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语》小烬子

31、第 31 章 十一月

　　十一月中旬的风，裹挟着残桂最后的余韵，掠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林。梧桐叶早已褪去翠绿，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落，铺在操场的跑道边，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阳光被薄云滤过，变得温柔了许多，透过稀疏的枝叶，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伴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

　　周老师穿着一身浅灰色运动装，脚步轻快地走上讲台，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叠的海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兴奋笑容：“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学校的秋季田径运动会，定于下周五举行！”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像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瞬间热闹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报短跑！”

　　“我报跳高！去年我就差一点拿到名次了！”

　　“接力赛算我一个，咱们班肯定能赢！”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江翊禾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黑色的墨汁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晕染开的痕迹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看向身旁的林宥。她坐得笔直，脊背没有一丝弯曲，平日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此刻竟亮着细碎的光，像是落了星子，只是那光芒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袖口。

　　“安静一下，同学们！”

　　周老师抬手压了压，教室里渐渐恢复秩序

　　“大家看，这是运动会的项目海报，我贴在黑板旁边，有跑步、跳远、铅球、接力赛好几个项目，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报名。”

　　说着，他展开海报，用磁铁固定在黑板右侧，白色的纸张上，黑色的字体清晰地罗列着各项赛事，从100米短跑，到1500米长跑，再到田赛的跳远、铅球，一一俱全。

　　“希望大家都能积极参与，重在参与，不在乎名次，主要是感受运动的快乐，也为班级争光！”

　　周老师笑着鼓励，话锋微微一转，又补充道，“不过有个小提醒，要是有些项目报名人数不足，可能就需要抽签决定啦，到时候可不许推脱。”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有人期待，有人忐忑，生怕自己被抽中不擅长的项目。

　　很快，体育委员拿着几张报名表走进来，一张张传递下去。热门的100米、200米短跑，还有4×100米接力赛，几乎瞬间就被挤满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急促。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子1500米、女子800米这些耐力型项目，还有铅球这种需要力量的项目，报名表上却空空如也，始终无人问津。

　　江翊禾的目光，在“男子1500米”那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外婆佝偻的背影——每次外婆拄着拐杖送他上学，单薄的身子在风里微微发抖，却总笑着对他说“禾禾要好好的”。

　　一股想要变强的渴望，像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悄悄涌动。他想变得有力气，想不再是那个需要外婆担心的小孩，想能为外婆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午休时分，教室里的同学大多去操场散步，或是趴在桌上休息，江翊禾独自坐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男子1500米”的报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翊禾。

　　字迹不算张扬，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

　　另一边，林宥拿着报名表，没有丝毫犹豫，就在“女子4×100米接力”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顿了顿，她又悄悄抬眼望了望四周，见没人注意，飞快地在“女子跳远”的报名栏里，也勾选了自己的名字，随即把报名表递给了旁边的同学，手指依旧紧紧绞着袖口，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口。

　　她其实很怕站在众人面前，很怕自己搞砸，可心底又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或许，试着勇敢一次，也不错。抑郁症带来的敏感和焦虑症引发的不安，让她既期待又恐慌，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把校服袖口绞出了几道褶皱。

　　抽签日很快就到了，教室里的气氛格外紧张，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周老师手里那个自制的抽签筒——一个普通的塑料桶，里面装着写有全班同学名字的小纸条，那些报名人数不足的项目，就要从这里抽取参赛者。

　　周老师晃了晃抽签筒，里面的纸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宣判谁的“命运”。

　　“好了，咱们现在开始抽签，抽中的同学，可要好好准备，不许偷懒哦！”

　　她说着，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笑着念道：“沈枳，女子800米！”

　　“啊？！”

　　沈枳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哀嚎一声，直接趴倒在桌上，脑袋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绝望。

　　“天啊！怎么是我啊！800米！我跑一圈都喘得不行，这要是跑两圈，我肯定会累死的！”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有人笑着安慰，有人则幸灾乐祸，沈枳抬起头，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周围的同学，嘴角往下撇，快要哭出来了。

　　“你们别笑了，我真的跑不动啊……”

　　周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晃了晃抽签筒，再次抽出一张纸条：“吴厌，男子铅球！”

　　吴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细瘦的胳膊，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身材高大的男生，表情变得格外复杂，语气轻快又带着一丝委屈。

　　“不是吧老师？就我这胳膊腿，别说扔铅球了，我估计连拿都拿不稳啊！”

　　他说话流畅自然，语气里还带着点小抱怨，惹得周围同学又笑了起来，吴厌自己也挠了挠头，一脸无奈。

　　江翊禾坐在座位上，悄悄看向林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飞快地移开，眼神里既有一丝庆幸——还好没抽中自己不擅长的项目，又带着几分担忧，替沈枳和吴厌发愁。

　　他转过头，看着林宥，语气格外流畅，没有丝毫卡顿：“他们俩，估计要愁坏了。”

　　林宥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声音流利，只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柔：“嗯，不过慢慢练，应该会好一点。你报了1500米，也要好好准备。”

　　只有在林宥和外婆面前，江翊禾才会这样自在，说话流畅不卡顿，不用费力地组织语言，不用害怕自己说错话。换成其他人，哪怕是熟悉的同学，他也会变得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自从抽签结果出来后，校园里的训练气氛就日渐浓厚起来。

　　每天放学后，夕阳还挂在天边，操场上就挤满了训练的同学，脚步声、喘息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秋日里最热闹的旋律。

　　江翊禾总是独自来到操场，练习1500米长跑。他不跟别人一起，一来是因为他不擅长和人交流，二来，他也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调整。

　　换上运动服，系好鞋带，他站在跑道起点，深吸一口气，慢慢迈开脚步。一开始，速度不算快，呼吸也还平稳，可随着圈数的增加，疲惫渐渐袭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又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跑道上，瞬间蒸发。身上的运动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线条。

　　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双腿也越来越沉重，像是灌了铅一样，抬起来都格外费力。

　　他想过放弃，想停下来，大口喘气，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疲惫。可每当这个时候，外婆佝偻的背影就会出现在脑海里，外婆温柔的声音也会在耳边响起：“禾禾，做事要坚持，慢慢来，外婆相信你。”

　　一想到这些，他就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继续一步步往前跑。哪怕速度越来越慢，哪怕呼吸越来越急促，也没有停下脚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独自一人的跑道上，只有他的脚步声，坚定而执着。

　　另一边，林宥正和另外三位接力队员一起，在操场的角落练习交接棒的技巧。作为接力赛的第二棒，她的任务格外重要，既要快速接住第一棒传来的接力棒，又要奋力冲刺，为第三棒争取时间。

　　“再来一次，这次我们动作快一点，交接棒的时候，一定要抓稳，别掉了！”队长拍了拍手，对着大家说道。

　　林宥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很快，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体育老师教的动作要领，焦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头——万一掉棒了怎么办？万一拖累大家了怎么办？

　　第一棒的同学开始助跑，林宥立刻做好接棒的姿势，眼睛紧紧盯着传来的接力棒，手指微微弯曲，时刻准备着。

　　“递！”“接！”

　　随着一声低喝，接力棒稳稳地落在了林宥的手里。

　　她下意识地握紧，奋力往前冲，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

　　跑到指定位置，她又稳稳地把接力棒递给第三棒的同学，动作比之前流畅了许多。

　　“很好！这次比刚才好多了！”队长笑着说道。

　　“林宥，你刚才接棒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手有点抖，下次再放松一点就更好了。”

　　“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的。”

　　林宥低下头，声音流利却带着一丝自责。抑郁症带来的自我否定瞬间涌上心头，她又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别自责啦，我们都是慢慢练的，刚开始都这样。”

　　旁边的同学看出了她的不安，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再练几次，肯定会越来越熟练的，我们一起加油！”

　　林宥抬起头，看着同学们真诚的笑容，心里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一些，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你们，我会好好练的。”

　　不远处，沈枳正硬着头皮，在体育老师的指导下练习800米的匀速跑。一开始，她还能跟上节奏，可跑了半圈，就脸色发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

　　“沈枳，别停下，保持速度，调整呼吸，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慢慢来！”体育老师在一旁大声提醒道。

　　沈枳咬着牙，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老师，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的腿酸得快要断了！”她说话流畅，语气里满是真切的疲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再坚持一下，800米最考验耐力，现在放弃，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体育老师耐心地劝说着，“你想想，比赛的时候，就算跑不完，坚持下来也是一种胜利啊，别轻易放弃。”

　　沈枳听着老师的话，看着周围正在努力训练的同学，又想起自己抽签时的哀嚎，只好咬了咬牙，重新站直身子，慢慢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跑：“行吧行吧，我再试试，可要是我跑晕了，你可得负责啊！”

　　吴厌则在操场的另一侧，跟着体育老师练习铅球。他双手抱着沉甸甸的铅球，胳膊微微发抖，脸上露出吃力的表情，嘴上却不闲着：“老师，这铅球是不是偷偷加重了啊？我感觉比昨天练的沉了一倍！”

　　“少贫嘴，姿势不对，腰再往下弯一点，手臂发力的时候要稳，别慌。”

　　体育老师一边示范，一边耐心地指导，“你不用和别人比，只要能把铅球推出去，就是进步。”

　　吴厌点了点头，收起玩笑话，按照老师的要求重新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试图把铅球推出去。可铅球太重，他的胳膊实在没力气，铅球刚离开手，就重重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上，连及格线都没摸到。

　　“哎呀，又没扔远。”吴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轻松地自嘲道，又弯腰抱起铅球，继续练习。

　　“没事，失败是成功之母，我再试几次！”虽然每次的成绩都平平，但是他心态很好说话流畅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