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以光》梨栖

4、chapter 4 蝴蝶印记

　　温觉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定了几个闹钟，连着几天都没再迟到，甚至意外养成了生物钟，抢在闹钟响起前睡醒。

　　路过楼下的包子铺，顺手买了几个肉包子和两杯豆浆。

　　照常将电动车停在一边，温觉拎起透明袋子走进这栋楼，视线忽地顿住。

　　大厅内坐着位年事已高的老奶奶，发尾盘在脑后，银丝炸开几根，左顾右盼地颇有几分孩子样，腿上还放着一个塑料盒，里面堆着几块看不太清的食物。

　　温觉迈步过去，顺手将白色袋子搁置玻璃桌，嗓音放低，询问道：“奶奶，你怎么来这么早，接待的时间还没到呢。”

　　老奶奶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微俯着身对她说话的女人，垂落的茶色长发，眼尾自然上扬。
　　她笑笑：“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温觉顺势坐下，解释自己上周刚来，是助理。

　　“小怀的助理吗？”

　　小怀？
　　温觉意识到说的是简予怀便点了几下头。

　　简予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白衬衫被光映出银辉，有些扎眼，眼睛跟随他的脚步再次落到奶奶身上。

　　“奶奶，你怎么来了？”
　　老人眼尾的细纹捏起，捧起腿上的塑料盒，语气平和：“奶奶知道你想吃红豆糕了，特意送过来给你吃。”她扭过身，又对温觉说，“小姑娘也一起吃吧。”

　　小芯从洗手间回来发现大家都在，也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津津有味吃起来，谈吐含糊：“奶奶您的红豆糕还是那么好吃。”

　　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温觉还不知晓这位奶奶是谁。
　　简予怀看向怔愣的她，解释道：“她不是今天来访者，是我的亲奶奶，所以不用太紧张。”

　　“对呀小觉姐，奶奶做的红豆糕特别好吃，你快尝尝。”
　　温觉紧绷的状态这才松懈，犹豫不决地伸出手，选择了边沿那块中等大小的，张嘴咬了一小口，红豆的颗粒感与香甜软糯充斥口腔，她连连点头称赞好吃。

　　“奶奶，您做的跟我妈妈做的好像啊，都特别好吃。”
　　年纪大的人禁不起年轻人的夸赞，有一个小芯已经够了，这下又来个温觉，她如少女羞涩般捂了捂嘴，偷笑几声。

　　聊了会她便起身离开了。

　　温觉盯着奶奶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上次马路边那位背着麻袋的老人，佝偻的脊椎承载着半辈子的记忆，岁月磨掉面容的年轻，唯独磨不掉内心的童真。

　　她垂下脑袋，视线落在手里的红豆糕。
　　“怎么了？”简予怀盖上塑料盒问道。
　　温觉撇撇嘴，将最后一点红豆糕塞进嘴里，“没事，就是年纪大了，看见老人有点感伤。”

　　简予怀哼出一声笑，屈指轻敲了下她的后脑，像是敲木鱼，他说：“感伤的小助理，上班了。”

　　眸光滑到那两杯豆浆和软乎乎的团子上，一下停住，缓挪回去，他伸出食指无声的问。
　　“噢！我们家楼下新开了家包子铺，我就想买给你尝尝。”

　　“你吃了吗？”

　　“只有一份是你的。”
　　温觉默默把自己那份拎走，生怕晚一步就不保。

　　简予怀被她这副护食的样子逗笑。

　　周三上午的来访者固定是上次的松鼠先生，温觉接待时跟他谈笑几句，也算是一种咨询前戏的做法。送他进去后，她守在门口。

　　门内能传出一点说话的声音，但不清晰，像是旧时代的留声机，蒙上了一层厚布，发出闷闷的音乐声。

　　这次的咨询时间比上次长了几分钟，或许是松鼠先生心情格外舒畅，想说的多了。

　　离别时，松鼠先生也跟温觉打了招呼，还同她握手，告诉她自己是松鼠。

　　咨询室的门敞开着，简予怀在收拾资料，手上动作不停却又好像心不在焉，他听到温觉说：“你好松鼠，我是蜗牛。”

　　空气静悄悄的，她进来一起收拾，简予怀绕过她时，漫不经心地问了下：“为什么是蜗牛？”
　　“你都听到啦。”温觉思考了下，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我这个人总是磨磨蹭蹭，很像蜗牛？”

　　“行，蜗牛小姐。”

　　“蝴蝶先生你就别打趣我了！”

　　街角咖啡的角落被一对男女占了，温觉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岑茴。

　　桌上照常两个杯子，温觉打了个哈欠，顺手捞起美式喝几口。

　　“听如如说，你勾搭上一个咨询师了？”
　　岑茴语气轻缓，笑意挂在嘴边。

　　提到咨询师，一团暗影在脑海闪过。
　　好像在及愈工作后，她的作息也跟着调整回来，对工作也变得有兴致勃勃，也许是人的缘故吧。

　　她暗暗想着。
　　随即有些心虚地放下杯子，纠正道：“什么叫勾搭，多难听，我不过就是为了新文去了解了解。”

　　岑茴长“噢”一声，倒像是真信这回事。

　　“行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这本书要不要签给我们年颂？”
　　温觉故作犹豫片刻，而后笑着说：“当然啦！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得多。”

　　详谈完一些事宜也过了午休时间，她回到咨询楼，移动门打开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温觉接通，眉头跟着电话里的女声而顰起。

　　“好，您别着急，我马上来。”
　　挂掉电话，转身之际撞上回来的小芯。

　　小芯见她如此焦急，关切道：“怎么了小觉姐，你脸色看着不对劲啊。”

　　温觉来不及多说，留下一句学校有急事，就火急火燎地跑走了。

　　简予怀从一边走出，余光瞥到门口跑开的残影和小芯驻在原地的背影。
　　他走上前，将一些访客预约时间交给她，目光往外扫了一眼：“温觉怎么了？”

　　“噢，她说学校有急事，看起来挺着急的，可能是出什么事了吧。”
　　闻言，简予怀将视线移向远处，脸色不由担忧起来。

　　这边，温觉打了辆车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学校，刚跨进大门就被不远处闹哄哄乱作一团的人潮吸引。

　　她抬手挡住烈阳，仰头努力看清，那栋楼确有一人欲自尽。

　　温觉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腿脚还有些不稳，喊了声女孩的名字。

　　女孩一怔转过身，泪眼婆娑：“小觉姐……”
　　“如如，你先过来，过来表姑给你主持公道。”
　　她因长久没有一次性爬过这么多层楼梯，身子有点吃不消，边喘着气边安抚女孩的情绪。

　　宋诗如紧闭着眼抽噎，温觉环视了一遍，天台上站了许多人，唯独没有她的爸爸妈妈。

　　“诗如。”
　　清亮的嗓音引得在场的人纷纷回头，温觉也从喘气中直起身，眼睛惊诧地看着他走过来。

　　“简哥哥……”宋诗如视线模糊，只能看得清来人的轮廓，但声音使她认出来人是谁。

　　简予怀刚想走近些，胳膊被人紧拽住，他注意到她的额角渗出不少汗，轻拍她的手背让她放心。

　　他仅仅走近了三步，依旧和宋诗如保持着安全距离。

　　简予怀笑着，语气平稳：“诗如，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简哥哥，你也看到了，如果好的话，我们不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那你能告诉我是哪种不好吗？”他慢慢引导着宋诗如说出自己的感受。

　　女孩指尖攥紧至发白，午后的阳光炽热的灼烧她的躯体，她极力忍住内心情绪的翻涌，克制的语气说着：“她根本就不把我当女儿，她的眼里心里除了钱就是工作，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我，我在她眼里就像是一个机器，或者说她想把我变成机器，一个只会读书写字赚钱的机器。”

　　宋诗如想象到母亲的神情，拳头握得更紧，仿佛肩上压着几十斤的重力，她喘不过气，甚至是不敢喘气，只能默默承受。

　　“溺水，悬崖，火焰，你的感受像什么，能告诉我吗？”

　　温觉站在一旁听得稀里糊涂，只能跟着紧张。

　　宋诗如无力地摇头：“我说不上来，我觉得自己身处黑暗，头顶有一束光，可只能照到一小片，我几乎看不到未来，甚至开始在指责谩骂中迷失了方向。”

　　“听起来，你只是走丢了，我们可以慢慢摸索回家的路，放弃只是一个选择，而不是唯一。”简予怀回头看了一眼温觉，继续说，“我们上一次见面时，一起聊了关于未来，你说想要跟小觉姐环游世界，想要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对吗？”

　　宋诗如眨了下眼，热泪滚落，她看清简予怀和他身侧的温觉，拳头泄了气，点点头，这正是她所说的。

　　除了亲生父母，温觉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温觉扯了扯简予怀的衣袖，得到他的允许，才上前一步，同他平行。

　　“如如，表姑就在这等你，你想好了随时可以下来，好不好？”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的手止不住颤抖，她害怕失去这个侄女，害怕救不回这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女孩。

　　视线在简予怀和温觉中来回逡巡，她忍不住垂头哭泣，再次抬起头时，简予怀正在手心里画着什么，画完笑着看向她。

　　宋诗如抬起颤抖的手掌，掌心纹路叠现出一只蝴蝶，风吹动它的翅膀，轻盈得像是睡着有规律的平稳呼吸。

　　她低头笑了笑，最终走下青黑的边沿，身躯耗尽了精力，堪堪倒在地上。

　　“如如！如如你真的吓得表姑心不静了。”温觉抱着她，声线颤抖，“你这个小姑娘，有什么事也不跟表姑说，来，我们去阴一点的地方坐。”

　　温觉扶着她来到檐下，又环视了一遍四周，除了老师就是消防救援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宋诗如的父母。

　　温觉轻轻叹息，随后耳边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诗如！诗如！”一个小男生跑上楼梯，慌不择路差点滑倒，他猛扑到宋诗如面前，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没事吧，没有哪里擦伤吧？”

　　“这位弟弟，你是？”

　　“噢姐姐你好，我是诗如的朋友。”

　　温觉来回打量了下，这个小男生眉目清秀，刘海碎碎垂在眼前，笑起来有点傻气，校服规规矩矩地穿着，想来也是个好学生。

　　“那你们聊会，我去跟你简哥哥说几句。”
　　温觉起身张望寻找，最后在警方那边找到了他，静待他们聊完才抬脚过去。

　　“你怎么来了？”

　　“听小芯说学校出事，就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取出一张替她擦擦额角直流的汗水。

　　温觉心跳慌了一拍，时间仿佛停在此刻，她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又多看了几眼。

　　指尖触到暴晒后的额头，热感传递得明显，简予怀见她这副模样，扬起唇角又快速恢复原状。

　　“刚刚那个是你一直挂在嘴边的小觉姐吗？”
　　碎盖男生半蹲着，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给宋诗如。

　　她接过后“嗯”了声，喝了一口，指着不远处的两个人，说：“旁边那个高高帅帅的，可能会成为我姑夫哦。”