节奏把控极好，已经拉开了难以逾越的差距。苏意清楚，自己身上带着伤，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追赶最前方的人。
剩下一百米，是冲向终点的直道。
全场的呐喊声到达顶峰，无数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在她身上。
膝盖上渗出的血迹透过磨破的校服裤，淡淡的红色印在布料之上，每奔跑一步，都要承受一遍折磨。
可她没有减速，脊背挺得笔直，拼尽残余全部力气向前冲刺。
***
终点线越来越近，红色的绸带在风里微微飘荡。
第一名率先冲过终点，绸带断裂飘落。
紧随其后，苏意拖着受伤的双腿，奋力撞向终点的红线。
“第二名！高一年级女子两千米第二名，文科一班，苏意！”裁判高声报出成绩。
冲过终点的一瞬间，积攒许久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苏意脚步踉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晃，几乎就要栽倒下去。
早就守在跑道边的许诺、苏夏初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她的胳膊。沈宁知也快步走到近前，伸手托住她的另一侧肩膀，不让她摔倒在地。
滚烫的汗水顺着苏意的下颌不断往下滴，脸色惨白，嘴唇失去血色，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膝盖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手掌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可她微微喘着粗气，眼底却亮得惊人。
看台上掌声轰鸣，不少同学自发站起来鼓掌。
终点那几个男生垂着肩膀，神色难堪，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气焰。
当初定下赌约，他们等着看苏意惨败出丑，到头来，她摔在跑道上依旧爬起，硬生生拿下第二名，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
冲过终点线之后，那股支撑着苏意硬撑完全程的韧劲，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许诺和苏夏初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她的胳膊，才让她没有直接踉跄摔倒在地。
沈宁知站在身侧，微微弯腰，目光落在她膝盖那片被血浸染开的深蓝色校服布料上，眉头紧紧蹙起。
跑道四周围满了围观的学生，刚刚震耳欲聋的欢呼还在操场上回荡，议论声、脚步声、笑闹声混杂着盛夏滚烫的热风，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苏意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烧得发烫。浑身的肌肉酸胀无力，两条腿止不住地轻轻发抖。
手掌心蹭破一大片表皮，细小的沙粒嵌进伤口，汗水一遍遍流过破损的皮肉，刺得一阵阵发麻。
膝盖的伤口更加难熬，每轻微晃动一下，磨破的伤口就和裤料反复摩擦，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滚落，顺着下颌线滴滴答答砸在红色跑道上。
***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不少人举着水杯，还在讨论刚刚那惊心动魄的冲刺，有人感慨她摔倒之后还能奋起反超，也有人小声唏嘘她身上的伤势。
那几个定下赌约的男生还站在不远处，垂着手，神色狼狈难堪，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是远远望着这边，说不出半句话。
就在这片喧闹之中，周迟用力拨开层层围拢的人群，快步挤到她的面前。
他原本攥在手里的矿泉水和消毒纸巾，此刻被他捏得很紧。
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苏意渗出血迹的膝盖，随后下移，看见她沾满尘土、布满擦伤的手掌。
少年脸上往日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消失，眉眼沉下来，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操场上那么多嘈杂的声音仿佛被自动隔绝在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喧闹，清晰地落到苏意的耳边：“疼吗？”
苏意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鬓角。
她本能地想要逞强，想要摇摇头说自己没事，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流露脆弱。
可膝盖和掌心传来的痛感无比真实，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那句“不疼”堵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地迟疑了几秒，眼皮微微垂着，最终还是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
***
看见她点头的那一刻，周迟不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径直往前，当着周围一众同学的面，微微屈膝，俯下自己宽厚的脊背，后背绷得平直，一只手在身后虚虚地招了招，示意她趴上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刚刚跑完还处在恍惚状态的苏意彻底懵住。
长跑过后大脑还有些昏沉，氧气迟迟供应不上，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双清澈的眼睛满是茫然，完全没有第一时间领会他的意图，微微张了张嘴，一头雾水。
她茫然地小声反问：“啊？”
“啧——”周迟发出一声无奈的轻嗤，侧过头，眉眼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气干脆利落，“上来，背你去医务室。”
“……”
这话一出，苏意脸颊“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四周全是同年级的同学，看台还有许许多多还没有离场的学生，无数道目光都落在他们这片区域。
众目睽睽之下被男生背走，光是想一想，就让她窘迫得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轻轻挣开许诺与苏夏初搀扶的手，双脚用力踩稳跑道，连忙摇头拒绝，声音细弱：“不用了吧，我自己可以慢慢走过去的，只是擦伤而已，没有那么严重……我慢慢挪过去就好了。”
***
她还想试着抬一下腿，可膝盖稍一用力，钻心的疼痛立刻袭来，疼得她下意识倒吸一口冷气，身子晃了一晃。
周迟压根不打算继续跟她拉扯争辩。
见她不肯主动趴上来，他往后又退小半步，身体依旧保持弯腰的姿势，手臂径直向后伸过去，稳稳托住她的膝弯。
不等苏意做出更多反应，手臂稍稍发力，干脆利落地直接将人整个托离地面，硬生生把她背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骤然袭来，苏意短促地轻呼一声，出于本能，双臂慌乱地抬起来，紧紧环住了周迟的脖颈。
整个身体完完全全伏在少年宽阔温热的后背上。
少年身上是被烈日晒透的校服布料，混着淡淡的肥皂清香，稳稳承托住她全部的重量。
膝盖上的伤口受到挤压摩擦，一阵尖锐的刺痛，苏意忍不住蹙起眉头。
周遭瞬间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附近路过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一道道好奇又讶异的视线齐刷刷投射过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地飘过来。
不远处那几个赌约男生僵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更加不是滋味。
他们原本等着看苏意狼狈落败，可她不仅拿下第二名，此刻还被周迟这样护上，之前所有的算计和嘲讽，全都落了空。
***
苏意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张脸颊滚烫，她慌忙把半张脸微微埋下去，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
她了鼻尖抵在他的校服衣领处，少年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咚咚咚响得厉害，几乎要盖过操场上残存的喧嚣。
就连伤口带来的疼痛，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羞怯冲淡了大半。
周迟确认背上的人趴稳，一只手牢牢托住她的大腿后侧，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拿着那瓶矿泉水和消毒纸巾。
他没有再停留半分，抬起步子，迈开沉稳的步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教学楼一侧的医务室方向走去。
盛夏午后的热风一阵阵吹过来，卷起地面扬起的细尘。
红色跑道被远远抛在身后，看台上的喧闹渐渐渐行渐远。
一路上不时有来往的学生侧目偷看，苏意始终安安静静伏在少年的后背，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听着他一步一步沉稳的脚步声，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度，纷乱的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
穿过喧闹的操场，一路的侧目与细碎议论渐渐被隔绝在医务室的木门之外。
室内拉着半幅窗帘，避开了外面灼人的烈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操场燥热喧嚣截然不同，安静得只剩下吊扇缓缓转动的嗡鸣。
周迟小心翼翼弯下膝盖，微微俯身，动作放得极轻，稳稳将苏意放坐在靠墙的检查病床上。
苏意刚一落座，便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手掌还在微微发抖，膝盖处的伤口只要稍稍牵动，就传来一阵阵钝痛。
苏夏初与沈宁知跟在身后一同走进来，见里面空间不算宽敞，便很识趣地停在了门口位置，没有凑上前打扰，只隔着一点距离担忧地望着她。
***
校医是一位中年女老师，戴上一次性手套，先仔细查看了她手掌和膝盖的擦伤。深蓝色校服裤的膝盖位置已经磨破，布料粘连在渗血的创面上，看着就触目惊心。
“手掌是表皮擦伤，清理干净消毒就好，膝盖蹭得比较深，砂石嵌进去不少，必须把异物清理干净再上药，会有点疼，你忍一忍。”校医一边交代，一边把碘伏、生理盐水、无菌棉片和药膏一一摆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门口的几人听见这话，神色都跟着绷紧。
校医手头还有另外受伤的学生要处理，看了一眼站在病床边的周迟，开口说道：“药水药膏都在这儿，步骤我跟你说一遍，你帮她处理膝盖这边吧，我先去处理另外一个外伤同学。”
周迟应声点头：“好。”
***
校医简单快速交代完清理、消毒、涂药的顺序，便拿着医药用品走向隔壁的处置隔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嗡嗡旋转的声响。
苏意坐在病床边缘，双腿悬空垂着，她有点局促地攥住身下白色床单的边角，耳尖还残留着方才一路被背着过来的滚烫热度。
周迟拉过一旁的小圆凳，在她正前方坐下。
少年身形高大，坐下之后视线刚好平视她受伤的膝盖。
他先小心地将她破损的裤管轻轻向上卷起来，动作放缓，生怕布料拉扯到血肉模糊的伤口。
破损的皮肉完整暴露出来，混着尘土的血渍凝在肌肤表面，看着格外刺眼。周迟的眉眼沉了沉，指尖捏起浸透生理盐水的棉片，一点点轻柔冲洗掉表面附着的细小沙粒。
***
冲洗完毕，他再蘸取碘伏棉棒，靠近膝盖的伤口，棉棒轻轻按压上去消毒。
刺激性的药水瞬间侵入破损的创面，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来。
苏意没有防备，疼得浑身微微一缩，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小声嘶了一声，睫毛猛地颤了好几下。
这一声细碎的痛呼清晰落进周迟耳朵里。
他手上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向她，看见女孩眉头紧紧蹙起，下唇轻轻抿着，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少年的语气瞬间染上几分愧疚，放低声音，语速放得很柔、很轻：“抱歉，我轻一点。”
苏意垂着眼帘，鼻尖微微发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
周迟重新捏好棉棒，力度压到最轻，顺着伤口边缘，一点点点涂消毒，不再用力按压创面。
每碰一下，都会抬眼悄悄瞟一眼她的神情，留意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缕，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长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往日里看着散漫随性的少年，此刻神情格外专注认真，全部心思都放在眼前这处伤口上。
将伤口彻底消毒干净，他换了干净的棉片吸干表面的药水，再拧开药膏软管，挤出一小段乳白色药膏在指腹，指尖温热，极轻极缓地，薄薄涂抹在她膝盖的擦伤之上。
药膏敷上去，火辣辣的灼痛感稍稍缓解，只剩下一阵阵酥麻的钝感。
***
苏意坐在高处，垂眸便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距离这样近，她能够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混杂着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
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方才跑道上拼尽全力奔跑的疲惫，伤口带来的疼痛，和这一份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暧昧缠绕在一起，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不敢低头长久注视他，只能目光飘忽，望向墙壁雪白的瓷砖，两只手紧张得反复绞着身下的床单。
门口，苏夏初和沈宁知静静站着，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默默看着屋内这一幕。
沈宁知倚在门框边，眸光淡淡，唇角却悄悄勾起一丝极浅不易察觉的弧度。
膝盖上药完成，周迟拿过无菌纱布，细心平整地覆盖包扎好，胶布轻轻贴住皮肤，尽量没有缠得太紧，避免压迫到伤口。做完这一切，他又伸手，拿起消毒棉，转向她满是擦伤的手掌。
“手掌也要清理。”他抬眼看她，声音依旧放得很轻。
***
手掌的擦伤也仔细消毒包扎完毕，一层薄薄纱布裹住掌心，总算处理妥当。
周迟将用过的棉棒、包装废纸收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才站起身。
吊扇依旧在头顶缓缓转动，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
苏意撑住病床边缘，试着将双脚落到地面，膝盖一受力，便传来一阵闷闷的刺痛，她身形微微一晃。
周迟下意识便要弯下脊背，准备再次背她。
苏意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抵住他的胳膊，脸颊还有未散尽的薄红，小声开口：“别、不用背我了，我可以慢慢走。”
方才当众被他背进来，已经惹来不少目光，若是再被背回操场，免不了又要被同学们议论起哄。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
***
周迟望着她苍白却固执的神色，没有强硬坚持，只是伸出手臂，稳稳递到她身侧：“那我扶着你，慢一点，疼就直接说。”
“嗯。”苏意小心翼翼把一部分重量倚在他的胳膊上，一只手轻轻搭住他的小臂，一步一步缓慢往外挪。
苏夏初、沈宁知见状连忙上前，一左一右也过来照看她。
一行人走出医务室的木门，外面盛夏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喧闹人声再度涌进耳朵。操场之上运动会还没有结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加油稿件，跑道四周依旧围满看热闹的学生。
***
几人慢慢走回文科班看台附近，方才苏意摔倒、奋力冲刺、被周迟背走的事情，早已在操场上传开，不少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那几个和苏意定下赌约的男生，正挤在人群边上，低声说笑，打算就此把这件事翻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迟扶着苏意停下脚步，目光直直望向那几个人。
他本是理科班的学生，按道理来说，文科班内部的纠葛，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必掺和进来。
可方才跑道上发生的一幕幕还在眼前，他没法当做视而不见。
他松开手，把苏意稳妥交到许诺和苏夏初身边，嘱咐沈宁知帮忙照看片刻，自己抬步朝着那几个男生走过去。
周遭不少同学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纷纷悄悄看了过来。
“你们是不是，应该给你们班的许诺道歉。”周迟站在几人面前，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其中领头的男生认出了他，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抵触，“你是理科（1）班的周迟？我劝你，别管我们班的闲事。”
周迟低低嗤笑一声，眉眼冷了几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楚：“喂，说话不算数，还是不是大老爷们儿了？尊重女生，懂不懂？”
“还是——你们是从小生活在孤儿院里，没有人教过你们？”
“……”
周围围观的同学纷纷投来视线，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那几个男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点破，根本没办法继续狡辩，心底满是难堪。
几番僵持之下，他们抵不过周遭无声的压力，只能不情不愿地挪到许诺面前，含糊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
草草道完歉，几人就想转身快步躲开，赶紧结束这场难堪的对峙。
“等一下。”周迟开口叫住他们。
几个男生脚步顿住，心头一紧，回过头来，其中一人皱着眉反问：“还有什么？”
周迟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一字一顿：“给苏意道歉。”
这话一出，那几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怎么也没料到，还要再赔一次不是。
可刚刚已经被戳破赌约闹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是继续耍赖，只会落得更难看。
迫于压力，几人只能转向站在不远处的苏意，垂着脑袋，语气敷衍又别扭，含含糊糊地道了歉。
“……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们一刻都不愿多留，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钻进人群之中。当众接连两次道歉，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丢人，只想尽快逃离众人的注视。
围观的同学们小声窃窃私语，议论着刚刚这一幕。
***
苏意站在原地，纱布包裹的手掌轻轻垂在身侧，膝盖依旧隐隐作痛。
她望着那几个人仓皇离开的背影，心里积压许久的郁结，在此刻终于缓缓散开。
许诺站在一旁，眼眶还有点泛红，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周迟转过身，重新走回苏意的身旁，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膝盖上，神色柔和下来，低声问道：“站久会不会疼？要不要回看台坐着。”
苏意轻轻摇了摇头，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下传来一阵阵闷钝的酸胀，可心底那块沉甸甸压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眼底盛着浅淡柔和的光，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谢谢你。”
周遭还萦绕着旁人细碎的议论声，操场上广播的加油稿件依旧此起彼伏，热风卷过看台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周迟望着她，少年方才对峙时冷硬的眉眼，此刻尽数化开，褪去了那股锋芒。他垂了垂眼，视线扫过她膝盖处包扎整齐的纱布，又落回她的脸上。
“不用谢。”他的语气放得平和，“本来就是他们理亏，赌约是他们提出来的，做错了事，道歉本就该是他们该做的。”
话虽这么说，可谁都清楚，倘若不是他站出来开口，那几个人大概率会浑水摸鱼，当做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许诺站在一旁，攥着衣角，也跟着低声开口：“周迟，今天真的多谢你。”
沈宁知抱臂站在侧边，眉眼明艳，安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只是看向苏意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
苏夏初也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
苏意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掌外层的纱布，方才在医务室近距离上药的画面又悄悄浮上脑海，耳尖又漫开一层淡淡的薄红。
她心里清楚，周迟本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理科班的他，本没必要掺和文科班的矛盾。
“可你完全可以不管的。”苏意小声补充。
周迟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少年的声音被夏日的热风吹得温润：“我不能看着你们平白受委屈。”
“况且，你拼尽全力跑完那两千米，不该白白受他们的刁难。”
远处操场跑道上，新一轮的比赛已经开始，呐喊欢呼一波接着一波传过来。阳光斜斜洒落，落在几个人的身上。
苏意站在原地，伤口的疼痛依旧真实，可心里却是一片安稳。
那些赌约带来的压力、被人看热闹的难堪，随着那两句不情不愿的道歉，彻底烟消云散。
“站得久了膝盖负担重，还是回看台坐下吧。”周迟又提醒了一遍，伸出胳膊，依旧留出让她搀扶的距离，“我扶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Save f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